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 58 章 二合一 ...

  •   (一)野山参

      夏收刚过,柳秀兰把新收的黍米摊在笸箩里晒得金黄,颗粒饱满的谷粒在竹席上滚成金浪,她用木耙翻晒时总忍不住念叨:“等入冬熬稠粥,配上咱自己做的酸菜和咸蛋,够全家喝个热乎。”

      地里三亩大豆刚结荚,豆叶在风里沙沙响,还得等月余才能收割,倒让全家得了些闲空。

      韩夕的鸡场早没了往日的荒乱。父亲和两个哥哥不用去矿上后,砍了后山的酸枣木加固栅栏,荆条编的鸡棚顶又苫了层新茅草。

      如今鸡场养着七十只鸡,最早那批十几只母鸡每天能下十多个蛋。韩夕现在很少拿去卖,大多留给家人补身体,还宰了两只不“干活”的公鸡改善伙食。

      韩大祝总嫌妹妹啰嗦,进鸡舍前非得换衣裳洗手但看在顿顿有鸡蛋吃的份上,也只好乖乖照办。蛋黄的香气混着草腥味,让他觉得比矿上的冷硬窝头强过百倍。

      修房的事就在这安稳日子里提上日程。全家合计修座 “不显山露水” 的三合院,不必奢华,只求遮风挡雨。

      韩有福父子三人扛着铁锄挖地基时,潮湿的黄土里翻出红通通的蚯蚓,在阳光下扭成活绳,全被一家人捡起来了留给鸡群们吃。

      而不想东北角的锄头突然挖到好东西,两枝带须的野山参躺在土窝里,芦头虽短,须根却蜷曲如老人手指。

      虽年份浅、个头小,拿到县城药铺却换了一两银子,银锭在掌心沉甸甸的,韩有福却只是揣进怀里,继续低头清地基:“比起房子,这算不得啥。”

      消息却比山风还快,村民们眼红不已:“这里果然能挖到野山参,咱自家宅基地地头说不定也有!”

      村里老人忽然想起早年传说:“营州北边山林早年没人烟,地底下藏着野山参,早年张猎户家曾挖到过碗口粗的老参,卖了百两银子置地呢!”

      这话像把火扔进干草垛。次日,村西头后来的这一片,大都住着的逃荒后来者,此起彼伏响起挖地基的响动。

      刘翠花天不亮就抡着缺角的锄头,破布鞋陷在湿土里:“当初从营州城过来,路过北山,我亲眼见树根冒白气,准是参精显灵!”

      她男人富贵举着生锈的铁锹跟在身后,嘴里嘟囔道,“韩家能捡到宝,凭啥咱就不能?就算挖到小参,换两尺布也是好的。”

      就连袁大兵父子都忍不住收工后摸黑开工,小袁氏举着棉油灯从门缝里照出来,见丈夫的铁锹正砸在自家新挖的土坑上,坑壁上留着深浅不一的锄印,像被野猫抓过的土墙。

      韩家人看着各家宅基地被刨得一片狼藉,虽担心耽误正事,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埋头挖自家的宅基地。野山参的热闹像阵热风,吹得全村还没来得及盖房子的宅基地被挖得坑坑洼洼,却吹不动韩家的踏实。

      野山参是意外之喜,清理宅基地才是正经活计。先前刚来的时候只是简单除了杂草石头,现在要把地里的根茎都清理干净,填平土壤,挖好排水沟。

      柳秀兰在灶间熬着麦糊糊,看丈夫和儿子们扛着锄头进出,鞋帮上沾的黄土比往日多了几倍,却没人抱怨。

      地基里的草根被拔得干干净净,排水沟挖得比碗口还深,碎陶片在沟底码成鱼鳞状。这是韩有福特意从城里买来的,说这样能让雨水流得更畅快,后面能够有效避免积水,所以这钱不得不花。

      夜色深时,韩家的油灯还亮着。韩有福对着账本算木料,两个儿子在磨石上磨锄刃,火星溅在青石板上转瞬熄灭。窗外传来别家挖地的响动,混着蟋蟀的叫声,倒衬得这屋子愈发安静。

      柳秀兰往油灯里添了勺菜油,光晕把墙上的农具影子投在土坯上,摇摇晃晃的,像极了他们刚逃荒到此地时,躺在没顶的窝棚里看到的月光投影模样。

      正当全家人干得起劲时,连续两日的阴雨却让地基坑积了半尺深的雨水。铲子一戳,松软的黄土混着泥浆直往下陷,原定的夯土法子根本行不通。

      韩大祝蹲在泥地里直叹气:“再这么下去,墙还没砌就该塌了。”

      韩大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要不学咱在长安城盖房那样,底下铺层青砖?”

      可父子几个跑到县城唯一的砖窑一问,每块青砖要五文钱,铺满整座三合院得好几千块青砖,加上运费差不多得二三十两银子,这造价实在太高。

      韩有福皱眉道:“挖开草根后才知道这土这么松,竟全是淤黄土,晒干了也是雨一冲就成浆,风一吹满院沙。可现在换地方也难,村里剩的地块没这儿好,四周又都是熟脸的邻居,总不能都换走吧。”

      韩大祝灵机一动:“后坡上石头多,搬下来铺一层,地基不就结实了?”

      韩大庆摇头:“光铺石头硌脚,上面再覆土又怕不实。”

      这时韩夕开口了:“要不咱把碎石头和水泥粉拌一起铺地、砌墙,比纯夯土结实多了。”

      家里人之前只想着用水泥打柱子,倒没转过这个弯。

      韩有福眼睛一亮:“对呀!水泥方子之前交给了杨家,只说不让外传卖钱,自家盖房用不打紧。”

      当即带着俩儿子去后坡搬石头,青灰色的毛石不论大小,一筐筐往回运。

      柳秀兰则把藏起来的石磨和旧窑收拾出来,准备磨粉、煅烧。磨出来的水泥粉自家盖房用,正应了韩夕当初研制水泥的初衷。

      整整搬了两天石头,在下面宅基地上堆得像座小山,全家人才立马扑到制水泥粉上。

      一时磨昼夜转,韩大庆、韩大祝轮班往磨眼塞煅烧好的石灰石,石磨轴吱呀乱晃。韩大庆赶紧踢一脚,解下腰间草绳捆紧木楔:“这磨盘都磨出沟了,再用怕是要散架。”

      柳秀兰擦把汗,筛子底下漏出细粉:“开荒累人,但这制水泥更累,腰都直不起来了。”嘴上抱怨,手却不停,又倒半筐煅烧料。

      韩有福守着土窑,添柴鼓风,窑火映得满脸通红,汗珠砸在地上滋滋冒烟。

      七日后地基才终于初见模样。先在坡边挖两尺深排水沟,沟底铺三层碎陶片,灌上稀水泥浆固底,这是跟老辈人学的排涝法子,只是往常用黏土,如今换了水泥浆,更瓷实。

      接着挑狗头大的毛石铺地基,石块间先填黏土,再灌水泥浆,水泥粉做得艰难,只能省着用。

      至于为何没请人来帮忙?只因为袁家叔侄在矿上赶工,黄、陈家刚迎来晚熟的夏收,忙得脚不沾地。韩有福还带着两个儿子去帮了一天忙,还了夏收时两家妇人递来的援手。

      而这几日韩夕蹲在泥地里调配比,木棍搅着碎沙、碎石、水泥粉,像搅稠粥:“三斗沙、五斗石、一斗半水泥,准行。”

      果然,泥浆倒进石缝滋滋冒热气,石灰味漫开,韩有福用木抹子找平,湿浆裹着碎石,慢慢压成平整垫层。

      他用瓦刀敲了敲,“当当”声惊飞后坡鸡群,再看旁边泥地,雨水渗半天留个湿印,垫层的水早顺着排水沟跑光了。

      -

      (二)修房子

      砌墙时水泥浆更显妙处。大石块做基石,小石块敲成“牙子石”填缝,每层错缝三寸,缝里抹一指厚的水泥浆。

      韩有福特意垒了段土坯墙对比:土坯缝往下掉土渣,石墙缝却严丝合缝,用拐棍敲敲,墙纹丝不动:“刮风不怕,发大水也冲不垮!”

      他忽然想起出村的路,若用这法子铺,送煤能省劲,可转念一想,如今自家已经不当矿工了,水泥配方也给了想成杨家,便摇摇头,自家房子结实就行,修路的事,自有该操心的人。

      石墙一天天拔高,青灰色的浆糊着毛石,远看像整块大石头凿出来的。路过的人瞅见,都忍不住驻足:“韩家这墙,看着可真结实啊!”

      暑气一天比一天重,韩家人在宅基地上干得汗透衣衫。除了隔几日给三亩大豆浇浇水、拾掇拾掇后坡鸡棚,一家子的心思全扑在砌墙上。

      石磨昼夜转着磨水泥粉的响动,混着铁锹敲石头的“叮当”声,成了这阵子院子里最响的动静。

      石墙砌到齐腰高时,青灰色的水泥浆在日头下慢慢硬结,摸上去像晒干的老陶罐般粗粝坚硬。

      村人们扛着农具路过篱笆,总忍不住扒着竹条往里头瞅,那些毛石被水泥浆粘得严丝合缝,墙面上泛着层青霜似的光,远远看去竟比镇上的土砖墙还要齐整。

      “韩大哥,你这墙咋跟城里大户人家的砖墙一个样?”隔壁黄大勇扛着锄头凑过来,铁锸尖还滴着刚从地里带出来的湿土。他盯着石墙上错缝叠砌的毛石,想起自家当年夯的土坯墙,可是往下掉渣。

      韩有福正往石缝里抹水泥浆,闻言直起腰笑:“啥砖墙,就是后山的碎石头拌了点水泥灰,经用罢了。”

      他擦了把额头的汗,虽说语气谦逊,可看着自家石墙比老辈人传的夯土法子强出十倍,眼里到底藏不住得意。

      黄大勇摸了摸腰间磨破的草绳,叹了口气:“等咱攒够盖房子的钱,说啥也得找你们砌这样的好墙。”话落扛着锄头转身,鞋跟在晒硬的土路上踩出一串浅印,地头的豆子还等着除草,他得加把劲了。

      七月底蝉叫得最响时,韩家新房的木梁终于架上了石墙。柳秀兰特意蒸了枣花馍供在梁下,望着自家初具规模的三合院,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他们家的三合院是典型的“凹”字形,坐北朝南隐在村尾的树影里。

      正房三间瓦房,房檐微微往上翘,下雨时雨水顺着瓦当滴进檐下的石槽。正中间是堂屋也做餐厅,左边则是韩有福夫妻两住的卧房,右边那间则是给韩夕准备的闺房。

      凹字形左面两间厢房也都盖着瓦片,这两间是韩大庆和韩大祝兄弟两的房间。凹字形右面两间,一间堆放柴火和农具等杂物,另一间做厨房。

      房子前后都用篱笆围起来了,院子看上去又干净又宽敞。前面院子暂时还空着,后面院子里则单独盖了一间茅房,旁边还开了几块菜地,种着时令青菜。后坡和院子交界的地方,用石头砌了矮墙,防止滑坡滚石头下来。

      整个院子看着朴实,却处处结实耐用,路过的人都说,韩家这房盖得像模像样,比土坯茅草房强出十倍。

      隔壁黄大勇拽着婆娘唐阿莲带了一筐新鲜蘑菇赶来看,手中的枣木耒耜往石墙上轻轻一磕:“你瞧这缝,比一整块石头看上去还紧实!有了这墙,估计一点都不用担心渗水和坍塌。”

      唐阿莲盯着青瓦白墙直咂舌:“都说青瓦配白墙是州城府里的派头,没想咱庄户人家也能砌出这般齐整的院子。”

      袁大兵扛着半筐新收的毛豆来道喜,手中的铁锸把儿敲在地面上发出“当当”响:“韩大哥这手艺绝了!这地面看着又结实又平整。”

      说着往石磨边堆毛豆,筐底蹭到墙根的垫层,竟没沾半点土末,那垫层是用山石子拌了水泥浆夯成,经雨水冲刷后愈发坚硬。

      翁阿妹挎着竹编提篮来送新腌的酸黄瓜,掀开篱笆就惊呼:“这地基夯得真好啊!灰尘都没有,上月帮你家收黍米时还见满地泥坑,转眼竟用石子铺成了这铁打的院子。”

      王婆子特意过来看热闹,回去盯着自家院子里泡软的土坑直叹气:“咱这老辈人夯的土坯墙,咋就没人家抹的泥浆结实?赶明儿咱家也弄点泥浆糊墙吧?”

      王监工低声拦她:“快别瞎想!那泥浆方子是韩家换农籍的宝贝,早交给杨县令了,哪能随便用?韩老弟自家悄悄用用罢了,咱可别跟着学。”

      王婆子这才打消念头。

      暮色里,韩家人送走贺喜的乡亲。韩夕站在院子里,看自家青灰色石墙立在村尾,和村子中间土黄色的夯土墙明显不一样。

      谁能想到,当年差点死在流放路上的一家人,如今去了刺青、换了农籍,还盖起了结实的房子。四间卧房、一间厨房、一间杂物间,虽说不气派,却彻底告别了住窝棚的日子。

      从前的“矿籍贱民”,如今靠水泥粉把松黄土变成硬地基,把乱石头粘成挡风墙,实实在在在土地上扎了根。

      远处山上飘着薄雾,山脚下还有人在刨土,估摸是惦记野山参的村民。

      韩夕看了眼许久没用的随身空间,比起箱子里的宝贝,她更觉得,自己的双手和脑子,才是让一家人站稳的根本。

      这一段时间,后山坡的五十只小鸡也逐渐长大了,整日咯咯哒叫个不停。挖地基时翻出的蚯蚓,全晒干磨成粉喂了鸡,如今鸡长得快,都又有四五只长大后开始下蛋了。

      这一段时间时间修房累,鸡蛋都留着给家人补身子,现在新一批蛋多起来,又得去城里卖了。加上家里吃食消耗大,黍米皮、麦麸都得加大采购。

      柳秀兰和韩有福忙着去收最后三亩大豆,豆荚在枝头沉甸甸的,一碰就簌簌掉豆粒。

      韩夕带着两个哥哥把新收的鸡蛋码进竹筐,筐底铺着晒干的艾草,淡青色的叶子衬着白生生的鸡蛋,既防震又带着股清苦的香。她算着明早天不亮就得赶路,得把筐绳再紧一紧,别让鸡蛋颠着。

      鸡圈里的母鸡正啄食着掺了蚯蚓粉的麦麸,爪子扒拉得泥土乱飞;篱笆外的小河淌着细流,水声响得很轻,像在哼一支安稳的歌。

      远处传来乡亲们说话的声音,黄大勇喊儿子回家喝糊糊,刘翠花骂鸡啄了她的菜苗,混着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飘进飘着新米香的院子里。

      韩夕摸了摸石墙根,青灰色的石块带着太阳晒了一天的暖意。

      眼前的竹筐、地头的爹娘、后山坡的兄长们和鸡群,还有这道挡了风雨的石墙,都像被看不见的泥浆粘在了一起,稳稳当当的,再大的雨也冲不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 58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