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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我呢 安全基地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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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通道带着天然的动力,一级级旋转着将他扭入洞底。
“艹,回来!……纪凡,你回来!”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洞顶涌入放大的脚步声,一群人七嘴八舌,“就是那个……”
“也没缺胳膊少腿的,怎么丢给她妈啊?”
“能怎么办,一个单身女人……那边也不要……”
不要幻觉,不要幻觉,不要幻觉。
他提醒自己不要停下,跑,跑,不停跑,只要他跑得够快,他们就追不上他。
“你还是先养脑子吧!”一群扯后腿的把他按住。这回即使腿长他也追不上了,他看见他再次像只飞驰的鹿一样消失,连声音也没发出,那摇晃的影子让他恍如做梦,被现实的重力拉拽着,看清这几张脸。
“我去追,”袁主任汗流浃背了,本着一点儿私心加一点儿基本的职业素养,“我……”只换来一拳,“你他妈还有脸说!你他妈安的什么心!”
“卧槽!”他捂住眼睛,“你他妈的……”
安全通道里声音骤大,莫瑶冷冷扫他,“我在。”
“……”
她恢复了镇定,连着僵硬的莫丽君一人按一边,押送人犯般把他架起来,“叶行回去躺着。”
他就是有再大的力气,也不能把亲妈掀翻,眼睁睁看着姓袁的脱手下楼,哀求地,“不行妈,我要跟他说几句话,他跑了,他会消失的。”
她啧了声,“哪儿这么严重。”
“有这么严重,你不明白,”他摇头,一动一静头昏脑胀,“他害怕了,这么多人看他,他害怕了,你让我去……”
“那就我去,”她不容反抗,“你坐下。”
“你追不上。”
就这么一会儿,楼道彻底安静了。
他们都再追不上了。既怕袁浩追到他,又怕追不到,他坐了半分钟,“给我买个手机。”
手机送到时袁主任也回到病房,摊手,“没追着,上出租了。”
一插卡蹦出无数信息,一些慰问,一些咨询,那个唯一想联系的人没关机,但不接电话,出租车公司说已经下车了,在XX路。
他稍微定了神,XX路,没多远,去那儿干嘛?
那人家就不知道了,不过是车一截路、付几十块钱的事儿。
找人他是有经验的,电话不接就发信息,问在哪儿,别跑,别怕,事情是这样的;解释完他又把通讯录滑了一遍,打了几个电话。
这是个堪称温和的春天,雨后最美妙的时光,窦红书那儿是保姆接的,老师刚午休,问有什么事。
看来没去,他说没事,挂了。
姓蒋的则直接杀到了医院,“我……”“艹”字没说完,给乌泱泱的人头吓一跳。
讪讪挤进中央,看清他那副衰样,“你们这是打群架,还是犯浑给他撞进来了啊?”
“我也想知道。”瞿老板摊手。
这时屋子里的人已经让他有些呼吸不畅。
他没再找秦千阳,但他自己找上门儿了,因为得知他又摆了的同事自作主张来探病,她一知道,全天下都知道了,秦千阳到底是纪凡的朋友,连忙换了个班儿跑了过来。
还有让瞿老板和马进派去XX路沿着打听的人。
亲自跑来侦查八卦的瞿老板。
病房外看见人员激增、男女老少三教九流什么都涌来、想要喝令控制人数却被主任制止,被主任做贼心虚的熊猫眼勾起好奇心的医护。
谁都一脸着急但不知道在着急什么的模样。
蒋舟眨了眨眼,注意到莫瑶,有些眼熟,不确定,再看一眼。
“……”他叹了口气,“先散了吧,这点儿觉悟还没有,还以为群.体.事.件呢。”
第一次他没反驳他,是的,这样做,他会不会更生气?
他最讨厌别人打听他的事了。还这么多人。
可是能怎么办?他自以为说清了他也没理会。
XX路翻光了,附近的商场,公园,河边,毕竟这不是演电视剧,他不可能号召全世界去找他,他还很聪明,如果他自己不想被找到……
“诶姚叔,是我啊,哈哈哈没干嘛,请您帮我找个朋友。”
在姓蒋的打电话的同时,窦红书也给他回了电话,他一个激灵,“老师……”
“又走了?”她语气竟很冷静,“别找了,他该长大了,你不能看着他每一分每一秒。”
她的无情让他吃了一惊,随后被点醒了,啊,是了。
那个总是徘徊在相信和怀疑间的事,在这几个月间仿佛已平息了的事,一下就现了形。
什么不能被幻觉支配。什么在试着摆脱。都是骗他的鬼话。
他不该相信他,不该总是按照他的虚假文明,不该试图毫无目的、全然信任地爱他,他正应该看着他每一分每一秒,抓住他,捆住他,野蛮原始,让他手脚不便,让他呼吸不畅……让他永远没有余力去咀嚼别人给他的痛苦。
他从来就不温柔,又何必伪装得温柔。一瞬间他激动得直打冷战,又像那个闻到腥气的、粗暴的夜晚,并再次意识到假如爱不能够,那么恨也可以。
是啊,这不是什么爱情,这是战争。
“改天再谢谢你们,先回吧。”
病房人渐渐散了,蒋大少和他新接到的电话几乎在同一时间:“手机丢垃圾桶了,小舟,你这个朋友犯罪体啊,天眼都抓不到……不过呢,在XX路取过一笔现金。”
战场分秒必争。他起身摸床头衣袋——不知道谁带来的,莫瑶按住他胳膊,“你这样还上哪儿去?”
这回他没让她按住,“我会永远考虑你,我很快回来。”
“你现在不能出院,”袁主任和他保持着距离,毕竟在上班儿,话要说完,“回头我们不负责。”
他连给他两拳的冲动都没了,“办出院。”
路过门口时,他顿了顿。
黎苏还没离开。
从纪凡进入通道的那瞬间她就没再说话,人多时她退到了一边,人少时她也还是留在那儿。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只是留下来观察战场。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她眨眨眼,很惊奇地说:“难以想象,二十年前的偶像剧今天还在演。”
“……”
“哈哈哈哈哈哈哈,”瞿老板看她好几眼了,吹了声口哨,“大美女,还记得我不?单身没?”
天黑了,山月照出扭曲的山路,林中雾气微微,两侧树木茂密、宁静,如同沉默的鬼影。
起风了,呜呜,呜呜,像是鬼的低嚎。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却能感到被什么东西逼近——危险。
危险。危险。危险!!!
他又仓皇地跑起来,虽也不知该逃到哪儿,还是尽力跑起来。
每一棵树、每一道石阶、每一个人,天地太大,春光太耀眼,并不比通道安全。
哗——鬼尖锐嚎叫,嚎出了光。
当他发现自己并未魂飞魄散,就像被这舞台般的灯光定住了,转过头,在两束剧烈的白光下眯起眼。
像是火种。
呜呜,呜呜。
不是,是车,是车灯光!
它发现了他并开始继续追逐,速度变得更快,越来越快,就快把他追上——
嘭!
一片黑暗,狭窄又空旷,刚还洒在地面的月光不见了,只有悠扬的虫鸣。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汗湿又干掉的衣服又湿透,山风吹得他有些冷。
但意识到自己在哪里,那潮湿和阴暗还是让他舒服,那巨大的东西掩护着他,就像个美妙的安全基地。在这里就安全了。这里就安全了。
外婆在,妈也在,这是他的源头。
没有时间,没有声音,没有目光。
没有车祸,没有摔跤,没有断手断脚。
「不要离开我,再甩我一次,还要再等十三年」
「我会伤心的,我会很伤心很伤心……永远也不能复原」
不要幻觉,不要幻觉,不要幻觉。
会复原的,没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
会复原的,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再说他不是要死。他不会再死,他只是不想再走,想留在这里。
像天和地,像土和风,像树木和水缸……让时间回流,让空间停止,让一切就留在这……
“……那我呢?”梦境般的声音出现。那张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月光抹了半边光,人不人鬼不鬼地问:“我呢?!”
像真的一样。怎么还缠着绷带吊着手,他伸出手,想摸摸那是真是假。
“第二次了!你甩了我两次,还想第三次?!”他怒气冲冲。
他一下缩回手,嫌晦气地挥开,不要幻觉,不要幻觉。
“你不是爱我吗?!”它不依不饶。
爱?他可没说过。
幸好没说。他没有那种东西。
他没有爱过妈,妈也没有爱过他,他不会有那种东西。嗯,没有就是没有,那种东西不要也不会死。
不过,是谁的就是谁的,她不能不要他。
在她妈妈面前,就更不能了。这里是他们共同的源头;人总是没办法对源头说不。
“哪儿?在哪儿?”那个东西好像听见了,声音忽然放轻了,“带我去。”
就在这儿。
“不是这儿,她在哪儿?”他还是按捺不住急切。
梦里也一样烦人,他实在不想理他,人模鬼样的东西却粗鲁地抓住他,妄图将他拖出那个巨大的遮掩物。
“带我去……”
他挣扎起来,“滚开!”
那个力气大得要命,一只手就将他拖翻,让他像个无力反抗的孩子。
要进入月亮的领域了。不,他不是孩子了,他毕竟长了血和肉,不过是没吃饭喝水,有些低血糖,人就是个这么下贱的东西,不得不先做身体的奴隶。
“别碰我,滚开!”垂死的动物也会反抗。
没有必要再补充糖分。他也没想死。他只是想留在这里,好一些变成风和月,差一点变成尘和土,这个东西未免太可恶……
“我不滚,你没有权利让我滚!”那可恶的东西“嘶”地一声,恶狠狠朝他吼,“你无视我叫你,不看我的信息,丢掉了手机,你背弃了我们的约定擅自跑回来,你这个胆小鬼,霸王龙,你还打到我的伤口了,你伤害到我了!”
它愤怒到委屈的控诉让他略一踌躇,而后用力推开他,“那你滚!”
它被他推得一屁股栽回去,愣愣看着他,忽然松开手,仿佛选择了放弃,他一喜——
“嘭!”耳边爆裂开巨响。
“嘭——”
粗陶再度轰然碎裂,碎片飞溅着割过他脸颊,他一怔后大惊失色,“不要!不要!”
坏了,坏了一个口,他的安全基地被这个野人砸坏了。
而他竟还敢继续!他纵身扑去,用全部重量将他扑倒,“滚开!”
一种原始冲动给了他无限力量,他四肢并用压住他并夺走了他的石头。
那野人几度翻滚,再度凶狠地夺走凶器。
为什么,它连生命也没有啊。他抢先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