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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二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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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柱子用上
韩夕买齐材料后,便钻进窝棚开始捣鼓水碾模型。
粗榆木料在简易工作台上堆成小山,铁链与石碾盘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她挽起靛蓝粗布衣袖时,露出的手腕已有了紧实的线条——这是数月来跟着两个哥哥锻炼以及干活练出来的。
“歇会儿!你当自己是铁打的?”柳秀兰端着盛满肉饼的陶碗进来,心疼地看着女儿。
八岁的韩夕生得一张小巧的瓜子脸,连日劳作晒得微黑的肤色,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有神,像浸了晨露的黑葡萄。她随意用布绳扎着的头发总沾着草屑,碎发在额前翘起,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最后这根榫卯!”韩夕头也不抬地应着,铁锤砸在榆木上震起细尘。她专注时总不自觉地皱鼻尖,这点倒是与幼时捏泥巴的模样重合了。
柳秀兰望着女儿虎口处未愈的血泡,喉头泛酸。那件连夜赶制的春衫特意放宽了寸余,如今肩线竟已快够着了。量尺寸时她才惊觉,女儿虽然皮肤粗糙了些,个子却蹿高了不少。
见她这认真投入的模样,只能放下肉饼出去,嘴上忍不住叹气,“姑娘家整日摆弄泥巴铁器……”
“等我做出水碾,咱家能做更多水泥粉呢!”韩夕咬着肉饼含混应道,一边在草纸上画齿轮图样。
柳秀兰只能无奈摇头离开。
可韩夕接连几天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铁轴与榆木洞之间的配合总是不够紧密,即使用麻绳和桐油加固,水轮转动时仍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最严重的一次,铁轴因受力不均直接断裂。
韩夕咬着嘴唇蹲在地上检查碎片,这才意识到自己学的材料化学知识在机械实操上确实力不从心。石碾盘与齿轮的连接也总出问题,链条动不动就脱落,整个系统根本运转不起来。
“得找更合适的材料才行……”她喃喃自语。
正发愁时,后面鸡舍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叫声。她养的五只小鸡倒是活蹦乱跳,可蚯蚓粉已经见底了。
韩夕拍掉身上的木屑,拎着小铲子走出窝棚。
蹲在门前水湾边挖蚯蚓,水面倒影里映出个结实的小身板——哪还有半点侯府娇养的模样?新换的靛蓝粗布春衣虽简朴,针脚却细密妥帖,衬得她愈发精神。
韩夕对着倒影咧嘴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完全不在意晒黑的脸蛋和粗糙的手掌。
她满脑子都是长大后的样子,想象着几年后自己结实有力的手臂,到那时抡起铁锤定能得心应手,再不会因力气不足对不齐榫卯。
“多吃一碗饭一张饼,就能早一天长大。”这话近来总挂在她嘴边,实在是盼着快点长大。每天清晨跟着韩大庆和韩大祝练石锁,她总要多举三下;吃饭时,柳秀兰盛的最后一勺粥也定要咽下去。
夜里躺在草席上,她还会捏捏渐渐硬实的小腿肚,盘算着还要多久才能变得更健壮。
想到这些,韩夕的眼睛愈发明亮。她在营州城里见过不少女子打马而过,听说市坊里女掌柜也比比皆是。
如今男女关系本就开放,往后武则天当了皇帝,只会更加开明。到那时,她定要找个靠谱商队,跟着走遍东南西北。
至于当什么贵族淑女?这念头从未在她脑海中闪过,也与她家如今的处境格格不入。
与此同时,韩有福父子三人带着袁家、黄家和陈家的壮劳力,愣是三天赶完了十八根水泥柱子。
小杨管事说话倒是算话,当即结算了剩余的银子。
刨去成本开之后,韩家净落四十五两银子,虽说比预计少了一点,可攥着沉甸甸的银锭,全家人还是乐开了花。
韩有福拿着沉甸甸的银子,心里充满了感慨,他知道这笔钱来之不易,当然最重要的是女儿发明的水泥配方和做水泥柱子的方法。但也离不开袁家、黄家和陈家人的帮忙,这几日观察下来,他们干活都是不惜力气的,属实都是厚道人。
于是他当即决定给参与制作水泥柱子的每家人额外奖励三十文钱,虽然钱不多,但多少算一份心意。
“这几日你们下的都是死力,我韩有福记在心里。”他掏出几串铜钱,“每家再添三十文,当是个谢礼。”
袁大兵和袁大武两兄弟高兴得合不拢嘴,他们这些日子一直为家里的生计发愁,这几日的工钱和奖金无疑缓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袁大兵搓着手接过钱,笑出一口白牙:“韩大哥客气!这钱够给娃扯两尺布做春衣了。”
袁大武晃着铜钱逗女儿:“妞妞,爹给你买蜜饯去!”
黄家、陈家也连声道谢,黄大勇摸着钱袋念叨:“这几日的工钱和这三十文凑一起正好买个新犁头去,下地能省不少力。”
可惜好景不长,三天后矿上复工,韩家、袁家又得回去挖煤筛煤。
而且矿上暂时也不需要更多的水泥柱子了,三十根铁桦木和二十根水泥柱子已经足够将矿洞撑得严严实实。
“都麻利些!别让隔壁村抢了先!”监工扯着破锣嗓子催促,矿工们佝偻着背加快手脚,镐头撞击岩壁的声响混着喘息,在矿洞里嗡嗡回荡。
韩有福望着热火朝天的矿场,心里直痒痒。他试探着凑到王监工身边:“王大哥,别处矿上要是也要水泥柱子……”
“打住!”王监工警惕地扫他一眼,压低声音道,“韩老弟,各家都盯着呢!咱们大庄村矿场可不能露了底,小杨管事正争着接孟常山的位子,要是被别家学了去,咱们整个矿场都得吃挂落!”
这话惊得韩有福后背发凉,连忙赔笑:“是我想得不周到,您多担待!”
原来无论是小杨管事还是几个监工,都对别的煤矿抱有警惕之心。大家虽然都是杨家的产业,但彼此之间在竞争,尤其是最近杨家主家有意选拔接替大管事孟常山的人,各个煤矿的管事们都在暗中较劲。
他要在村里好好生活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小杨管事和杨村长,决定先观望一段时间看看形势再做打算。
可转机说来就来。
转眼时间到了五月,大庄村矿洞接连两个月出煤量激增,杨家主家得三少爷听闻消息,竟要亲自前来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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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杨三少爷
大单县城杨家主宅书房内,檀木案几上摊开着密密麻麻的矿场账本。
杨县令指尖轻叩泛黄宣纸,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三儿子杨明远:“明远,这次大庄村矿场加固后出煤量突增,你可看出什么门道?”
杨明远略作思索说道:“父亲,许是新换的梁柱起了作用。孟伯说特意拨了银子更换柱子,是否要把所有矿洞的梁柱都换了?”
“该花的钱自然不能省。“杨县令颔首,指尖摩挲着账本边缘,神情渐凝,“但全面更换并非易事。单是大庄村这次加固,就耗去往年两成收益。”
他合上账本,“更要紧的是,煤矿储量有限。老匠人测算,照这样挖下去,不出三年矿洞就要见底。”
杨明远心头一震,这才注意到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另外他仿佛看见父亲眼底闪过些什么,是担忧?是期待?还是……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父亲老了。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挺拔如松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佝偻。
杨县令没有注意到儿子的神色微愣,只声音低沉道,“杨家上下都指着这些矿洞。你两个伯父在营州为官,每年都要靠矿场收益打点。明日你去实地查看,先弄清梁柱加固的门道,至少止住眼前收益下滑。你大伯六月要用一大笔银子,这事关他能否再进一步。”
他顿了顿,望着儿子年轻的面庞继续说道:“你已经十八了,既决意不再求学,家中生意日后都要托付于你。孟伯年事已高,你要早些独当一面。”
那些关于“若不能未雨绸缪,杨家百年基业恐毁于一旦”的隐忧,终究化作一声深埋心底的叹息,一点也没有透露出来,不想给孩子太大压力。
杨明远郑重点头,正欲离开,门外突然传来孩童笑声,打破了室内的凝重气氛。
八岁的杨明琛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跳着闯进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小丫鬟,手中高举着糖人:“爹!三哥!快看我的将军糖人!”
他踮着脚将糖人凑到父亲眼前,又转向杨明远,“三哥,等你忙完,再教我骑马好不好?这次我肯定能绕着马场跑两圈!”
杨县令抬手揉了揉幼子的发髻,语气却呵斥道:“就知道贪玩,过些日子该跟着先生好好念书了。你三哥身负重任,哪有闲工夫总陪着你?”
话音未落,杨夫人款步走进书房,指尖轻拢鬓边碎发,嗔怪道:“孩子正是贪玩的年纪,你整日板着脸训他作甚?”
她转向杨明远,目光柔和,“明远也是,做事别太心急,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慈母多败儿!”杨县令佯作恼怒,可瞥见夫人眼底的盈盈水光,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他心知妇夫人近来总惦记着千里之外的两个儿子,对膝下这两个便格外疼惜。想到长子次子已一年多未见,自己心头也不由泛起牵挂。
他轻叹一声,伸手揽住夫人的肩:“罢了罢了,等明琛再大些,自然会懂。只是苦了你,想明立和明治也只能写信。”
杨夫人倚在丈夫肩头,叹息道:“算你知我。母子分离的滋味确实难熬。可为了杨家基业,这些苦又都只能受着。好在孩子们都懂事,也算菩萨保佑。”
“只是……”她突然收紧手指,语气变得坚定,“明远和明琛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身边。”
杨县令连忙点头应和,心里却暗自思忖:待孩子们羽翼丰满时,当真会如他们所愿留在身边吗?这个念头在他心头盘旋,却也只能顺着夫人的意思继续谋划。
杨明远在一边笑着陪小弟摆弄了会儿糖人,又捏了捏弟弟肉乎乎的脸颊,这才匆匆告辞。带着随从登上马车,直奔大庄村矿洞而去。
而得知杨家三少爷要来视察,整个大庄村瞬间热闹了起来。
杨村长举着铜锣满村跑,铜锣声混着他沙哑的吆喝:“都听好了!把鸡鸭鹅全关牢!院里柴火码整齐!谁要是惊了贵客,仔细你们的皮!”
即便知道少爷多半直奔矿洞不会进村,他仍是挨家挨户查了三遍,连墙角的鸡窝都要掀开瞅瞅。
村道上,村民们扛着扫帚铁锹来回穿梭,尘土飞扬中,有人踮脚清理房檐积灰,有人蹲身修补篱笆缺口。
韩夕跟着众人忙活,看着这堪比现代学校迎检的阵仗,忍不住撇了撇嘴——明明只是路过,却弄得全村鸡飞狗跳,什么大人物呀。
矿洞那边更是一片紧张景象。小杨管事拿着抹布反复擦拭梁柱,连矿工们的草鞋都要检查是否沾泥。
他扯着嗓子把众人召集起来:“待会儿三少爷来了,干活别埋头傻干,该吆喝吆喝,该使巧劲使巧劲!干活手脚麻利些,别丢了咱们大庄村矿洞的脸!咱们矿洞的精气神,都给我亮出来!”
眼见矿工们都连连点头答应,他这才稍微放心一点。
不过最让杨村长和小杨管事发愁的,还是自家村口通往县城的那条土路。春夏好几场暴雨过后,路面已经坑洼如麻子脸,新填的黄土被车轮碾成泥浆,马车一过便陷得车轴打颤。
果然当杨明远的马车驶来时,车轮在坑洼的土路上剧烈颠簸。
没走多远,他便皱着眉下了车,边走边问:“这路怎么如此难行?平日里煤车如何进出?”
一旁的孟常山叹了口气:“三少爷有所不知,前段时间好几场大雨下来,再好的路也经不起折腾。刚修好没几天,又被冲得不成样子,实在是没办法。”
杨明远抬手按住颠簸得发疼的额角,望着车轮深陷泥坑的马车,沉声道:“不管这路,先去矿洞看看。”
他撩起锦袍下摆,抬脚踩进泥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昂贵的织锦靴底沾满湿泥,月白长衫下摆也溅上斑驳泥点,随从们举着油纸伞亦步亦趋,却挡不住四处飞溅的泥水。
一行人绕开村子直奔矿场,远远便听见镐头敲击岩壁的“砰砰”声混着号子声。
矿场入口处,小杨管事和杨村长带着几个监工早已候在那里,见三少爷踩着泥浆走来,众人慌忙躬身行礼,衣角蹭着身后煤渣簌簌作响。
“三少爷!您路上辛苦了!”小杨管事躬身道,额头沁着细汗。
孟常山赶忙侧身介绍:“这位是杨家远房的小杨管事,按辈分该叫叔;这位是杨村长,按辈分该叫爷爷。”
杨明远抬手虚扶,唇角带笑:“杨叔、杨爷爷,辛苦诸位了。”
他语气平和,丝毫不见公子的架子。小杨管事和杨村长对视一眼,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紧绷的脊背也松快了些。
他们虽然是杨家人,却基本上没和主家怎么打过交道,更别说这之前一直专心念书的三少爷了。
“咱们边走边说。”杨明远掸了掸衣摆上的泥点,目光扫过矿洞入口崭新的铁榉木,“听说这次加固后出煤量涨了三成?这柱子……”
他屈指轻叩柱身,发出清脆的声响,“用的是铁桦木?可我瞧着......”
小杨管事急忙上前解释:“三少爷明鉴,这是新式的水泥柱子。比铁桦木还要坚硬,而且不怕水浸。”
“胡闹!”杨明远声音陡然提高,惊得周围矿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矿洞安危关乎人命,你们竟敢拿这种泥柱子糊弄?”
他转身怒视着小杨管事和杨村长:“父亲拨的银子,你们就是这样花的?”
杨村长吓得直搓手:“三少爷息怒!这水泥柱子确实好用,老朽亲眼看着他们浇筑的,用起来也确实是坚硬结实得很。”
“浇筑?”杨明远冷笑一声,“泥浆也能顶住矿洞?”
小杨管事急得额头冒汗,从地上抄起一把铁镐:“三少爷请看!”说着用力朝水泥柱砸去。只听“铛”的一声,铁镐被弹开,柱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杨明远愣住了。他接过铁镐亲自试了试,发现这水泥柱竟比想象中坚硬得多。
孟常山佝偻着腰凑近柱子,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抚过柱面。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颤声道:“少爷息怒!老奴瞧着这柱子确实古怪,但小杨管事向来稳妥……”
“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如何得来的方子?”杨明远语气缓和了些问道。
“回三少爷,”小杨管事擦了擦汗,“我们村里一个矿工从长安那边带过来的,他家里祖传的技术,用石灰、黏土和铁砂混合,里面还用了铁条,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
“这柱子制作成本高,且耗人力,我们可是切切实实五两银子一根买来的,没有一点敢隐瞒的。”他又赶紧补充道。
杨明远若有所思地绕着柱子转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矿洞顶部:“用了多久了?”
“两个月有余。”杨村长接话道,“自从换上这水泥柱,再没发生过塌方。铁桦木水泡着都还有脱皮,这水泥柱子可比铁桦木更耐水泡。”
杨明远眼中精光一闪,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即便如此,也该先禀明孟伯或者父亲再做定夺,怎可擅自做这般重大的决断。”
“铁榉木缺货,试过确实结实才......”小杨管事声音渐低。
就在这时,矿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碎石簌簌落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孟常山拉着杨明远下意识就要往洞外冲。
“三少爷别急!”小杨管事指着水泥柱,“您看!”
只见震动过后,水泥柱纹丝不动,只有几块小石子从柱身上滚落。矿工们很快从洞里跑出来,七嘴八舌地说只是小范围塌方,水泥柱子整体还是撑住的。
杨明远长舒一口气,看着那根水泥柱的眼神终于带上了几分信服。但他仍板着脸道:“今日之事,回去后我会向父亲禀明。若这水泥柱真如你们所说……”
他话未说完,突然注意到柱底有一道细微的裂缝,眼神又凌厉起来:“不过,该查的账目,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转头又吩咐道,“把那个有配方的矿工找来,我要亲自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