《当春》钰铭

143、稀客 区区骨折，

　　“就走啦？”卧室门推开，被窝里响起莫丽君的声音。
　　莫瑶也不意外她没睡着，“那还能忍得住？幸好不是个姑娘。”

　　“等白天再说嘛，自己儿子还不了解。”
　　“那今晚怕是要翻过去了，”她躺回她旁边，“吃四十的饭了，不省心。”
　　她姐拍拍她手，“都想通了，早说了也好。”

　　莫瑶哼了声，“他得庆幸他那老子现在管不着他了，不然，没我这么好说话。”
　　“真是那孩子啊？”
　　“那还有假，姐你还不信，”她把刚那傻样儿说了一遍，“还以为我傻，想一步步包围我呢。”

　　那天俩人在C城家里，原本她都被说服了，忽然脸一变，满口“完了完了”。
　　她姐问她，她也没法说。她这辈子就瞒过她这一件事，她姐没见过喜欢男人的男人，又不是什么光彩事。

　　直到转到民宿那晚，莫丽君被两个姑娘冲击了三观，她才憋不住：她怀疑这不是个“女朋友”，是个男的，还是以前隔壁那小孩儿——这一年神经兮兮的，就跟那年一模一样！

　　怎么你说甩他那小孩儿不是姑娘啊？莫丽君又被冲击了一遍。越听越离谱，怎么真有喜欢姑娘的姑娘，喜欢男人的男人啊。
　　看她一脸忧愁，又叫她别乱疑心，这么多年还改不好啊。

　　她摇头，说这毛病去年夏天好像就翻出来了。
　　越想越笃定，想起了秋天那通电话，再想起他这半年诡异的点点滴滴……什么都对上了。
　　孩子都先不管了，要冲来J城。

　　莫言实在得感谢他这张彩票旁有他永远淡定的大姨，虽然从前没见过，听说是自家的，也不觉得是妖怪，刚好民宿还见了两个挺体面的姑娘，那也不是怪物，给人按住了问，那要真是，你打算怎么着啊？

　　铁砂掌伺候。莫瑶一愣后说。
　　这么大还打啊？
　　那不改，能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想不出，儿子是自己的，散伙散不干净，能怎么办？又没那个财力说给你两个亿离开我儿子，何况，好像是自家的扒着人家不放。
　　何况这个孩子……怎么纪雪就没了呢。
　　emo得很，对着大自然唉声叹气。
　　莫丽君给她传染了，琢磨起自己的女儿，也叹上了气。

　　她虽然不识字，没事儿却爱听点儿书，推什么听什么，也不挑。
　　刚好那几天俩人被大数据信息茧房，又给了她不小的冲击：老幺，这里有好多喜欢男人的男人啊？

　　给互联网恶补了一周多，莫瑶更emo了。一方面，这不是个病，另一方面，叶行这小子是能跟姑娘好的，这纯属找事儿。
　　整个心路历程跟李岩几乎也一样。

　　莫丽君倒是渐渐看开了，姑娘和男人又有什么分别，门儿一关，还不是人家两个过日子，不是个坏东西就成了。
　　再说了，万一都是你想多了呢。

　　因此来J城是打有准备的仗。不知道时还不觉得，这么一看，这个说要过一辈子却既不给看又不给买的“女朋友”，还真不像个普通女朋友。

　　“那还真是当妈的才知道，”她又说，“我想顶多也就是个男人，说不定换了个男人，你还真就说中了。”

　　莫瑶来时勇猛，叶行这小子要是又犯牛脾气来硬的，那是要干脆撕破脸皮出口气的。
　　没想一进门，人不在，家里却第一回有了两个人过日子的样子。这小子第二天就跑了回来，一进家门儿做小伏低，自作聪明地施展他的包围计划，两头圆，莫名给她弄得有点儿心酸。
　　说狠话狠不下心，要松口也甘不了心。

　　就这么磨蹭着，到了今晚，看那么高高大大一个淋着雨回来，吃不下，睡不好，半夜爬起来发愁，她还是脱口而出。
　　这么大件事，就这么算了。再要收回来，怕是也收不回来了。

　　不知道怎么心里突然砰砰跳。
　　“害，什么当妈的才知道，”她翻了个身朝着大姐，“姐你不问我我昨儿翻那本子是啥吗。”
　　“是啥。”
　　“是这小子的日记呢，给人家写的情书，最近又写啦。”
　　“……”
　　“你可别跟他说啊，他要知道得跟我闹——”

　　大半夜的电话声给俩人吓一跳。
　　莫瑶眯着眼拿远了手机，陌生号码，J城，心又砰砰跳起来，很不安似的。
　　大半夜的，谁啊，莫丽君也凑了过来。
　　她按了免提。

　　“……您好，是这哥哥的妈妈吗，您人在J城吗……方便过来一趟吗？”

　　这一天是有些累，但他最高纪录是一周只睡8小时没猝死，开车能一口气一天一夜，生路山路窄逢有地儿就能过……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J城的大平路上出场车祸。

　　急打方向盘、嘭地响起一声爆炸声时莫言想：这几个臭小孩儿凌晨不睡觉跑来逆骑个毛啊，还是这大好的日子；果然是祸福相依啊。

　　睁眼时则有些懵逼——天亮了，太亮了；滴答，滴答，不是雨，是仪器的声音。

　　“儿子，儿子，叶行，叶行？”莫瑶饱满的圆脸顶在他头顶，外套里还是睡衣，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好了没，还认不认得我？我是你妈！”
　　“……”
　　另一边冒出一样打扮的莫丽君：“孩子？孩子？我是你大姨。”

　　他想爬起来，疼。左手钻心，他隐约想起了，安全气囊弹了出来，左手没兜住，给变形的车门折了。
　　脑袋还闷闷的，他摸了摸脑门儿，摸到一圈厚实的纱布，姐妹俩一左一右按住他，“别动了，都骨折脑震荡了，你安分点儿行不行？！”
　　“我来吧阿姨。”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边响起，脚步声近了。

　　随着病床被摇高，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
　　黎苏戴着大镜框眼镜儿，穿得比俩姐妹略得体，是一副客套的社交脸，“现在清醒吗？”

　　他无了个大语，脚趾头想也只能是莫瑶把她叫来的——天呐，干嘛啊这是，这合适吗？脚趾头想也不合适啊！

　　“医生说再观察观察，”她感到他清醒了，几句交代清楚，“交警来过了，几个小孩儿今儿还上学，家长都留了电话，晚点儿再说。”
　　“……”他不得不开口，“谢谢，太感谢了。太麻烦你了，快回去吧，我自己来。”
　　黎苏很淡地扯了下嘴角。
　　“我今天休息，弄好再说吧。”
　　“不用……”
　　“假都请了，瞎客气就没必要了。”
　　“……”

　　这点儿微妙的氛围落在莫家俩姐妹眼中，对视一眼，都很过意不去。

　　接到电话莫瑶险些吓晕了，半小时前还兴高采烈要去报喜的儿子出车祸了！
　　莫丽君能稳住她去现场，但也慌得要命。和普通人唠唠嗑俩姐妹擅长，在陌生城市的陌生路段，一边是自家孩子车头瘪了半个，满头血地给人抬上救护车，一边是一脸严肃的交警和一群初中生叽叽喳喳，俩人几乎手足无措。

　　不合适也没办法，她联系不上那个本该更合理地出现在这儿的人，第一个想到的J城人脉，也就是这个仅仅见过一面的……
　　“您找马进啊！一个电话的事儿！”——事后莫言冲她低吼。她不耐烦，“那会儿谁记得啊！”

　　分了手，还是对不起人家，人家没咒他就不错了。来是天大情分。
　　忙活了这么一圈儿，也真是靠谱，话不多说，三两下就处理好了，俩姐妹看她的目光是崇拜的。
　　可这小子连点儿好话都不会说。又没失忆。要不是还躺病床上，她要给他铁砂掌伺候了。

　　这会儿这铁砂掌转到姑娘手上，变得很柔和，“苏苏，真是对不起你啊，耽误你睡觉，还耽误你工作，忙活这么久肚子饿了吧，阿姨先带你去吃个早点，啊。”
　　会送餐的，黎苏朝她笑了笑，倒是真心的，“我去买……”
　　“我去我去……”
　　“这儿您不熟……”
　　“诶不不不，这点儿事我还是会的。”
　　莫丽君点头，“医生说的那些我们也听不懂，你有文化，麻烦你了姑娘。”
　　“……”
　　俩姐妹问她吃点儿啥，给他使了个眼色，光速去做搬运工。

　　莫言：“……”
　　黎苏：“……”
　　莫言：“……”

　　医院随时都人满为患，偏偏这单人病房在另一栋楼，人少很多。这会儿屋里只剩他躺着，黎苏抱着胳膊靠在窗边玩手机。
　　“咳，”窗外雨后天晴，他看了眼表，9点多了，想摸手机，黎苏说：“你手机瘪了，账单我之后发你。”

　　他硬着头皮说：“能不能借一下你的？我今天还有……”
　　“已经打给你所里说明了，你团队的人会处理。”
　　他默了默，“苏苏，对不起啊，你要是……”
　　“你别搞错了，”她打断他，“我是帮阿姨，不是帮你。”

　　人还真是不能做缺德事，做了就永远矮一头，他卑微地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黎苏笑了，“没有。”
　　他闭嘴了。
　　医生怎么还不来。
　　怎么还不来。
　　快来吧。

　　医生没听见，病房外的脚步声总去了别处。黎苏似乎非常享受他这衰样，“你喜欢的那个人……”
　　他抬起眼，“嗯？”
　　“要是你想联系，我倒是可以借你。”
　　换个人他还真心动，昨晚连信息都没回，万一那家伙以为他故意冷战就完了。不该偏偏是她。
　　“不了，谢谢。”
　　“怎么不？”她冷冷说，“正好可以趁机装装可怜，你是去找他吧？怎么也是你发小，出车祸了还是要来吧？”

　　他摇头，摇了两下头很晕，捧住头，黎苏顿了下说，“我又不会挠他，我看看什么人能绿我。”
　　他头疼起来，“真是我绿的，他真没有，我发誓，否则我出门被车撞死。”

　　她脸上泛起讥讽的笑，嘴一张，病房门推开，进来两个白大褂。

　　艹，怎么又是这医院啊！他别开一眼，深呼吸一口气，那讨厌的声儿说：“稀客，稀客！”

　　口罩上是袁浩那凤眼儿，写满了幸灾乐祸：“我就说这名儿眼熟，莫律啊，深更半夜的不睡觉，怎么跑去出车祸了呢——哎呀呀，美女，又是你啊。”
　　黎苏：“？”
　　莫言：“你闲得蛋疼？”

　　袁浩哈哈哈抽了小医生怀里拍的片子，挥手让人先走。
　　自己一屁股坐病床边儿，瞅瞅他吊着的胳膊，瞅瞅他包着的脑子，抖了抖片子，“莫律哪儿不舒服啊？”
　　尽管角色需要，他依旧不服，“没哪儿。”

　　“嗯嗯嗯，命硬啊，头也硬，掉下去也摔不烂，”袁浩哈哈笑，“区区骨折，区区脑震荡，是吧，要我说就这点儿，让我师……”
　　“你是不是忘了我说什么？”他警告他一眼。
　　“我他妈谢谢你！”他立马说，“你害得老子现在楼梯只敢走中间，天天百米跑，老子没告你是涵养好！”
　　“你再比比，坐着也得当心。”

　　袁浩上身下意识一退，很快垂眼看他吊着的胳膊，笑了，“那不能。”
　　他斜他一眼，像是在说你看能不能。
　　黎苏左看右看，看这俩男的都很神经，“莫律师你能不能闭嘴，医生，能不能干点儿正事儿？”

　　袁浩瞅她一眼，“美女，不是哥说你，长这么漂亮，也长个心眼儿，别到时候——哎哟卧槽！”
　　他给踹了个屁股蹲儿，莫言按呼叫器，“投诉，我不要这煞笔！”

　　袁主任被架走了，临走前朝他摇了摇手机。
　　他一下意识到什么，“姓袁的，你他妈敢！”

　　敢不敢他也走了。病房里静得出奇，黎苏冷冷说，“早看你这么幼稚，咱俩也没可能。”
　　“……”
　　他觉得她现在嘴巴特别毒，只能受着，心想纪凡可别看他信息啊，莫瑶买个饭怎么这么久，快来啊，随便谁快来啊。
　　她继续说：“这个人他好像也知道，认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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