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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石刀 你是什么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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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声响第三下时,门从里打开了。门内的人不敢相信似的,“……你回来了。”
纪凡垂下眼,嗯了声,换鞋进屋。
快中午了,窗帘还没拉,莫言本来在他身后,又超过他去拉开。
阳光射入,客厅还铺着他的“床”,莫言略窘迫,“我待会儿收拾。”
他黑眼圈很重,纪凡忽然想起蒋舟说他可怜,说他占着茅坑不拉屎,哦了声坐下。
“我没有生气了。”
他还没承认过自己生气,莫言吃一惊,“……真的?”
“嗯,”他还是决定诚实一些,“昨天有,你没尊重我。”
“我有!”他立即蹲在他腿边,摸着他膝盖,“我太着急了,我老是伤害你,对不起。”
“没到伤害的程度,但会不舒服,”他看他弯了膝盖,声音轻了些,“我这么说了,你说话也算话的,对吧?”
莫言点头。
“那看着时间就回去吧,别说见过我。”
他略迟疑。
话他已经想好了,“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早也跟你说了,你不能让你的想法凌驾在我之上,是不是?”
他缓缓点头。
“让莫姨过个好年吧,你回去的时间本来就少,为什么还要让她不痛快?”
他停了十秒,“那你呢?”
“我找个地方度假吧,沙滩,阳光,保证吃好的喝好的,热闹又暖和,不会像孤寡老人。”
“……只能这样吗?”
“嗯。”
纪凡看他还没反应过来似的,膝盖动了动,“你起来睡会儿吧。”
莫言顺势拉住他手,“你睡不睡?”
“我睡了。”
“睡得好吗?”
“……还行。”
“在哪儿?”
“朋友家。”
“哪个朋友。”
纪凡看着他,“你干嘛?”
莫言顿了顿,瞄他一眼,“你,没有别的话跟我说吗?”
“什么?”
“你昨晚没看手机?”
“看了。”
他有些失望,“我昨晚遇到姓袁的了,你也没什么想跟我说吗?”
听见姓袁的纪凡就轻轻皱了眉,和他对视两秒,掏出手机,点进昨晚那条信息。
「你在嫉妒吗,纪凡,你嫉妒那些女人了,是不是?」
夜色也能看出那一站一坐的轮廓有多般配,像是世纪初画报里的一对模特儿,摆出一个很暧昧的耳鬓厮磨的姿势。
仅仅两秒,他关掉了。
“你没看见吗?”原来那察言观色有一半是因为这个,“我昨晚去找你,后来也碰到黎苏了,他又偷拍的。”
他没说话。
“他见我就跑,我还是把他抓住了。”他故作轻松,克制着得意,“你别误会,她就是开个玩笑,问我跟不跟她回家,哈哈……”
“你让他发给我,”纪凡抬起眼,像也觉得好笑,“想看我怎么,说你们般配?”
他语气毫无波动。莫言一顿后摆手,“不不不,他发的。”
“你抓住他了,他为什么还能发?”
“我发现他时他已经发了,撤回不了。”
“如果只是他发的,他会在下面加一句‘小师弟,你看莫律师背着你干什么了?’——虽然那是他自以为是,”他飞快戳了下键盘,随便点个字母发出,显示了一个红色圆圈,同时说,“你不了解他,也不了解我,你到底有完没完了?”
一瞬间,莫律师脸红了。
他是抢了袁浩手机,一时脑热想刺激他回来,毕竟之前有过这样的经验。
但一发完他就后悔了。
还嫌他气不够大?这家伙总说他和黎苏般配,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可他当时很背,撤回按成了删除。
他顺便删除了他俩的好友,自己解释了,他没回信息,人却回来了。
他本该高兴,但他莫名就想出了折中的法子,还对这张照片视而不见,他又不舒服。
他是总忍不住没完,总要试探他的底线,让他纵着他似的。
唯独不是这样的俯视,“你幼不幼稚?不关注你就不舒服?”
“不是……”
“你不是不喜欢袁浩?现在跟他算什么?受害者同盟?”
“不是,我只是想让你回来。”
“想让我回来,那你特地发给我是想干什么?你为什么还是这样?”
他被他质问得窘迫又不甘,说是醋意,不如说是嘲讽、训斥更合适。
但事情失了控,他没料到他会这么生气,像那个坠落的夜里,“对不……”
“你们是很配,我不是也一直这么说?”他再次打断他,“她在乎你,那你为什么还要缠着我?你跟她回家不好,带她回家不好?”
他再度握住他手,“对不起,我以后不发了,你别激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只要照顾你……”
“照顾我?”他打开,“我说过我能自理,你凭什么自以为是?你现在这样显得自己特别伟大?”
“不是,我爱你……”
“你爱我,”他听得耳朵很累似的,“又来了,你爱我,因为再没睡到,你就更爱我了,是不是?”
莫言脸一白。
这张从小看到大的脸,漠然到无情,尖锐到挑衅。
“你以为再多守两天,我就什么都答应你,是不是?”
“……我是错了,”他喉咙干涩,“就是开个玩笑,我不是说了对不起吗,你一定要这样说……”
“你不是想看我嫉妒吗?”他在高处欣赏他的丑态,“你满意了吗?”
像冰做的薄刀,连伤人时也有种冷傲的美感,冷傲到轻蔑。他一个字也再说不出,起身离开。
狭窄的空间让他的悲哀也被迫浓缩。
他不想彻底离开就只能钻进卫生间,往脸上泼了两把凉水,以克制别的冲动。
为什么会这样。他是错了,可他认错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比起愤怒更多的是受伤委屈,几乎到了莫名其妙的程度。
冷水从镜里男人脸上流下,他几乎有点儿同情他。
「那么他是不适合你的。」
「你只能在他身上尝到失败的滋味。」
……不,不是这样的。
他强行说服自己,他是在乎他的。
他回来了,回来时气消了,并没有永远不见他。还想了个安抚他的办法。
不是之前的问题,是刚刚这个玩笑出了错。
他也会开玩笑,他一直很欣赏黎苏,不会因为她生气——他很酸:那是因为姓袁的。
他本就很讨厌他跟姓袁的待一块儿,他还拿他家里的事威胁过他,他们是敌人啊,他居然跟他成了“同盟”,来开他的玩笑。
他的确总想睡他,伤害过他……
想到这里,他狠狠捶了两下脑袋,赶出来说,“我……”
卧室门关上了。
这是进来后第一次,在他也在的时候。他拧了没拧开,敲了敲门,没动静。
他对着门吸了口气。
“对不起,别生气了。”
里面没声。
“我不该跟姓袁的开你的玩笑,以后绝对不会了。昨晚是意外,以后我见着他就当不认识。”
等了片刻,大概还是那个“我道歉了——我不接受”,他重新开口,“我是动机不纯,幼稚,求关注,想让你嫉妒,我道歉,对不起。”
他声音有一丝苦涩,“我从来没觉得自己伟大,恰恰相反,我没这么低过小过。”
没有任何回应。
“……如果想睡你让你压力这么大,我以后都不提了。”
里面完全将他屏蔽。
那种无声重新令他感到愤怒。
他拧了拧门,老旧的门锁再度发出迟滞的“个嘎”声,就像里面的人,尖锐得像把刀,又顽固得像块石头。
那么多惩罚措施他唯独受不了被他隔绝。
他很想一拳把门砸开,片刻后,对着空气无能地挥了两下,回到客厅。
坐了片刻,他打开手机搜索:怎么道歉。
想了想,插.入了个“跟人”。
过一会儿,他又强行把“人”改成了“女朋友”。
看了看,又改成了“男朋友”。
这两个词都让他有种强烈的不配得感,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只能算个“人”。他无法定义,他们是什么,朋友,发小,兄弟?
硬着头皮挨个看下去:真诚,沟通,解释,弥补,时间。
他更委屈了,觉得自己很真诚啊,也沟通、解释、试图弥补了。
沟通不了,解释没用,弥补……他没有弥补过,如果对方不主动求和,告诉他买个包买束花,他就只会分手。
他不想跟他分手——哪种关系都不行——可买东西不行,买了他还会不高兴,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要他接受好意比付出好意艰难百倍。
万一又被误会在跟他炫耀,就弄巧成拙了。
思来想去,也许只能给他点儿时间。
他嗯了声,觉得坐在这里很难让自己冷静,自己出了门。
两小时后,他认为自己都消化得差不多了,他应该也消了气,就只带着微微的莫名其妙的委屈回了家。
到客厅刚好听见卫生间有响动,他一喜,快步走去,装作无事发生,“吃饭了,我买了你喜欢吃的……”
门开了,出来的人没看他,径自走向卧室。
他两手都是食物,没手拉他,只得跟了上去,“你还在生气?别生……”
“砰”,门又关上了。
“我不是说了对不起吗?!”他又开始恼火。
还是不理他。
叫他出来吃饭,敲门没人应。
他也不吃了,故意闹出几次很大的响声。
里面仿佛失去了听觉。
临睡前他出来刷牙,他又堵在厕所,“你还要怎样?”
纪凡刷完要走,他就跟着他,“你不舒服给我两下不行?我犯了什么罪过,你又要这么对我?”
纪凡绕开他,他继续堵了过去,“我不是承认我幼稚了吗?你第一天认识我?又不是小时候了,有什么说出来不行吗,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他只避开他。
他就是很受不了他这样,他不让他走,强行抓住他手往自己脸上扇。
纪凡抽了两下没抽开,就任它像个死物,很冰凉地碰了两下。
消化不良的愤怒又冒出来,莫言再也受不了,将他推到墙边,结结实实地堵住,“我是自说自话,我自以为是,我不尊重你,你不是?你是要把我当死人?”
不管说什么他都不理会,就好像他真的是个死人。
这让他的怒气产生了联想,“那你还怕我被撞死?你怕我被撞死,昨晚你怎么不怕了?”
“……”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你跟姓蒋的待一块儿吧?”他冷笑,“我怕你出事,可我想我要相信你,我怕你担心我会被车撞死,我自己乖乖回来了,你呢?”
“……你想试就试,想碰我就碰我,说后悔就后悔,你说走就走,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连开个玩笑都不行?我们现在算什么?”
这也没用,他连滚开也不说。
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能说的都说了,想做的都不做,一退再退,让他真的很像条狗,招之即来,呼之即去。
……不,他从来没招过他,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贴上来,不招即来,呼也不去,比狗还不如。
既然连狗都不如,他就不听话了,他俯下头,一口咬上他嘴唇。
刚碰上纪凡就绷紧了挣扎,莫言压住他手腕,舌头硬要他嘴里挤,他手不能动,膝盖往上一顶,他先一步将他压了回去。
他感到了一丝得胜的喜悦,但纪凡不再动,随便他。
那令他脑子乍然发麻,他赶紧松开,“对不起,别闹了好不好……你说话,你要我怎么样?”
他不给他任何指令。
他委屈,愤怒,茫然,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只能发疯:“你莫名其妙,女人脾气都没你大,你根本就是嫉妒黎苏了吧!”
终于,他看见他眼睫毛很突兀地颤抖了两下。
空气仿佛就是更静了,静得紧致极了,他感觉自己呼吸都停滞,“……真的?”
“真的?真的?你嫉妒了?”像上次那个拥抱长出了刺,怒火瞬间变成不可置信的狂喜,“纪凡,是吗?你不是在嘲讽我,你真的后悔说我跟她般配了?”
“嫉妒?”他抬起眼皮,终于肯跟他说话,“后悔?”
他点头,立刻变得温柔,小心翼翼地引导他,“你看见我们那样,心里不舒服了?你吃醋了?你怕我选择她,后悔说她好了?你知道你也离不开我……”
“你是什么东西,值得我离不开?”换来一个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