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路上，全家逃荒》元元彬

105、第 105 章 全家团聚

　　三辆车碾过营州府城的青石板路时，日头已过正午。

　　韩大庆勒住缰绳，指着巷尾那处带院墙的院落：“到了。”

　　一家人推开虚掩的院门，满院静悄悄的。

　　正屋的饭桌还摆着残羹，半碗没吃完的米饭，一碟啃剩的咸菜，青瓷碗沿沾着几粒米，显然是韩有福匆匆扒拉几口就走了。

　　柳秀兰眉头一皱，麻利地挽起袖子：“夕儿烧火，英娥帮我择菜，大祝去井边打水。”

　　韩大庆刚把马拴好，正打算去工坊叫人，就被柳秀兰拦住：“别让你爹知道，晚上给他个惊喜。”

　　日头擦着西墙时，城外卧龙皮水泥工坊的热闹渐渐淡了。

　　今日是正式开工的日子，韩有福跑上跑下盯了一整天，生怕哪个环节出漏子，喉咙早已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坐杨明远的马车进城，在巷口道别后，背着沉甸甸的工具袋往家挪，浑身乏得像散了架。

　　正琢磨着要不要去街口买两个胡饼凑合，鼻尖忽然撞进一缕肉香，是炖排骨的醇厚香气，混着灶间飘出的烟火气。

　　脚步不由得加快，推开院门的刹那，他彻底愣住了。

　　柳秀兰正往桌上端炖得酥烂的排骨，韩大祝蹲在灶前添柴，韩夕和陈英娥在檐下择菜，韩大庆倚着门框冲他笑。

　　“我……我这是累花眼了？”韩有福抬手揉了揉眼睛，工具袋“哐当”掉在地上。

　　柳秀兰走过来拍掉他肩头的水泥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裳传过来：“傻站着干啥？孩子们都在呢。”

　　他这才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迎上来的韩夕，声音发颤：“你们都来啦……一家人总算聚齐了……”

　　话音未落，眼圈已红透。

　　整整三年啊。一千多个日夜，书信在路上颠沛，音讯时常断绝，谁也说不清多少次对着月亮念叨“该回来了”。

　　此刻满堂人影晃动，连檐角的风都带着暖意。

　　众人相视一笑，眼底的光里裹着多少牵挂，只有自己清楚。

　　连陈英娥这个外人，望着眼前这幕，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原来所谓团圆，就是让奔波的人卸下行囊，让等待的人落定心神，让烟火气里的寻常日子，忽然变得比什么都珍贵。

　　晚饭的饭桌比酒楼的八仙桌还要热闹。柳秀兰炖了腊排骨，炒了红烧肉，清炒苜蓿芽里撒了把鸡蛋碎，灶上还温着一锅鸡汤，油花在汤面泛着金圈。

　　韩大祝从马车上搬来坛黄酒，陶坛刚开封就飘出醇厚的酒香。

　　韩夕用公筷给陈英娥夹了块排骨：“尝尝我爹腌的，比我娘的咸点。”

　　韩有福挨着韩大庆坐，筷子在碗里戳了戳，目光总黏在儿子脸上，嘴里反复念叨：“这才几日不见，怎么又黑了点？”

　　明明分别没多久，思念却早已攒了满肚子。

　　“哈哈，大哥收苜蓿时最卖力，毒日头底下晒了两天，可不就成古铜色了！”韩夕晃着筷子笑。

　　陈英娥接话时眼尾带笑：“黑了才精神，在我们朔州军营，他可是最俊也最厉害的翊麾校尉。”

　　满桌人都笑起来，韩大祝故意噘着嘴拍桌子：“爹爹眼里就只有大哥！都不想我和妹妹！”

　　韩有福瞪他一眼：“夕儿天天我可都惦记着。就你这个最没良心，我确实不咋想。当时就属你跑得最快，把我一个人丢在府城这边。”

　　“那不是担心家里的鸡嘛！”韩大祝梗着脖子辩解。

　　“现在倒不担心了？”

　　“早交待给狗蛋了，那小子盯鸡舍比盯自家苜蓿地还紧！”

　　柳秀兰笑着往韩大祝碗里塞了块肉：“快吃你的，再贫嘴就把你的鸡再杀一批带走。”

　　满桌的笑闹声撞在窗纸上，连檐外的夜色都变得暖融融的。

　　夜深时，油灯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韩夕和陈英娥挤在东厢房的床上，韩夕攥着陈英娥腰间的刀穗：“嫂子，军营里能日日骑马射箭吗？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朝霞映着城墙？”

　　陈英娥笑着刮她鼻子：“可不是？冬天雪大的时候，哨兵站在城楼上，呼出的气都能冻成冰碴子。但开春时，护城河边的柳芽冒头，比家里的苜蓿还嫩。”

　　韩夕眼睛亮得像星子：“真好，我还没见过朔州的雪呢。”

　　她晃着脚丫子，辫梢红绳扫过床沿，“我才十三，啥都能学，说不定以后也能像嫂子一样，挎着刀走天下。”

　　西厢房里，韩大庆和韩大祝兄弟俩蜷在窄床上，高大的身形将木床挤得满满当当。

　　月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投下细碎银斑。

　　“你又长个了。”韩大庆伸手比了比弟弟肩头，想起儿时挤在同一张床上打滚的光景，“咱们小时候睡这种床，还能翻着跟头闹呢。”

　　韩大祝往墙根缩了缩，嘟囔着顶回去：“就会怪我？你肩宽得像门板，占的地儿比我多！”

　　话音未落，两人忽然同时发力，肩膀死死抵住对方，床板被压得吱呀作响。

　　笑闹声惊飞了窗外的夜枭，直到柳秀兰在隔壁咳嗽一声，才喘着粗气歇了下来。

　　韩大庆望着新粉刷的天花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这些年，多亏你守着爹娘和妹妹。有你在，我在军营才能踏实。”

　　韩大祝抓了抓头发，喉咙发紧：“我没出息。其实去过一次战场，可天天提心吊胆……”

　　他顿了顿，声音闷在被子里，“看着身边的人说没就没，我满脑子都是家里的鸡鸭、晒场上的苜蓿。大哥，我做不到像你这样，我害怕……”

　　韩大庆翻身搂住弟弟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过他脖颈：“面对生死，谁能不怕？越是心里装着人，越怕回不了家。”

　　韩大祝突然撑起身子，眼里满是不解：“那你为啥不回来？嫂子也来这边，咱们一家人守着，日子不比在军营舒坦？”

　　窗外的风卷着槐树叶沙沙响，韩大庆盯着墙上晃动的树影，像是在看城头猎猎作响的军旗：“我现在不只是我自己。营里一百多号兄弟，吃饭、练兵、打仗，哪样都得有人盯着。”

　　他忽然笑了，带着股野气，“再说，当箭擦着头皮飞过去，刀光剑影里杀红了眼……只有那个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活人。”

　　韩大祝咂了咂嘴，似懂非懂地哼了一声。

　　黑暗中，两人肩并着肩，听着彼此绵长的呼吸，直到月光爬过床头，将满室寂静泡成银白色。

　　正房里，柳秀兰将一个沉甸甸的木匣推到韩有福面前。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指尖捻着铜钱、银锭往布包里塞，韩有福蹲在一旁记账，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

　　“我打算送庆儿和英娥去朔州，”柳秀兰把一枚碎银塞进布包，“夕儿和大祝也想去瞧瞧，夏收完了家里没事，正好走一趟。”

　　韩有福握笔的手顿了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个小圈：“朔州路远，又是边地……”

　　“路远怕啥？”柳秀兰抬头看他，眼里闪着当年逃荒时的韧劲儿，“当年跑的路比这远几倍，难十倍，不也过来了？你走不开工坊，我带着孩子们去。再说英娥爹娘还在那儿，总得去认认亲，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韩有福沉默半晌，指尖敲了敲账本：“家里的钱……”

　　“养殖和苜蓿挣得多，”柳秀兰掰着指头数，“这几年养鸡卖蛋攒了些，苜蓿也卖了不少，连那点莲藕拢共算下来，有二十多两。”

　　“倒是水泥工坊，看着热闹，挣的钱全投进去买石料、雇工匠了，手里没剩下多少。”她笑了笑，把最后几枚铜钱塞进布包，“我这次买马车、备东西，手里的钱已花得七七八八，这不正跟你要私房钱么？”

　　韩有福从床底下拖出个陶罐，倒出几个银锭和一串银角子：“就这些了，明远那边陆续给的，说分红一时给不了，但工钱不能亏着。”

　　柳秀兰一把抢过来，塞进木匣锁好：“够了。明儿你去工坊说一声，我们歇两天就动身。”

　　韩有福看着她锁匣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却比年轻时更有力。

　　他叹了口气，往油灯里添了点油：“路上当心，到了朔州就给我捎信。我找明远寻个商队，跟他们结伴走，能安全点。”

　　他也想去，可工坊正是较劲的时候，脚根本挪不开。

　　柳秀兰点头：“这些你看着安排就行。”

　　她又想起一事，“给陈家的礼备得差不多了，另外想凑一百两给老大傍身。他先前塞给我三十两，是这几年省下的军饷，我先收下了，到时候凑够一百两再给他塞回去，出门在外，手里有钱才能顶事。”

　　韩有福皱了皱眉：“够吗？要不我去找明远再赊点工钱出来？”

　　“够了。”柳秀兰摇头，“就是家里基本空了，加上置办的那些东西，钱差不多花光了。杨家为新工坊也投了不少，正紧巴着呢，别去开口了。”

　　韩有福点点头，忽然叹气：“唉，还是挣钱太慢。想当年，每个孩子咱们可都是备下一千两，还有房子田地……现在老大结婚，手里就这一百两私房，实在寒碜。”

　　柳秀兰也跟着叹气，父母爱子，总觉得亏欠。

　　可一家人能走到今天，已经算幸运，哪能强求太多？

　　“前前后后算下来，给陈家的礼加各项开销，也有二百两了，算是尽心尽力了。还有两个小的呢，以后都按这个规格备着，还得接着使劲挣钱。尤其夕儿，是女孩儿，到时候更得多点体己。”

　　韩有福听着，心里那点失落渐渐被劲儿取代，眼里重新亮起光。

　　柳秀兰把木匣塞进炕洞，拍了拍上面的被褥：“快睡吧，明儿还得去街上再添置些东西呢。”

　　油灯芯噼啪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却紧紧挨着。

　　东西厢房的笑谈声渐渐轻了，正屋的账本合上了，只有窗外的夜风，轻轻拂过院角那棵老槐树，像是在为即将远行的脚步，悄悄打着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