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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二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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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退烧醒来
吃了药铺煎好的药后,寅时的更鼓刚敲过三响,柳秀兰滚烫的额头终于沁出凉汗。
韩夕忙用浸了井水的帕子去擦,指尖碰到额头时,还是觉得额头那温度烫得吓人。
药铺后院的竹帘被夜风吹得啪啪作响,月光漏进来,点点洒在青砖地上颇为好看,却无人理会。
“爹,您歇会儿吧。“韩大庆去掰父亲攥着床沿的手,发现那指节已经僵得发白。
韩有福却像块生了根的石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妻子翕动的鼻翼。
老大夫睡前留下的那盏油灯,此刻正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活像棵老槐树。
见说不动父亲,韩大庆则让弟弟妹妹赶紧去休息,可两人也不愿意听他的,一晚上全家人都守在床前几乎没有闭眼。
天蒙蒙亮时,所有人眼皮都忍不住打架的时候,柳秀兰的睫毛突然颤了颤。
“阿娘!”韩夕扑到床前,指尖触到母亲额角的冷汗,比昨夜凉了些。
陶罐里的温水早晾好,她舀了半勺蜂蜜化开,左手托住母亲后颈。
温热的水顺嘴角流进嘴里,柳秀兰尝到甜味,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傻丫头……”
这边的响动惊得韩有福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矮凳的动静又惊醒了蜷在墙角韩大庆。
少年揉着眼睛扑到床前,却见母亲正虚弱地抬手要抹妹妹脸上的泪,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
日头爬上窗棂时,韩有福正蹲在药铺天井里熬粥。借来的小砂锅架在几块砖头上,米香混着后院晒着的当归气味飘进屋里。
柳秀兰倚着垫高的枕头,目光扫过丈夫青黑的眼圈和孩子们沾着草屑的衣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声惊醒了趴在床沿打盹的韩大祝。少年一个激灵直起身子,正对上母亲烧得发亮的眼睛。
“都给我躺下!”柳秀兰沙哑声音道。见丈夫和孩子们还攥着药碗不动,她突然掀开被角:“你们是要我爬下床挨个敲晕不成?”
这话终于起了效。韩大庆拽着弟弟滚上竹榻时,压得老旧的棕绳床绷吱呀乱响。
韩夕也轰然倒在榻上,沾着泥的草鞋都忘了脱。
日头西斜时,药铺后院的晾药架在地上投出细密格纹。柳秀兰数着身边此起彼伏的鼾声,伸手把女儿露在被子外的脚丫盖好。
韩有福在睡梦中突然抽搐,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抓挠两下,正巧握住妻子垂落的衣带,攥得死紧,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
看着这一切,柳秀兰虽然仍觉得昏昏沉沉,却心中十分熨帖,转眼又沉沉睡去。
再醒时天色已经黑头,她的额头的滚烫退成微凉,可胳膊像浸了水的棉花,连捏被角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撑着坐起,后背刚离开枕头就一阵发虚,重重跌回草垫时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才惊觉浑身肌肉酸得像是被人用棍子揍过,连转转眼珠都扯得脖颈发疼。
到底是连日的劳累和操心熬坏了底子,此刻退烧后反而像被抽去筋骨,整个人软在床板上动不得。
“娘醒了?”韩夕听见响动,忙从榻子上爬起来。陶碗碰到木柜的声响惊醒了韩有福,男人蹭地坐起,草席边沿的碎草扎得后腰生疼,却顾不上拍打,只探着身子往这边看。
柳秀兰扯动嘴角想笑,发出的声音却像破了洞的风箱:“别慌,就是浑身没四两力......”话没说完又呛出两声咳嗽,惊得韩大庆慌忙去摸炭火炉上的温水。
她望着围在床前的四张面孔,突然发现大儿子的草鞋又磨出了新洞,小儿子袖口还沾着昨天碾药时的石膏粉。
手指动了动想帮他们拂去,却连抬腕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闭了闭眼睛叹气道:“傻站着作甚,我这是累过了头,歇两日便好......”
话音未落,后颈被韩有福粗糙的手掌托住,温热的米汤正顺着瓷勺边沿往嘴里送,混着灶间柴火的气息,在空荡荡的胃里熨出条暖烘烘的道。
第二日清晨,老大夫捻着胡须看柳秀兰喝下第三碗药,药汁顺着她嘴角滑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点褐痕,韩夕赶紧用细麻布手帕擦了擦。
“气色总算转过来了,差不多可以回去休养了,这回去可万万不能再过度劳累了。”老大夫严肃交待道,却也知道很难,哪个农家不是一天到晚忙不完的活儿。
韩有福却还想再在药铺后院住两天,柳秀兰却急得直拍床板:“家里那么多鸡都不管了?”
“那我带着大祝先回去,大庆和夕儿继续留在这里照顾你,你再休息两天,你现在不宜动,还虚得很。”韩有福说道。
柳秀兰却坚持要回去,说自己精神好多了,显然是担心家里的牲畜和田地。
韩夕赶紧出来补充:“娘你放心,袁小花她们知道章法,不会让鸡饿着的。”
可柳秀兰哪肯听,她挣扎着要起身,吓得韩有福赶紧按住她:“回!这就回!”
老大夫见状,示意药童包好五副药,又添了两包黄芪,“这须子虽比不得长白山的,炖鸡时放几根……”
“再要三两人参养荣丸!”韩夕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今早药童的话还在她耳边响着,说这药最能补亏空的身子。
结账时算盘珠子噼啪作响,老掌柜的毛笔在账本上拖出长长墨痕:“统共八两二钱。”
柜台下的韩有福悄悄松了口气,修完三合院后,家里还剩一百多两银子,应付这个药钱绰绰有余。
不然这笔钱对一般人家而言,还是难以拿出来的,都抵得上好几年的积蓄了,难怪说轻易别生病,生病了治不起更是养不起。?
结完账领完药,一家人又整整齐齐地回去了。
驴车慢悠悠地晃在乡间小路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柳秀兰枕着丈夫的腿昏睡,脸色仍有些苍白,但呼吸总算平稳了些。
韩夕坐在车尾,怀里紧紧抱着药包,生怕颠簸弄散了。韩大庆和韩大祝一左一右护着母亲,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刚进院门,大小袁氏就迎了出来:“哎哟,看样子是没事,实在是太好了!”
她们手里还攥着把黍米皮,显然刚喂完鸡,“你们家的鸡可精着呢,见我不给它们多喂,还啄我!”
柳秀兰虚弱地笑了笑,想说点道谢的话,却被韩有福一把抱起:“别逞强,先进屋歇着!”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显然她们帮忙打扫过。床上铺着新晒的被褥,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韩大庆赶紧去烧水熬药,韩夕和韩大祝则忙着把买回来的药材分类放好。还有前天买回来的肉骨头,幸好还没放坏,赶紧焯水煮上,一时小院里面都是忙碌的声音。
柳秀兰躺在床上,窗外传来韩大祝追鸡的笑骂声,混着石磨转动的“吱呀”响,还有后坡上鸡群的咕咕声,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韩有福坐在床沿,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确认不再发热后,才长长舒了口气。
“以后别这么拼命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后怕,“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就真的垮了,精气神都没了。”
柳秀兰没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的老茧上摩挲了两下。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仿佛一切如常。
但其实很多不一样了,这场病像把锋利的镰刀,生生割断了韩家往前冲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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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全家休养
接下来,柳秀兰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连端碗的力气都不让用。
药铺开的药吃完了,补身的汤水也喝了不少,这才觉得力气慢慢回来了。
她撑着席子想坐起来,可膝盖刚沾地就打颤,实在是躺得太久了。
韩有福正在灶间劈柴,听见动静连忙跑进来,不由分说又把她按回床上:“你好好歇着,外头的活有我和孩子们呢。”
“让我活动活动,不然身子都要生锈了。”柳秀兰坚持道。
韩有福这才放了她下床略微走走,不过只让在自家院子里,门都不让出。
到了第四天清晨,柳秀兰执意要去地里看看。韩有福直接把扁担横在院门口:“别去了!就那么点豆子,我们马上就能收完!”
见妻子还要坚持,他急得声音都发了抖:“你要敢迈出这个门,我明儿就把牛棚里的粪全扣在豆子上!”那日药铺里妻子滚烫的额头,仿佛还烙在他掌心上。
柳秀兰只得继续歇着。韩有福两天就把所有豆子都收了回来,却再没往地里播种,只专心在前院晒豆子。
此外的时间里,他亲自下厨和煎药,每日把饭菜和药水送到妻子手上。
三个孩子则在后坡照料鸡群,把之前挖地基挖出的红蚯蚓煮了晒干磨粉,掺在饲料里喂鸡,日日清理鸡舍和捡鸡蛋忙得不亦乐乎。
而柳秀兰每天唯一的活计,就是拿着扫帚把前后院打扫得干干净净。
韩家的三合院住起来格外妥帖。水泥地面很快就被磨得泛出青灰色的光,连石缝里都不见泥星子。
每个房间都是既保暖又通风,住起来又干净又宽敞明亮,确实比低矮的土坯房要强太多,就比长安城的高宅大院都没差多少。
而后坡的鸡群被围困在酸枣木篱笆里刨食,离院子挺远,不至于搅得院子又脏又乱。
此时韩家兄妹正把晒干的蚯蚓粉拌进麦麸,金黄的饲料撒在地上,母鸡们争抢时羽毛扑棱棱扬起。
兄妹三人每日清晨都要检查鸡舍,确保新糊的草顶不漏雨,铺着艾草的鸡窝干爽暖和,还要保证引下来的水干净卫生。
总之把这群鸡照顾得很精细,当然捡蛋的时候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一家人的生活节奏就这样慢了下来,却惹得村里人议论纷纷。
当别家都抢着播种小冰麦时,韩家的六亩熟地竟任由狗尾巴草疯长,四亩荒地更是快成了杂树林。
这天韩大庆扛着锄头经过村口,听见翠花正跟人嚼舌根:“刚盖完房子就摆阔,连地都不好好种了,怕不是银子烧的,倒学起地主老爷做派......”
少年攥着锄柄的指节发白,低头瞥见掌心新结的茧比前些日子薄了三分,闷头加快了脚步。
“咱不差这一季的收成。”韩有福蹲在灶台边削着木片,给后坡上鸡场编新的鸡窝,他特意把木片削得薄些,这样母鸡下蛋时不会硌着身子。
“再说咱家现在有鸡场托底,犯不着种地那么劳累。”他补充说道。后坡传来扑棱棱的响动,他们家又新买了五十只小鸡,正在学啄食。
除掉自家人吃掉和意外折损的,如今鸡场已经有百来只鸡,规模不小。
最费事的就是挖蚯蚓和制作蚯蚓粉,不过有从村里人那里收购的蚯蚓,自家人要做的主要是煮晒和磨粉,都算是轻松活计,一家人应付起来不太累。
如此全家人围着鸡舍转,也算是休养生息了。
柳秀兰起初还舍不得自己开垦的地,后来也想通了,家里有了积蓄,确实不该再把身子累垮,尤其是此前流放路上的寒伤还从未好好养养,这次急促病倒也算是提了个醒。
于是她开始变着法子给全家补身体,小河鱼炖得奶白,野淮山煨得糯软,连家里的大公鸡都接连遭了殃,参须鸡汤的香气时常飘满小院。
另外每日晨光刚染红窗纸,全家就在院里打五禽戏。韩有福教孩子们虎扑要带风声,柳秀兰做鹿奔时总惹得鸡群跟着蹦跳。
韩大祝最爱学猿猴摘果,有回蹿上枣树差点摔着。练完功就着腌脆梅喝红枣粥,额角微微见汗,通体说不出的松快。
如此休养了大半个月,柳秀兰脸上终于有了血色,韩有福半夜再不起夜咳痰。
韩夕原本枯黄的发梢现在都变得黑得发亮,梳头时能听见沙沙的摩擦声,个子也蹿高了不少。就连以为不会再长个的韩大庆和韩大祝,裤脚都短了一指宽。
一家人都在这一长段时间的休养中,精气神得以恢复了很多,紧绷的神经也松开了许多。
转眼到了八月中,暑气像被筛子滤过似的,一日淡过一日。
后坡的鸡群已经被分成了三个鸡舍,每日光是蚯蚓粉就要耗去小半筐,更别提几十斤的黍米皮和麦麸。
每次赶集卖完鸡蛋,都得买上两麻袋饲料,开销着实不小。
这日韩夕陪柳秀兰在溪边洗衣裳,忽然瞥见几丛眼熟的杂草,竟是苜蓿!她心头一跳,想起前世曾听说有人用这个养鸡。
苜蓿是上好的牧草,鸡最爱啄食其嫩叶和种子。特别是那些褐色的苜蓿籽,富含蛋白质,最能促进母鸡下蛋。没想到这宝贝就长在溪边,却被村民们当作杂草无视掉了。
而这河岸她来了很多次,也从没注意到杂草丛中有这个,最近正在琢磨鸡饲料的事情,恰好就看到了。
韩夕扯下一截结满荚果的茎秆,轻轻一搓,七八粒褐色籽实便蹦了出来。她将籽实带回鸡舍一撒,鸡群立刻扑棱着翅膀争相啄食,连平日最爱的蚯蚓粉都顾不上了。
晚饭时分,韩夕把苜蓿籽摊在粗瓷碗里提议:“爹,咱家那六亩熟地空着也是空着,不如都种上苜蓿吧?这籽鸡可爱吃了,撒把种子就能活,比买麸皮省钱多了!”
韩有福捏起几粒种子对着油灯细看,昏黄的灯光下,那些褐色的小籽闪着油光。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官家马场见过的那些战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可不就是吃着类似的草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韩有福就带着两个儿子扛着锄头出了门。自家沉寂了两个月的六亩熟地,终于迎来了翻土的声响。
此时还无牛耕,全凭人力开垄,镢头便是最称手的家伙,铁刃足有半尺宽,木柄磨得发亮。
父子三人分作两拨,韩有福双手扬起镢头,铁刃劈开第一块硬土时,震得虎口发麻,木柄在掌心磨出浅红的印子。
韩大庆和韩大祝各握一柄铁齿耙,弓着背跟在后面狠命砸向碗口大的土疙瘩。
每开一垄,韩有福都要反复镢耕三遍,待土细如筛,才让儿子们用耙子搂平,日头升到屋檐高时,新翻的田地里终于整出齐整的浅沟。
午后突然落了场太阳雨,雨点砸在刚播完种的田地里,湿润的泥土渐渐鼓起一个个小包,那是苜蓿种子在吸水膨胀。
三日后清晨,韩夕蹲在地边轻轻拨开浮土,只见指甲盖大的嫩芽顶着种壳,正奋力往外钻。
此后每日天不亮,全家人就轮流去地里浇水。韩有福不许柳秀兰多弯腰,自己却常常蹲在田里一待就是半晌。
那些比苜蓿苗高半头的稗草,必须捏紧根部轻轻旋转,才能不伤到脆弱的幼苗。他的指尖常常沾满泥土,指甲缝里都是青草的汁液。
半月后,苜蓿苗已有三寸高,细长的叶片在晨风中摇曳,荡出一片青碧的波浪。偶尔有麻雀扑棱棱掠过苗尖,却对带着苦味的嫩叶不屑一顾,倒省了看守的功夫。
没过多久,北风就卷着碎叶掠过山谷,营州的九月已经开始有寒意了。
韩家兄妹喂鸡时发现,晨霜已在草叶上凝出晶莹的白边。早晚穿着夹袄都抵不住那股透骨的凉意,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
韩有福赶紧带着两个儿子在后山转了整整三日。砍回的柞木、桑枝切成整整齐齐一条一条的,堆满了整个杂物房,柴垛足有一人多高。
阴干的树皮一剥就掉,扔进灶膛能噼啪烧整夜,橘红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人脸上暖融融的。
一家人紧锣密鼓地为过冬做准备。这是他们落户大单县后的第一个冬天。去年逃荒路上,那刺骨的寒意至今记忆犹新,冻僵的手指,结冰的胡须,还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夜晚。
如今有了自己的家,这个冬天定要过得暖暖和和的,而村民们则忙着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