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路上，全家逃荒》元元彬

55、第 55 章 二合一

　　（一）箩筐粗的

　　等人的过程中，杨明远用铁镐敲了敲灰白色的水泥柱子，火星四溅。

　　他低声问身旁的小杨管事：“整个矿上，只有那韩家人会做这种水泥柱子？”

　　“是的，这法子闻所未闻，配方也是他家祖传的。”小杨管事恭敬答道。

　　杨明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时韩有福父子三人匆匆从矿洞外的筛煤棚赶来。杨明远眼前一亮，只见这三人虽满脸煤灰、衣衫褴褛，却身形挺拔，气度不凡。

　　他压下心中好奇，指着水泥柱问道：“这么硬的灰浆，用的什么方子？”

　　韩有福搓着皲裂的手掌，谨慎回答道：“祖上在定州烧琉璃瓦时传下的老方子，砂土配比有讲究。里面还加了铁条，用灰浆裹住，所以能做到如此结实。”

　　“比青砖还硬三分，还箍着铁条，有意思。”杨明远赞许道。

　　见这位让矿上严阵以待的杨三少爷感兴趣，韩有福连忙补充说道：“三少爷若是想细看，我家里还存着根现成的，可以搬过来给您去外面天光下看个真切。”

　　得到首肯后，韩有福立刻吩咐两个儿子：“快把家里那根抬来！”

　　韩大庆和韩大祝赶紧拔腿就出了矿洞，然后快步往家里跑去，取了剩下的那根水泥柱子，抬着又往矿洞方向跑。

　　徒留正在煮蚯蚓粉的韩夕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等反应过来时两个哥哥已经跑远，她的小短腿追不上，就只能等人回来再细问了。

　　而这边杨明远一行人已经出来，矿洞外的棚子里，阳光正好。

　　杨明远仔细端详着水泥柱两端露出的五根拇指粗铁条，赞叹道：“用灰浆裹铁条，这法子确实妙。”

　　随后他又认真巡视了整个矿上各条巷道，发现两个月前新换的铁榉木已开始脱皮，青冈木更是已经有点腐烂的迹象，唯有水泥柱子还完好如初。

　　杨明远暗自盘算，虽然每根造价五两节约不了成本，但能解决木材短缺的问题。若能减少矿洞坍塌，加快采煤速度，正好缓解近来家中资金紧张。

　　临走时，他带走一根水泥柱，再未置一词，却让整个矿上人心惶惶。

　　小杨管事忧心这是否会影响自己调往主家的机会。韩有福则忐忑不安，不知被杨家看中是福是祸。但事已至此，他只能赌一把，盼着能有个好结果。

　　随着太阳爬到正头顶，大单县衙的后宅里，杨县令用茶碗盖刮着水泥柱体，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转头问身旁的老匠人：“咱们的灰浆能裹住铁条到这般程度？”

　　“便是掺了糯米浆也做不到啊！您瞧这铁条，简直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老匠人摩挲着柱子，百思不得其解。他做了大半辈子石匠，从未见过这般工艺。

　　杨县令点点头，又抄起边上的斧头猛劈下去。只见刀刃崩了个缺口，柱子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他瞳孔微缩，思量着问道，“这柱子能做更大吗？”眼前这根不过木桶口粗，他盘算着能否做到箩筐口粗细。

　　“应该可以。”杨明远答道，“那矿工说是浇筑出来的柱子，既是浇筑而成，模具做大些就行。”

　　“不过做那么大干嘛，矿洞需要的是多根小柱，做那么粗反倒不划算。”他又疑惑问道。

　　杨县令轻抚着柱子：“我是想到另外一件事，之前没告诉你。你大伯来信说，北边十八座烽火台要重建，急需箩筐口粗的铁榉木，工部催了三次，现正是他升迁的关键……”

　　他叹了口气，“只是我派人找了一个月，才寻到一根合适大小的铁榉木。”

　　“不如让那矿工试试？成了就让他们去北边就地制作，要多少根便能做出多少根来，还省了运输。”杨明远赶紧提议道。

　　杨县令沉吟片刻：“这家人可靠吗？”

　　“说是老家闹兵灾，实在活不下去才来我们这边矿上讨生活的。如今他全家都在咱们治下，又是矿籍，翻不出什么浪来。”杨明远说道。

　　“要不要我们把方子要过来？大不了花点钱买，这样方便把控。”杨明远又提议道。

　　“方子要做来，还得找他们做，先把你大伯急需的给做出来。空有个方子，我们自己匠人也不会做。”杨县令思衬着说道，“先就让他们做一根试试。”

　　当夜，韩有福就收到消息，他们父子三人接下来三天不用在上工，而是要做出一根箩筐粗的水泥柱子，做成后可以给他十两银子，但消息绝密，不允许他透露一点风声出去。

　　韩有福心知这价钱压得低，细柱都要五两，粗几倍的反倒只给十两。若是铁榉木，这么粗的去买的话，少说也得二十两。

　　但他明白自己没讨价还价的余地，加上也没亏本做，当即点头保证绝不泄密，保证做好需要的柱子，杨村长这才放心。

　　不过韩有福提了一个要求：“请把袁家兄弟和袁小兵借给我，工钱我来付。上次他们就帮忙给做，已有默契，做起来能更快。”

　　杨村长爽快答应：“需要多少人手尽管说。”

　　韩有福婉拒了其他帮手，他不相信别人，只要了袁家三人，又私下联系了黄、陈两家的壮劳力一起过来帮忙。

　　次日清晨，后山湾韩家宅基地上又响起叮叮当当的声响，以及火烧噼里啪啦的声音。

　　黑烟不断从这处往天上蹿上去，不过好在并没有人来查环境污染，如今饭都吃不饱，这点污染压根儿没人管。

　　只韩夕看着忙碌的众人，心里七上八下。

　　昨夜全家商议到半夜，都担心这配方会招来祸事。这水泥方子虽好，可自家势单力薄，若被强取豪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眼下杨家那边还肯出银子买，总算是桩好事，至少说明暂时没动强取的心思。”她小声嘀咕着，手里的木勺无意识地在石锅里搅动，蚯蚓粉都快熬糊了也没察觉。

　　那边韩有福正急匆匆套上外衫准备进城。

　　韩夕连忙放下勺子追上去：“阿爹且慢！”

　　她拽住父亲的衣角，压低声音道：“这么粗的柱子，单靠水泥容易开裂，得把铁条编成网格状才牢靠。您得多买些铁条回来，咱们横竖都要用铁条搭骨架。”

　　韩有福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会多买些回来的，细的粗的都备上。”

　　他之前做细的水泥柱子时都裂过，所以知道铁条的重要性，这次要做这么粗确实得更多备一些，多亏了女儿的细心提醒，不然都忘了这一茬。

　　他转身跨上杨村长借来的毛驴，瞥见村长正在前面等，说是要同去帮忙讲价。

　　驴蹄声哒哒远去，韩有福心里明镜似的，村长这哪是帮忙，分明是盯着自己。

　　不过他倒也不恼，横竖自家就想安安生生挣这份钱，并没有别的心思。

　　若能借着这事跟县太爷攀上关系，说不定将来换户籍还能行个方便。想到这儿，他挺直腰杆，迎着晨光往城门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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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试做成功

　　韩有福进了大单县城，铁匠铺的王老四远远看见，正要打招呼，却见杨村长冲他微微摇头，径直引着韩有福往城南官办铁坊去了。

　　官办铁坊门口，孟常山大管家早已候着，他是杨县令府上的老人，见了面便拍着韩有福的肩膀笑：“知道你急着用，县令大人特意吩咐留了好料，价钱和王老四那儿一般无二，你尽管取用。”

　　铁坊里果然堆着拇指粗的铁条，边角整齐，比铁匠铺的毛胚货规整许多。韩有福抱拳道：“有杨县令照拂，咱们匠人省心。”

　　孟管家捋着胡子点头：“三少爷吩咐了，以后材料上的事，直管找我。”

　　韩有福客气地点点头，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杨家变相控制材料链，自家要翻出浪花确实难，便彻底歇了旁的心思，一门心思筹备材料。

　　驴车出城时，车轱辘碾过城门口的青石板路，铁条碰撞声惊飞了墙头麻雀。

　　韩有福摸着腰间的钱袋，算下来共花五两，与预计差不多，成本好歹控制住了。再除掉工钱，自家还有些挣头，悬着的心这才悄悄松快几分。

　　杨家虽把控着材料，却没狮子大开口，尤其想起杨明远在矿洞时说话不带官威，这户人家至少还讲些情理。

　　和这样的人家打交道是不用太过提心吊胆的，他做过多年生意自然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眼睛。

　　而另一边，韩家后院窝棚里，韩夕正趴在地上，用烧焦的木棍在青砖上画网格。两个哥哥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新砍的竹条，盯着她手中的竹条比划。

　　“就像编箩筐，横条三根，竖条五根，交叉处用麻绳绑紧。”她扯过一根竹条掰成弧形，“铁条比竹条硬，搭的时候要留半寸空隙，灰浆才能灌进去。”

　　韩大庆挠着头：“铁条能这么弯？”

　　韩夕点点头：“烧红了就能掰，细铁条柔韧性好，粗铁条竖着做骨架，咱们今天先用竹条练手，熟了再换铁条，省得浪费。”

　　兄妹三人折腾了整整一下午，搭歪了三个架子，直到韩夕往竹架缝隙糊了团泥浆，见没漏，三人这才咧嘴笑开。

　　窝棚角落里，堆着十几根编废的竹架，每一根横条间距都拿炭笔标着数字，这是她照着上世在工地见过的轧钢筋偷偷琢磨出来的。

　　只是铁条的硬度到底不如钢条，要是能做出来钢筋那就更好了。趁两个哥哥去河边挑水，韩夕溜到后山背阴处，用树枝在地上画高炉草图。

　　她记得书上说过，炼钢需要高温和石灰石。这里煤炭倒是不缺，可没有耐火砖，没有鼓风机，单凭土窑怎么烧得出钢？

　　可是她自己人小力薄，家里又实在是势单力薄，确实没条件折腾。之前想做个水碾都难上加难，只得歇下这个念头。

　　她叹口气，把草图踩进泥土里，不再多想。

　　一整天，韩家这一片都在忙碌中度过。因着一天五十文的工钱，还管一顿午饭，来帮工的汉子们个个干劲十足，当作自家事来做。

　　村里不少人扒着篱笆打听是否还要招工，韩有福都笑着婉拒，眼下劳力足够，得先紧着和自家关系亲近的黄、陈和袁三家人。

　　不过他心里盘算着，若这门手艺能做大，到时再挑些品行端正的村里人纳入麾下，人情社会，本就讲究抱团互助，和村里人打好交道还是有必要的。

　　至于那些爱说酸话和行事不端正的，自然不会在他的考虑之下。

　　大家伙儿戴着草编面罩，在石磨前轮流推磨。柳秀兰咬牙花五两买了两个石磨，总算摆脱了手捣石臼的苦差，磨粉效率快了三倍不止。

　　左边磨盘碾着生石灰石，右边磨盘处理煅烧过的煤矸石，浅灰色粉末里悄悄掺着煤灰和韩夕采来的马脚草末，这是韩家秘而不宣的“硬骨药”。

　　“悠着点推，别把磨盘齿啃坏了。”黄大勇叮嘱两个弟弟，掌心的老茧蹭过磨盘边缘，想起前几日手磨矸石磨出血泡的滋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韩大庆兄弟俩正式用铁条扎骨架。

　　幸亏昨日拿竹条练过手，兄弟俩配合默契，很快搭起一人多高的粗大铁架，十五根拇指粗的铁条竖直撑起骨架，外层用细竹条密密缠绕箍紧，缝隙间塞着浸过桐油的麻丝，确保水泥浆半点不漏。

　　晌午时候，杨明远带着自家的老匠人老芦来了。

　　二人刚走近，就看到两个石磨正在飞转。

　　老芦盯着石磨里的混合料，突然蹲下身捻起一把细粉，凑到鼻尖闻了闻：“磨的石灰石？不对，还有股子土腥味。”

　　边上黄大勇兄弟一脸警惕地盯着来人，生怕是歹人。

　　韩有福赶紧从窝棚里跑出来迎接：“三少爷您怎么来了？”

　　“过来瞧瞧，这是我家老匠人老芦，绝对信得住的，你放心，你们继续忙。”杨明远看着他们警惕的目光赶紧解释道。

　　韩有福点点头，示意黄家兄弟继续碾磨，自己陪着杨明远到处处看。

　　杨明远看不出门道，只觉得这水泥工艺复杂、费时费力，材料也颇为讲究。

　　反而是匠人老芦看得仔细，对比着自家灰浆做法，见他们又是煅烧又是细磨，眼中频频发亮。他此前从未想过将材料烧透再磨，料想这般处理后粘连性定会更好。

　　韩有福见老芦四处打量的模样，心里难免发紧，生怕自家配方被偷学，却又不好阻拦，毕竟对方代表着杨家。

　　这杨家可以说是在这大单县城里只手遮天的存在，真要如何他也没办法。

　　好在昨夜韩夕说过，他们家水泥配方真正的诀窍藏在细节里，外人看不去的，他这才多了几分底气。

　　并且这水泥方子除了配比复杂之外，还有一味绝密的马脚草灰。此草长在悬崖边，茎秆含黏性汁液，晒干磨粉掺入灰浆，能让水泥硬如青砖。

　　韩夕此前带着家人悄悄采了许多，白天晒在草棚上充作废草，夜里再抱下来切碎烧粉，藏在陶罐里，用时悄悄拿出来掺半把即可。马脚草晒干后与野草无异，混在矸石粉里连筛子都辨不出，绝对不会被看出来。

　　等杨明远二人离开，韩大祝立刻凑到妹妹身边，同样担忧问道：“那老头盯了许久，莫不是看出什么了？”

　　韩夕擦了擦手，胸有成竹道：“放心，便是看上个十天半个月，他也摸不到真正的秘方。”

　　韩大祝望着妹妹稚嫩的脸庞，忽然觉得陌生，这个曾在长安城撒娇贪玩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成了家里的“主心骨”。

　　转念一想，自己不也在磨难中变了模样？这般想着，便放下了心中的疑惑。

　　窝棚外，土窑的火仍在噼啪作响，火星子蹦向灰蓝色的天际。

　　第三天，便是正式浇筑的日子了，所有人都绷紧了最后一根弦。

　　韩有福一声“开倒”，袁家兄弟立刻抬起盛满灰浆的木斗往模具里倾倒。

　　“慢些倒，先灌底部三指。”韩有福握着木勺在模架周围踱步，见青灰色浆体顺着铁条网格的缝隙如活物般缓缓渗入，才敢朝袁家兄弟点头示意加快速度。

　　木斗倾斜的声响混着土窑的噼啪声，每一粒水泥浆坠落都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当最后一斗灰浆倾注完毕，所有人长舒一口气，却又不敢松懈。接下来的等待，才是对这次做这么粗柱子的真正考验。

　　晌午过后，韩夕伸手按了按柱体表面，触感已微微发涩，朝父亲点点头：“再过一个多时辰应该就能脱模。”

　　未时三刻，杨县令悄然抵达，他没有坐官轿，只带了几个心腹随从与杨明远同行。

　　见韩家人诚惶诚恐的样子，他赶紧挥手让大家不要紧张，他只是来看看情况，毕竟这事关他们家族的大事。

　　他隔着竹篱望见木模中那根青灰色柱体，只见表面水痕未干，却已透出石质的冷硬光泽，脚步不自觉加快几分。

　　老芦手持铜尺丈量周长，忽然低呼：“比预计粗两寸，且无半道裂纹！”

　　又过了整整一个时辰，柱体彻底干透。

　　韩有福拱手请示杨县令，得到首肯后，这才吩咐袁家兄弟持撬棍撬开木模卡扣。

　　竹条与麻布层层剥落，一根箩筐粗的水泥柱赫然立在院中，铁条网格在柱体两端露出规整的截面，如同骨骼嵌在岩石中。

　　杨县令上前半步，手掌按在柱体上用力一推，纹丝不动；忽又抽出腰间佩刀，刀刃狠狠劈向柱身。“当”的一声巨响，火星溅落草席，刀身竟被弹回半寸，柱体表面仅留一道浅白印记。

　　老芦凑上前，指尖抚过铁条与灰浆的咬合处，触感平滑如天然石纹，忍不住啧啧称奇。

　　“好！”杨县令收刀入鞘，目光扫过韩家父子，“比铁榉木耐劈，比青砖抗震，明远果然没看错人！”

　　他转头吩咐孟大管家：“除了说好的十两，再加五两赏银，本县看重的是这份匠人手艺。”

　　韩有福低头作揖，掌心的冷汗浸透袖口，自接到任务起悬了三日的心，此刻才真正落回肚里。

　　钱多钱少都是小事，生怕做砸了得罪人那就得不偿失了，好在现在一切顺利，还额外得了赏银，所有人心中都轻松了一些。

　　当天这根柱子杨县令就另人拖走了，重达两百多斤的实心大柱子，运走颇为费了一番功夫，十几个人用板车边推边抬。

　　这也让杨县令更加清晰认识到这个柱子必须得就近制作，不然搬运太耗费了。好在问下来所需材料都不算太复杂，到时候可以在北边找到。

　　次日正午，孟大管家就再次前来，带来最新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