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春》钰铭

132、汹汹 我就先会会

　　停顿，停顿，他终于意识到这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刺激。
　　时机不对。他很想打个岔改天再说，因为他还在外地开庭。
　　然而出口无悔。对手进攻了，“——生不了孩子？她有病？”

　　“没病，”他说，“大夫说，有的人天生就生不了孩子。”
　　莫瑶皱眉，那还不是有病？
　　“检查过了？哪家医院啊？现在医疗都这么发达……”
　　“多好的医院都这样，”他玩笑，“妈，你不是那种光指望传宗接代的迂腐的家长吧？”

　　她却半点儿没觉得好笑，“给我扣这么大顶帽子，指望你生孩子害你了？”
　　“不是，您别生气，我是说，他愿意跟我在一起就够了，我不在乎孩子，我根本就不想要孩子。”
　　“不想要孩子？”她冷笑，“以后你躺床上没人管咋办？”

　　纪凡应该去当她的儿，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他也正了脸，“妈，您生我也不是为了等我端茶送水吧，你不说生孩子疼、带孩子累吗，我要是能生给他生个也行，生不了，那就没必要，我没您这么伟大，我还不能保证比一只动物负责……”
　　“你闭嘴！”她出离震惊了，像当年听到他“没脸没皮”那样，“你这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
　　“不是读书读坏的，妈，年代不一样了——”
　　“嘟嘟嘟——”
　　“……”

　　他连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接。这么多年，再生气她也没这样过。他很愁，发了很多微信那边都没动静，担心人气晕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请他大姨先去家里看看。

　　一小时后莫丽君打来了视频，“在家呢。”
　　镜头对着床，床上拱了一坨沉默的背影，转眼，为了过年新烫的小卷头上就包了块头巾，像年代剧里生产后的虚弱太太。
　　“……妈。”
　　没理他，莫丽君说，“说你脑子读坏了，高中毕业就该打工生娃。”
　　“……”
　　他又喊了两声妈，“别生气了，我忙完回来你打我消气，别气坏了。”

　　床上轻微蠕动。他大姨把手机递过去，莫瑶排外地兜上被子。
　　莫丽君又说，“忙就别急着回来了，我看着呢。”
　　他请她帮忙劝劝，“这两天您就先住家里行吗？”
　　“行啊。”她不是很当回事儿，“你忙你的，她还比我小十岁呢，晕也先晕不了她的。”
　　“……”

　　视频一挂，莫瑶翻身坐起，扯掉头巾开始换衣服。
　　她大姐就在旁边儿看着，看她小外套气势汹汹地一扣，悠悠问，“干啥去？”
　　“去J城。”
　　“打人呐？”
　　“谁让他皮痒！”她挎着小皮包，果真有种要重出江湖锤人的架势。
　　“你这会儿去，他不还在外地吗。”
　　她一顿，“那我就先会会那妖精！”
　　“就成妖精啦？”莫丽君看她身上，“前阵儿不成天说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吗，说眼光好，给你买这衣服还挺显腰身。”
　　“……”

　　“不要了！”她一气之下脱了“妖精”的进贡，由于勒着包，只能先捋了包丢开，“也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以前还没这么不靠谱，这才几天啊，孙子给我整没了！”

　　“人又生不了，你怪人家干啥？”莫丽君不紧不慢。
　　“什么生不了，我看就是不想生！”她把手机往她姐面前怼，“你看，什么年代不一样了，顾不了以后就想顾现在，几岁了，还当自己小孩儿呢？什么基因不好没必要延续，什么生孩子是买彩票，不一定是个什么货，怎么个意思？怪我呢？怪我没给他个好基因！”
　　“老幺，我又不认字儿。”她大姐瞥都没瞥。

　　“……反正就是这意思，拐弯抹角怪我呢！”她锤桌，“怪我没给他完整的家庭，怪我没给他养好，让他没责任感，怪我……”
　　“说儿子几岁，你几岁了，”她姐说，“就是不想生，你还能逼着干那档子事儿？”
　　“……哎呀姐，不是这意思！”
　　“不是什么，也就是他理会你，没给你气死，你要仗着岁数大就逼人家，也得听听我的吧？”

　　莫丽君比她矮，瘦瘦小小的一个，小时候揍过她也抱过她，差了快十岁，像是半个妈。
　　莫瑶不敢冲她发火，只敢叫屈，“不是，姐，你还真帮这小子说话？他可是说不肯生娃啊！！”
　　“不生娃要你命啦？”
　　“……”
　　“那养孩子不就跟买彩票一样嘛，你看我老大老二，一个肚子出来，一样奶水喂，就是不一样。再看老三老四家那两个，回来就是大爷，还指望他们端茶送水啊？还有以前镇上姓王的那家，生几个那样儿的，你才叫苦呢。”

　　镇上姓王的是个瘸子，老年得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了儿子读大学，读完回家啃老，不给钱要砍两口子。此人后来生了两个娃，跟他爹学着踢他奶奶。这种老家八卦在莫瑶这代人中口口相传，无人不知。

　　可她不服，“当然不跟畜生比啊，他敢砍我，我弄死他！”
　　“那现在这样还不好啊？”
　　莫丽君年过六旬，看得很开，“你忘了咱之前去大城市，那晚上地铁挤得跟几十年前赶火车差不多了，听老二说一年不吃不喝，也就能在边边买个厕所，你这个还出息，会赚钱，能吃能喝能跑能跳的，又孝顺，还求什么啊？”
　　“我……哎呀！”
　　她一屁股坐下来，“你是不是我姐啊！”

　　莫丽君拍狗似的拍了拍她脑袋。这一拍倒是给她拍得很委屈。
　　“姐，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两个，两个都生了啊。”

　　“这小子呢，有事儿就知道叫妈，等我嗝屁了，谁鸟他啊？没个娃也没个兄弟姐妹的——就一根筋，多少年前的事儿不肯放，不跟那边搞好关系——钱再多顶屁用，那大富翁请几十个保姆还被虐待呢，没个贴心贴肉的就是不行。”

　　莫丽君就坐下了，“亲兄妹就贴心贴肉啦，那你还跟我分你我啊。”
　　“咱俩是不分，你看下一辈儿分不，再下一辈儿还分不？”
　　“这孩子不有个女朋友嘛？”
　　“害，岁数跟他差不多，说不定到时候一块儿给人虐待。”
　　她很不看好，“这小子就是贱兮兮的，之前那么好个姑娘不当回事儿，这个真就不知道是什么天仙，赶着给人虐待呢。”
　　莫丽君说，“你还没跟人姑娘打交道呢就说人坏话。”
　　她恨恨的。

　　“我就不该听爸的嫁给叶成峰这孙子！”她锤了下床，“他是稳定了，上升了，还多生了，硬给我把老二搞没了！”
　　“你没听爸的啊，”她姐淡定地说，“当时村里那几个就数他家成分最差，爸不干，你非要嫁，说他个子最高，长得最好，脑子也聪明，生的娃肯定也漂亮聪明。”

　　“……你骗我，”她不信，“我结婚都哪年了，哪儿还有成分啊？”
　　“他爷爷成分差啊，打成地.主了嘛，他小时候比我们家还穷，几兄弟姊妹就一双凉鞋，谁出门儿谁穿。”
　　莫丽君记性也很好，“还是开放了，每家借钱才供了他这个大学生出来，那年头的第一个大学生呢。”

　　莫瑶眨巴眨巴眼，想到那场景，忽然笑了，“那我记得，也还是穷得要死，我求爸给点儿钱，他死活不肯，说要给老二老三读书，妈偷偷给了我点儿。哼，爸偏心，也没读个名堂出来。”
　　“爸都死多久了，算了，往前看吧，省得晚上又来找你。”
　　“……”
　　她无奈了。

　　莫丽君看看她，“老幺，都这岁数了，别吓自个儿了。我们那会儿哪儿能想到现在啊，你还离了个婚，我也离了个婚。”
　　她哎一声。
　　“再说，你非让这孩子听你的，那他让你再找个人陪，你也没听啊。”

　　她一愣，低下眼，“……都这岁数了还找啥。”
　　她搓着手上的皱纹，“叶成峰以前还是个人，他妈生他姐第二天，给他奶奶逼去插过秧，记了一辈子，我怀叶行那会儿她就见不得我舒服，也要我去受点儿罪。我不去骂得难听的，还要动手揍我。我是什么脾气，妈都没打过我呢。那会儿憋屈啊，也没房子也没钱，还没分家呢……叶成峰那会儿还是个人，给他妈磕了两个头，就跟我走了。那年那么苦，他忙得哟，还是三顿赶回来，做好饭送床上，好了我不吃，要吃西边儿何麻子家的米线，他骑了四十分钟跑去装了一饭盒回来，一来一回一个多小时，还吃什么呀……”

　　听莫丽君笑，她讪讪地，“……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也就跟你说说，那小子不耐烦听。那年那事儿他也得记一辈子。其实他小时候可喜欢他爸了，有时候我说了不听，还得他爸来……哎，是这孙子不争气，给他把心割碎了，他就给他恨上了。”

　　她姐摸了摸她脑袋，“那不还向着你，你没看他后面见着爸，板着脸都不叫人，给爸气的，要不是红包包得厚，得给他几拐。”
　　莫瑶好笑。
　　“这牛脾气也不知道随谁，顺着毛还能好好说话，逆了就要掀桌子，谁都别好过。”
　　她姐看她一眼，她立刻说：“我也没到这地步啊。”

　　莫言又打来电话，莫丽君说了几句，莫瑶依旧不想理他。
　　姐妹俩默了默。
　　莫丽君问，“这孩子今年才三十一吧？”
　　她点头，“就这几天了。”
　　“那才哪儿到哪儿，日子长着呢。”
　　她缓缓嗯了声，依旧是个挺无奈的嗯。

　　“你再想想那几年，成天要死不活的，就光加班儿，也没个人陪着，你不也没办法？这回回来精神头就不一样了吧？”
　　她刚被迫接受的脸上突然闪过异样。
　　“什么都往开了想，”她姐拍拍她手，“儿孙自有儿孙福。”

　　晚上视频时莫言趴在被子里耷拉着眼，没说疯话，纪凡居然有点儿不习惯。
　　“你被公安打了？”
　　“……没有。”
　　“被检察院的翻白眼了？”
　　“也没有。”
　　“那你干嘛？”
　　“看你。”
　　纪凡问，“你这么蔫儿干嘛？”
　　他摇头，“想快点儿回去。”
　　“就后天你也忍不了？”他顿时感到浪费了表情，很嫌弃，“节制些吧，数量有限。”
　　“……”

　　他都没劲儿反驳自己在这家伙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了，叹了口气。
　　“说也不能说？”他说，“好吧，不说了。”

　　莫言摇头，“不是，我后天回不来，得再过一两天。”
　　纪凡意外，“又有工作？”
　　他含糊地，“有点儿事，你记得好好吃饭，回来我们去玩儿，昂。”
　　纪凡哦一声，“一天还是两天？”
　　“争取一天，”发现他难得多问，他又问，“有事儿？”
　　“没有。你忙你的吧。”

　　虽然他大姨再次表明情况稳定，叫他该怎么怎么，一结束工作，他就还是买票飞了回去。
　　不是不相信他大姨，他和莫瑶相依为命多年，不亲眼看她跟他说句话，他还是不能安心。

　　三月中了，C城步入了短暂的春天，气象变化万千，像要下雷雨。
　　门上对联还是过年那副，想到J城纪凡写的那副，他给自己鼓了鼓劲。

　　总有这一天，攻克他妈比纪凡容易，毕竟她不能真丢了他。

　　想她有气，他没敢让她来开门，幸好不管去哪儿出差他都会带着钥匙。

　　门开的同时一道闪电劈过，他叫了声妈，没人应。
　　他记得莫丽君说过这两天就不去麻将楼了，就待家里，就找了一圈。
　　房间一向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莫瑶的被窝叠得很整齐，旁边放着他买回来的衣服。
　　去哪儿了？他坐在客厅给她们依次打了个电话，都没接。

　　坐下来看着屋子，他忽然有些忐忑。

　　客厅的麻将机子像收场好久了。平时茶几上天天有水果，有零嘴儿，这会儿也没见。
　　卧室衣柜春装少了好几件。鞋柜少了几双鞋。浴室她的毛巾、牙刷全不见……

　　身份证也不见了！

　　轰地一个雷——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妈可能真的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