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春》钰铭

129、海腹 我就是你的

　　纪凡很想有骨气一些，可惜肉体凡胎本能畏死，“放开，我要回去。”
　　“抱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才不是为这个，他梗着的脖子绷出青筋，“反正不走了。”
　　“为什么，你不想跟我一起游泳吗？”
　　“我不想走了。”

　　莫言严肃地看了他片刻，忽然一只手掂了掂，“宝贝儿，是不是要给你搞个救生圈啊？”
　　刚好托着屁股。纪凡屈辱地说：“少废话。”
　　他表情更轻浮了，“你是不是肢体不协调啊？”
　　“……”
　　“你以前跑步就慢吞吞的，还说自己不喜欢运动，骑车也傻乎乎的，你不考驾照，是不是怕考不过啊？”

　　纪凡眯起眼，“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事，你有意见？”
　　“没有啊，”他咧出几颗白牙，“我觉得很可爱。”
　　“别胡说八道……啊！”
　　他陡然像个恶作剧的高中生，故意托着他倒退，纪凡被迫扒得更紧，“我不进去！”

　　这个姿势像抱小孩儿——三十岁的小孩，他想给他脑袋砸两个大包，“我不进去！”
　　“别怕，别憋气，正常呼吸。”莫言拍了拍他背。
　　“……”
　　借助海水的波荡，他游刃有余，“像我这样，呼，吸，呼，吸，就像在岸上……腿，等回床上再这么缠着我。”
　　“什么回床……！”
　　“别激动，我们会死一块儿的，”他一只手就把他托住，又拍拍他腿，“脚掌自然并拢，学青蛙蹬腿，”手一路摸到大月退根，“从这儿发力。”
　　“拿开！”
　　“我给你示范啊，啧啧，你腿真滑。”
　　“滚。”
　　“来蹬一下，试试——你不试我就一直抱着你往深处游，反正我乐意。”

　　日光无边无际，海水波荡了数个来回。纪凡催眠自己是一只误入大海的青蛙。

　　“对，对，你看，起来了一点儿是不是？你腿这么长，蹬起来多漂亮！”
　　“你闭嘴。”
　　“本来就是，现在放开一只手拨水试试，斜着划个圈圈，嗯……就像练太极，不用多快，借水把自己撑起来，看，你多聪明！”

　　他想让他别用这种教智障的语气跟他说话，但看见水真的将他送高，并顺着他飘远，还是充满惊奇。
　　怎么会这么简单。
　　莫言笑了，“再来，多试几次，另一只手也松开。”
　　他迟疑，“都松开？”
　　“我也不想你松开我，”他故作惋惜，“但要先游起来，来，我就在你前面。”
　　纪凡又看一眼四周，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别怕，我就是你的救生圈～”他布开一张网张在他四周，“什么都别想，松手，蹬腿，浮水，我会接住你，相信我纪凡。”

　　海浪持续波动，像是大海的心跳，强悍，宽广，永不停歇。
　　那条结实的胳膊始终在附近，真的像伸手就能抓到的救生圈，不时还和海水一起推送着他，走向深处。

　　“对，你可以游了，结束一圈，钻出水换气，自然吸气。”
　　“哇，你游了两米……宝贝儿你真棒！”
　　“继续放松，别怕走远，我接着你呢。”
　　“你太厉害了宝贝儿！我都快追不上你了。”

　　他浮夸地送远他。但真的太美了，蓝天，烈日，没有游艇，没有游客，只有一望无际的、广袤得近乎荒凉的蓝海，不到其中不知其美。

　　晒得皮肤发痛也没关系，海水清凉而洁净，如同地球的羊水，包裹着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和另一只手一起将他送远，再送远。
　　竟毫不羞耻，他甚至开始嫌泳裤碍事，想脱得一.丝.不.挂，更赤.裸，更原始，更亲近地和它接触。

　　纪雪如果是海就好了，那他就是她肚子里的小鱼，不会令她流血痛……

　　他摇头，终于感到些许疲倦，转过脸，“该回去……”
　　一瞬间，游热了的血凉了。海面一览无余，海岸遥不可及，他唯一的救生圈消失了。
　　“叶……”他想说你别又来这套，我真的要生气了，一开口“哇”地一声，一大口盐水涌入，让他拖入海的腹部。

　　原来这海是只大水缸，没有边，也没有底，转眼封印了头顶的烈阳。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
　　她像个小姑娘似的躺在那里，「没有人要你，就到妈这里……」

　　要死在这里，竟然要死在这里……
　　不过瞬间他就闭上了眼，任由海水打开他的四肢，也许死在这里也不错……

　　「不管她跟你说过什么，我是这样的，我是真的爱你。」
　　不行。
　　不能这样。
　　死在这儿叶行一定会有心理阴影的。

　　「我会接着你，我会接住你。」
　　他才不要谁来带他走，谁来接住他呢。

　　这家伙不可能淹死，肯定又躲在哪里看他的笑话。
　　别死。
　　不能死。
　　蹬腿，浮水，放松，蹬腿，浮水，放松……

　　“噗——”纪凡冲出海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噗噗噗噗”，远处飞射来一支白箭。那攻击般的速度吓了他一跳，以为遇到了没被发现的鲨鱼，转身就想逃，白箭却几下就射到，八爪鱼似的给他抓住。

　　他都没反应过来，便被扛起奔赴岸边。他看清了，露出海面的嘴说，“你，你，你是不是……有毛病……”
　　八爪鱼惊停，浮动着看他的黑眼睛，“还活着。”
　　“……”
　　“你跑哪儿去了！！！！”一秒后他就跟海浪比音量，“你是不是要吓死我！！！！！！！你是不是要吓死我！！！！！！”

　　纪凡耳朵疼，也很想咆哮两声，可惜他还没学会在海里自如说话，一开口盐水又灌了进来，只好蹬他一脚，呼吸，吐气，沿着海岸游去。
　　踩到了。
　　被海抽走的陆地回来了，一着陆他就回过身。莫言就一直伴在他旁边，几乎同一秒停下，扑过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明明是你突然跑了，”他更没好气，“你又干嘛去了，又想躲着吓我！”
　　“我他妈去给你抓鱼！！！”
　　“…………”
　　“几秒钟你就不见了，到处都没找到！！！！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有病我故意？”
　　“你就是有病！”
　　“……”
　　纪凡觉得很不公平，明明他也很生气，由于他一咆哮，他就理亏了似的要跟他解释。

　　但叶行每次都在抖——他是真的很怕他死了；他有些庆幸自己蹬了起来，“不是故意的，我叫你，水就进嘴里了，你能不能别老应激。”
　　“你发誓！”
　　“……我发誓。”
　　“发清楚，你要是故意的我就出门被车创——”
　　“你是不是有病？！”他推了他一把。

　　没用多大劲，但他一屁股坐进水里，搅浑了水。一秒，两秒，五秒。纪凡无语，拿脚去踢。没踢着。
　　“……”
　　他闭气进水。临近岸边的海本就混浊许多，东南西北他都没看见，“莫律师？莫律师？”

　　他知道叶行在海中都没淹死，这里就更不可能了，不理他也会钻出来。
　　然而一口气结束，又等了几秒还没动静，他还是有些慌了，“你跑哪儿去了？”

　　“叶行？你出来！”

　　海底生物将他脚腕子狠狠一拽，他被砍了一刀似的脱力坠入。第一时间闭了气，一张嘴又堵来，要跟大海比赛掠夺他的呼吸。
　　又来了。他没好气，不想跟他在这污染大海。
　　然而海这时又很温和，像件温暖的衣裳。反而是那个呼吸掠夺了片刻，大概实在缺氧，才拉着他钻出了海面。

　　他还要来，纪凡搡了他一把，“你幼不幼稚？你躲水里干嘛！怕淹不死？！”

　　“你现在知道生气了！！！”莫言厉声说，“我还没在中间消失呢！！！！”
　　“我是在找你！！”他第一次也提高声。
　　“你保不住自己干嘛找我！！！！！”他却更大声，“你再这样我不跟你好了！！！！这就吻别！！！！”

　　纪凡长呼了口气，打开他手走上岸边，试图把耳朵的水甩出来。

　　他跟在后面，“你就是欺负我，什么时候都欺负我，谁都能把你拉走！你一点儿也不在乎我！！！！”
　　纪凡掸掉衬衣上的沙子，套在身上。
　　“你给我记住这种感觉，你的担心害怕生气都没我百亿分之一多！”
　　游泳一时爽，现在脸上已经有些疼了。
　　不过，他学会了游泳，这么快就学会了，嗯，他肢体没有那么不协调。
　　“这次没那么好说话了，你不道歉我不会原谅你！”
　　“来！”他转过身。

　　莫言吓一跳，“干嘛！”
　　“吻别！”
　　“什么！”他瞪大眼跳开，“我不接受！你给我道歉！你脸又晒伤了！回去擦药！！”
　　“你给我道歉了吗？”
　　“我为什么要给你道歉！”
　　“你没事干嘛跑去抓鱼？”
　　“我抓给你玩儿！！！”他被冤枉了。
　　“鱼呢？”
　　“……”
　　没抓到，他顿了一秒，“你别转移话题！！”

　　“嗯，为了一个没抓到的东西，你就把我丢在海中央了。”他淡淡说。

　　没想到还能这样，莫言愣得很结实，很快说，“我哪儿丢你了！我看你游得很享受了才进去！每次都只一小会儿，进进出出好几次了，你根本都没发现！”
　　纪凡点头，“没发现，那你玩得挺开心的。我，一个刚学会游泳不到一小时的人，被丢在海中央，突然发现只剩我一个，你知不知道有多吓人？”

　　他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东西吓人，以至于他一听就觉得那“吓人”指数十分之高，当即想举手投降，“我……”

　　“我被吓的时间比你早，次数比你多，想找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一开口还差点儿淹死了，你知不知道多吓人？”他继续说。
　　莫言彻底哑口。嗫嚅着，“……真的是为了找我？”

　　“我不是说了？你还要我发誓，”他摇头，叹气，“你还说相信我……算了。”
　　莫言走近，“什么算了！”
　　“吻别啊，”他更走近，“来。”
　　“不算不算，”他撒丫子跑远，“我不是故意的！”
　　纪凡抓了两圈没抓住，停下说，“反正我会记得。”
　　“你别给我记得！”
　　他油盐不进。
　　他只好说，“对不起行了吧！”
　　“行了吧？”
　　“对不起！”他梗着脖子。
　　纪凡抿了下嘴，“OK。”
　　“OK什么意思？你忘了没！”

　　“忘不了，你自己好好反省……”他眼睛一下瞪大了，“你是不是有病？！”

　　莫言低头看了眼裆，又抬眼看他。他自己也很疑惑，但还是决定迈步走来，纪凡警告他，“你别又发——啊疯！”

　　他一下被扑倒在沙子里，身上扑来一只怪兽，“我不听你说了，你现在一点儿也不可爱！”
　　“谁稀罕……唔……”
　　“我还教会你游泳了呢你怎么不说！教会你这种肢体不协调的家伙有多难你不知道？！还不值得功过相抵？！”
　　“滚……唔……”

　　哗哗，哗哗，沙滩边影子翻滚，海浪持续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