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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二合一 ...

  •   (一)进城卖蛋

      算算日子,韩夕已有三集没进大单县城。

      西市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洗得发亮,两侧摊位还在陆续支起,卖山货的老汉摆开晒干的菌子,竹筐里的松茸顶着白绒毛。

      补鞋匠的锥子在牛皮上敲出“叮叮”声,旁边炭火炉上的茶汤咕嘟冒泡。

      因着附近有煤矿,大单县城的西市虽说不上繁华,却还算有一些市集的人气。

      赶早市的人们穿着靛青布衣在各个摊子前面穿梭,衬得日头未升的市集有点热闹。

      韩夕兄妹三人天未亮就出门,两藤筐鸡蛋在韩大庆和韩大祝兄弟俩身上颠了整半个多时辰,然后才赶到这边。

      鸡蛋筐往青石板上一放刚摆开,筐子还没焐热,醉仙楼的采买管事李贵,就拨开挑担的货郎和挎竹篮的农妇挤了过来。

      此人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月白衫,袖口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一看就是刚从后厨出来,布鞋在石板路上踩出急促的嗒嗒声。

      他熟稔地拈起一颗鸡蛋,指尖轻轻一敲,蛋壳发出清亮的咔嗒声。

      又对着天光举起鸡蛋,只见透亮的蛋液里,橘红的蛋黄像团凝固的火焰,稳稳地悬在中央。

      “好蛋!”李贵眼睛一亮,抬手拍了拍藤筐边沿,“这一筐我都要了。”

      边上卖豆腐的大婶笑着接话:“还得是醉仙楼的李大管事最会挑!”

      李贵笑了笑,说着从袖袋里摸出银钱,又多给了两文铜板:“这藤筐一起给我吧,这蛋炒出来色泽鲜亮,下回集市还有的话,可以直接绕到醉仙楼后门找我。”

      韩大庆蹲在旁边,晒黑的手掌飞快拢住鸡蛋,藤筐在他手里稳当得地递了过去。

      接过钱时他数得仔细,指腹碾过铜板上开元通宝的字纹,黝黑的脸笑出白牙。

      一边却不忘推妹妹往树荫里躲:“日头毒,去槐树下歇着,咱哥俩盯着。”日头虽未全升,槐树影里的光斑已晒得石板发烫。

      韩大祝有样学样,把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胳膊,硬邦邦的像后坡搬来的毛石:“妹妹去凉快,我们守着。”

      韩夕倒是不争,只留兄弟二人认真守着,自己去一边大树下躲太阳去了。

      西市的日头渐渐爬高,韩夕躲在槐树下数着摊位,卖农具的摊子摆着新打的铁锸,木柄上还缠着红绳;粮店门口堆着新到的黍米,金黄的谷粒漏在青石板上,引得麻雀啄食。

      没多会儿,他家剩下的一筐鸡蛋也快要卖完了。

      隔壁屠户的刀刃在案板上剁出“咚咚”响,见韩家藤筐见底,扯着嗓子笑:“你家鸡蛋跟新媳妇似的,颜色鲜亮招人爱,难怪卖得快!”

      周围人哄笑起来,菜梆子、草鞋跟的响动混着汗味,在暑气里飘成一片。

      角落里蹲个穿灰布衫的老头,竹筐里的鸡蛋小得可怜,蛋壳还沾着草屑和泥点。

      他指甲掐进掌心,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韩家筐里的大鸡蛋和韩家兄妹数铜板,想起自家母鸡总喂不饱,下的蛋小得像鹌鹑卵,喉头滚动着没说出话来。

      他已经把蛋降到两文钱,但只要韩家的摊子在,他的蛋就是少人问津。

      此刻见韩家兄弟俩叉着腰站在筐边,肩膀宽得像门框,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凑过去。

      日头悬在头顶时,韩家兄妹的藤筐全部见了底。

      兄妹三人先拐进粮店,黍米皮和麦麸装了满满两麻袋,这是后坡鸡群的口粮,得赶紧买好。

      路过豆腐摊时,韩夕突然跑过去,指尖捏着铜板喊:“来两块热乎的!”嫩白的豆腐裹着油纸,还冒着淡淡的豆香,她小心塞进藤筐,“最近干活累,晚上可以炖个豆腐羹。”

      在屠户摊子前,韩夕盯着案板上的猪肉叫道:“来三斤带骨的,再搭五根筒子骨。”王屠户刀刃落下“咚咚”响,血水混着盐粒渗进木案。

      路过杂货铺时,她又添了点干生姜:“晚上炖的时候多加点姜片,娘说熬汤去腥。”然后又称了半斤盐巴,买了一罐红糖,这些都是家里常用的。

      再路过布店时,她又去挑了五双青布鞋,鞋底纳得密实,拇指按上去还带着新棉的软乎劲。大哥的草鞋早磨穿了底,脚趾头在草绳里露着,二哥的鞋帮也开了线。

      如此没一会儿,空掉的两个藤筐又装满了东西,卖蛋的银钱也都见了底。

      好在如今不要再付三个小帮工的工钱,卖的鸡蛋又多了,只买饲料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倒是应付得过来。

      韩大庆把最大的麻袋往肩头一扛,草鞋底的破洞正好卡住脚跟上的老茧。韩大祝抢过剩下的一袋,黍米皮从麻布缝里漏出星星点点,落在他晒黑的脚背上。

      韩夕拎着藤筐跟在后面,却被韩大祝一把夺过:“我来拎,小妹你跟紧点。”

      韩夕无奈,只得空手跟在两个哥哥后面。

      三人从西市角门出城,新漆的枣红木门半敞着,门洞里穿堂风带着护城河的水汽。

      脚下的石板路新铺不久,边角还带着凿痕,两侧是一人高的青砖矮墙。

      临街店铺多是砖木结构的平顶房,门板油着半旧的朱漆,裁缝铺的蓝布幌子、铁匠铺的铁砧子都摆得齐整。虽没有吆喝声,却透着股北方的利落劲。

      走到正街转弯处,能看见去年新修的城墙垛口,青灰色城砖码得方方正正,墙下排水沟用石板盖得还算严丝合缝。

      挑着空担的货郎从对面过来,扁担钩子上还挂着半串没卖完的糖葫芦,见着兄妹三人扛着麻袋,主动往边上让了让。

      兄妹三人匆忙往村子里赶去,走了半道,韩大庆说着突然蹲下身,作势要背妹妹:“走不动就上来,哥还能背得动。”

      “大哥当我是小鸡崽呢?”韩夕笑着推他后背,指尖触到汗湿的粗布衫,“快走吧,鸡棚里的小崽子们该饿了。”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笑声混着蝉鸣飘出去老远。

      将近一个时辰,村口的老槐树终于出现在眼前。

      远处传来狗吠,还有谁家烟囱升起的炊烟,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让人心情格外愉快。兄妹三人加快脚步,往自家新房赶去。

      沿着河道往里走,七弯八拐好一会儿才到了村尾处。

      脚步刚转过河湾,就见自家竹篱笆外围了七八个人,王婆子正踮脚往门里张望,鬓角的银簪歪得快掉下来。

      -

      (二)突然病倒

      “你们可算回来了!”王婆子转身时,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韩夕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娘晌午还在河边洗衣裳,突然就栽倒了,你爹在地里忙活,已经让人去叫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韩夕手里的野花掉在地上,只看见哥哥们扔下麻袋的身影,听见河水撞击石头的哗哗声,还有自己慌乱的心跳。

      堂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撞开,王婆子的二儿媳刘氏端着铜盆匆匆走出来,盆里的换洗衣物滴滴答答淌着水,在水泥地面上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

      “韩丫头快来看!”她鬓角的湿发黏在脸上,“你娘掉河里时衣裳全浸透了,刚换上干爽的中衣,可额头烫得能孵鸡蛋!”

      韩夕的布鞋在门槛上磕出声响,只见柳秀兰躺在新打的竹床上,粗麻中衣领口敞着,露出瘦骨嶙峋的锁骨,往日总带着笑意的眼角此刻紧紧蹙着,两颊烧得反常的通红。

      韩大庆已经跪在床前,粗粝的掌心贴在母亲额头上,指尖微微发颤。他的那双手曾在寒冬里破冰挖藕,此刻却像触了火炭般猛地缩回。

      “晌午在河埠头洗衣裳……”王婆子的声音混着河水的潮气,“你们娘蹲在青石板上搓衣裳,我家大儿媳刚洗完菜抬头,就见她身子往前栽,扑通一声扎进浅滩里!亏得水不深,可那动静着实吓人……”

      她抹了把眼角继续说道,“我家小老虎已经去地里喊你们爹了。”

      “得去县城看大夫!”韩大庆突然站起身,草鞋在泥地上碾出个深印,“村头张赤脚只会扎银针,听说之前李大爷发烧就是拖成了肺痨……”

      他话没说完,韩大祝已经窜到门口,攥着门框的手背上青筋直跳:“我去村长家借驴车!”少年跑得太快,布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却顾不上疼,像只被追的小鹿般冲了出去。

      院子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韩有福的汗衫还沾着田里的泥星,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杂草划破的小腿。

      “孩他娘!”他扑到床前,手颤抖着捧起妻子的脸,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来。

      韩夕看见父亲后颈的晒痕比清晨更深了,想来是顶着毒日头在地里忙了一整天,而母亲独自回来做饭洗衣。

      这时门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邻家的大袁氏和小袁氏,她两家的地就在韩家边上,闻讯赶来帮忙,正帮忙把韩夕她们今天买回来的两麻袋饲料和两藤筐杂物拖进来。

      而韩大庆看着爹爹回来,则赶紧跑了出去,“我去找大祝一起套驴车去!”

      好在村长家的驴车今天空着,兄弟两赶紧借了过来,然后就要把人往上抱。

      大袁氏赶紧帮忙把柳秀兰身下的被子塞进驴车里面去,这样人躺在上面会好受一点。

      王婆子的大儿媳手脚麻利地打来水,小袁氏已经拧了湿布巾敷在柳秀兰额头上。

      众人七手八脚地帮忙,王婆子指挥着两个儿媳把被子铺平整。

      韩有福一把抱起妻子,只觉得手上的人轻得吓人,仿若没有重量似的。

      韩夕在边上急得发慌,可翻遍自己的空间却只找到空药盒,所有的退烧药之类的西药,都已经在之前的逃难路上紧急用完了。唯独剩下一点消毒药水,此时发挥不了作用。

      柳秀兰突然发出含糊的呻吟,眼皮在高热中微微颤动。韩夕这才惊觉母亲的嘴唇已干裂得起皮,赶紧舀了半勺晾在陶碗里的绿豆汤,用布帕蘸着润她嘴唇。

      这绿豆汤还是柳秀兰早上就煮好的,特意晾在那里等着孩子们回来吃的。

      指尖触到母亲滚烫的颧骨,韩夕又赶紧悄悄拿出空间里存的冰块,用布帕子包着滚来滚去给她降温,免得烧得热惊厥了。

      “快上车!”韩有福一把将女儿拉上驴车,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转身对大小袁氏匆匆作了个揖:“劳烦照看家里。”

      话音刚落,就已经抄起鞭子狠狠抽在驴屁股上。驴车冲出村口时,西沉的太阳依然毒辣。

      韩有福走在最前面,缰绳在他粗糙的手掌里勒出红痕。韩大庆和韩大祝一左一右推着车,兄弟俩的鞋底磨得沙沙作响。驴蹄急促地敲打着碎石路,扬起一片尘土。

      “再快点!”韩有福又甩了一鞭,额角的青筋暴起。韩大庆干脆用力推着驴车,加速往前赶去。

      经过一道深沟时,车板剧烈颠簸,柳秀兰的头重重歪向女儿肩头。韩夕慌忙托住,突然发现母亲鬓角不知何时生出了好多白发,在夕阳下泛着刺眼的银光。

      “驾!”韩大祝在后面猛推了一把,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驴车在村道上狂奔,车轮碾过的石子噼啪乱蹦。

      终于赶在城门将闭的最后一刻,他们冲进了县城。

      暮色中,父子三人浑身湿透,却顾不上擦汗,拖着发软的腿直奔药铺而去。

      药铺门前悬着一块褪了色的“济世堂”木匾,门框上贴着端午留下的艾草早已枯黄。

      韩有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手掌砰地拍在包铜边的榆木柜台上,震得柜台上的青瓷脉枕都跳了跳。

      柜台后坐着个老大夫,正用戥子称药。被这动静惊得手一抖,几粒赤芍滚落在乌亮的药碾子里。

      老大夫刚要皱眉,抬眼看见韩有福怀里抱着的病人,立即推开算盘站了起来。

      “快抬到里间去!”老大夫的布鞋踩得地板吱呀作响,撩开靛青布帘时带起一阵药香。

      里间竹榻上铺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墙角红泥小炉上坐着咕嘟冒泡的药吊子,苦涩的蒸汽在梁柱间缠绕。

      韩夕被浓烈的药气呛得咳嗽,却仍死死盯着老大夫搭在母亲腕间的三根手指。那手指枯瘦如竹节,衬着母亲的手腕越发泛着不正常潮红。

      药童端着桐木诊箱小跑过来,箱里银针在油灯下闪着冷光。

      韩夕带着哭腔的说道:“大夫您一定要救救我娘!我们有钱的!”接着是布袋砸在柜台上的闷响,里面是她最近攒下来的所有私房钱,加上今天卖鸡蛋剩的一共将近有一两零散的。

      老大夫这才抬眼,目光在柳秀兰潮红的脸上停留片刻,三根手指再次搭上病人腕间,半晌后皱眉说道:“劳倦伤脾,暑热内陷。”

      他只觉得指尖下的脉搏又快又滑,像煮开的米汤在锅里翻滚。

      “这是身体过于劳累的反应。”老大夫掀开柳秀兰的眼皮看了看,转头对药童喝道:“快去煎白虎汤!加一钱羚羊角粉!”

      他边说边从青花瓷罐捻出几片犀角,雪白的药片在油灯下泛着寒光,“邪热已经入营分,再拖就要惊厥了。热毒都窜到心包了,再晚半刻钟......”

      话没说完,韩夕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想起柳秀兰这半年来日日不停在田间地头辛勤劳累,实在是心里酸涩不已。

      角落里韩有福突然咚地撞上药柜,这个铁塔似的汉子此刻佝偻得像棵遭了霜打的枯蒿,粗粝的手指死死抠进柜台木缝里。

      “都怨我......”韩有福的哽咽混着药碾声在屋里打转。

      两个儿子红着眼眶去扶父亲,却摸到他后背的粗布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药碾子咯吱咯吱响起来,碾碎的石膏粉扬起细白烟雾,混着柳秀兰急促的呼吸声,在闷热的药铺里弥漫。

      当天晚上一家人都没有回去,直接在药铺的后院住了下来。

      三间通房里摆着五张松木架子床,粗布床单洗得发白,靠墙堆着几个带铜扣的木箱。

      除了他们一家人,后院再没别的病人。只有西墙根的药缸里泡着新鲜的忍冬藤,夜风吹过,带起浓郁的草药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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