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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所谓归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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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庆与陈英娥骑马出了府城,沿官道往小单县走。
刚过界碑,两侧山坡就冒出连片的苜蓿田,紫花谢尽后新生的绿叶铺成绿毯,连背阴处的石缝里都钻出几株嫩芽。
陈英娥勒住马,看着山坳里层层叠叠的苜蓿,惊得睁大了眼:“这漫山遍野都是……”
韩大庆点头,三年前这里还是荒草坡,如今连陡峭的山腰都开出了田地,把整片山都染成了青绿色。
再往前走二十里,土路突然变成了灰黑色的水泥路面。
陈英娥的枣红马踏上去,蹄声“哒哒”地响,比走在石板路上还沉稳。
她下马弯腰摸了摸路面,手指蹭过平滑的水泥层,又看看远处延伸的路脊:“这路……跟你家院子里的水泥一个样?”
韩大庆看着路面上压出的车轮印,才惊觉这三年间,水泥竟从自家小院铺到了县城的官道上。
一路往前走,陈英娥一路稀奇:“在府城看你家院子铺水泥就觉得稀奇,没想能铺这么长的路。”
很快来到了城门口不远处,韩大庆拉紧缰绳,看着熟悉的县城轮廓越来越近,才发现三年未归,家乡的变化早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些曾在信里读到的苜蓿田和水泥路,此刻正实实在在地铺展在马蹄下。
两人骑马穿过城门洞时,陈英娥的枣红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城门两侧的城墙上,竟用水泥抹出了平整的广告栏,上面用朱笔写着“特制水泥坚固耐用”,旁边还画着砌城墙的图样。
进城没走多远,街道两侧的商铺就让韩大庆愣了神:三年前还是土坯房的地界,如今立着青砖砌的两层楼,绸缎庄的幌子上绣着牡丹,米铺门口堆着来自江南的漕米。
最显眼的是街心的十字街口,那里支着十几个收购苜蓿的摊子。
突厥商队的骆驼驮着成捆苜蓿干草,商人们头戴卷檐帽讨价还价。
洛阳来的车队停了半条街,车把式正往账本上记着数目。
西北商队的皮袄汉子蹲在草堆前捏着草叶查看干湿,旁边还有穿甲胄的军汉在清点货物。
收购价还是去年的老价钱,可晒得干透、没沾沙土的苜蓿草刚卸下车就被围上来的商贩抢走。
县丞站在台阶上喊话,说四个县的苜蓿都往这儿送,今年大丰收,让农户们按顺序过秤。
韩大庆勒住马,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景象,不由得喃喃自语,“这真是小单县?”
记忆中这里只有逢集时才有的零星摊位,如今却连商铺的门板都漆成了朱红色。
陈英娥早已翻身下马,拽着他往布庄走:“韩校尉,你看,这匹蓝印花布做秋衫正好!”
她在绸缎堆里挑拣,又转身进了隔壁点心铺,先称了两斤枣泥饼,瞥见柜台里码着的糖糕和杏仁酥,眼睛一亮:“再来半斤芝麻糖糕,给你妹妹韩夕带的;这杏仁酥酥脆,你弟弟大祝准爱吃,也来半斤。”
说着又往纸包里塞了两把炒瓜子,转头见韩大庆还在街边盯着四面的铺子发愣,索性把几个油纸包一股脑塞到他怀里:“愣什么呢?伯母见了新布料准高兴,弟弟妹妹们吃着糖糕该多欢喜。”
两人走到巷口炒货摊前,陈英娥又蹲下身挑拣炒栗子,特意选了壳薄饱满的装了一油纸包:“这栗子煨熟了甜,给家里小孩们分着吃。”
摊主见她出手爽快,又往包里多抓了把炒花生。等重新上马时,陈英娥的马鞍两侧挂满了包裹,蓝印花布的包裹底下露出糖糕纸包的一角,炒栗子的香气混着蜜饯的甜味从油纸缝里飘出来。
韩大庆看着她把最后一包芝麻糖糕塞进马鞍袋,忽然想起出征前弟弟妹妹送他的模样,喉结滚动着没说出话,只是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带。
出了县城往大庄村走,水泥路面两侧仍是望不到边的苜蓿田,收割后的田垄里新草芽又冒了头,运草的货车在路上排成了长队。
迎面驶过的水泥车帮上都印着“韩记工坊”的标记,熟人见状纷纷扬鞭打招呼:“大庆你回来啦!”
“三年了你可算回来了!咱们村和县城变化多大,多亏了你家的水泥和苜蓿!”
“你如今都骑上高头大马了!快回家吧,你娘准高兴坏了!”
韩大庆笑着一一回应,催马往家赶。
陈英娥跟在身后,看着沿路成片的苜蓿田和印有韩记标记的货车,脸上满是惊奇。
她原以为韩家只是普通庄户,韩父也不过是个普通工坊掌柜,此刻才意识到这方水土的变化竟与韩家紧密相关,心里对韩家更多了几分好奇。
韩大庆牵着马拐进熟悉的路口时,正看见柳秀兰蹲在井台边洗衣服。
木盆里泡着半盆衣裳,她额前碎发被汗水粘住,胳膊上的皂角沫顺着肘弯往下滴。
听见马蹄声,她头也不抬地喊了句:“是收草的车吗?干草都晒在南墙根……”
“娘,是我。”韩大庆的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颤。
柳秀兰搓衣服的手猛地停住,慢慢抬起头,眼睛盯着韩大庆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你这孩子,又来梦里骗娘了。”
说着低下头继续搓衣,指尖却在衣襟上哆嗦个不停。
直到韩大庆走到井台边,影子投在木盆里,她才惊觉不是梦,手里的棒槌“哐当”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湿了韩大庆的裤脚。
“大庆?真是你?”柳秀兰颤巍巍地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摸儿子的脸又怕手上的皂角沫弄脏他,眼眶瞬间红透了,“你这孩子……可算回来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话没说完就哽咽起来。
韩大庆看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想起三年来收到的家信里那句“家里一切都好”,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只觉得鼻尖发酸,伸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掌:“娘,我平安回来了……让您担心了。”
母子俩站在井台边,谁也没顾上擦眼泪。
最后还是韩大庆先伸手替母亲擦去脸颊的泪水,指腹触到她眼角深折的皱纹,那是三年来无数个望着儿子所在方向日夜刻下的痕迹。
柳秀兰却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的厚茧上反复摩挲,那是拉硬弓、握缰绳磨出的印记。
“瘦了,也黑了。”她喃喃着,突然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可这心跳是暖的,是真的回来了。”
陈英娥牵着马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景也红了眼眶,悄悄退到槐树底下。
她看见韩大庆的肩膀轻轻颤抖,这个在沙暴里能拽住她胳膊的男人,此刻在母亲面前像个迷路归巢的幼鸟。
井台边的皂角沫还在水面漂浮,倒映着母子俩交握的手,那画面让她想起军营里受伤的小兽,只有回到巢穴才能卸下所有防备。
最后直到柳秀兰哭够了,才注意到树影里站着的姑娘:“这是……”
“娘,这是陈英娥,”韩大庆抹了把脸,语气比在父亲面前坦然许多,“我在军营里认识的,想跟她成亲,带回来给您瞧瞧。”
柳秀兰这才仔细打量陈英娥,娘束着发冠,麦色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得像刚磨过的铜镜,身上的劲装袖口还沾着旅途尘土。
她突然想起儿子信里提过的军营姑娘,紧张得手又开始绞围裙:“快……快进屋坐,看我这手还沾着皂角沫……”
陈英娥却抢先一步蹲到井台边,捞起木盆里的衣裳就搓:“伯母您歇着,我来洗。看这衣裳浆得这么挺括,伯母手可真巧。”
她动作麻利,棒槌敲在衣裳上节奏感十足。
柳秀兰哪肯让未过门的姑娘干活,慌忙去拉她:“使不得使不得!”
陈英娥却已拎起木盆要晾晒,到底被柳秀兰拽着胳膊进了屋。
韩家堂屋仍是记忆中的格局,只是北墙多了幅装裱的《苜蓿种植图》,边角用蓝布滚了边,桌上除了韩夕编的册子,还摆着一对青瓷小炉,炉子里燃着淡淡的苜蓿香。
柳秀兰掀开柜盖翻找,不一会儿就摸出个细篾编的食盒,里面是县城聚福楼买的杏仁酥和千层油糕,又从柜底抱出个釉面陶瓮,倒出的炒花生混着核桃碎。
“快尝尝这个,”她又从灶房端出个白瓷盘,上面码着十二块桂花糕,糕体上嵌着整颗的蜜渍金桔,“这是托洛阳商队带的江南点心,你妹妹总念叨你没吃过。”
说着又揭开另一个陶瓮,里面的红枣泡在蜂蜜里,颗颗都有鸽卵大,“这蜜枣是用咱们家苜蓿蜜腌的,甜而不腻。”
陈英娥咬了口桂花糕,糯米粉细腻,金桔清甜,眼睛不由得亮了。
柳秀兰转眼摆了满满一桌,又把豆包塞给陈英娥,给韩大庆递红枣,自己在一旁笑着抹眼泪。
韩大庆看母亲这激动又惊喜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三年在军营吃的苦都化作了此刻碗里的热乎气,忍不住笑起来:“娘,我们在县城吃过了,我们还买回来不少呢。”
“吃过了也再吃点,”柳秀兰瞪他一眼,又往陈英娥碗里添了个糕点,“看这姑娘瘦的,在军营里没少吃苦吧?往后到了咱家,伯母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陈英娥嘴里塞着豆包,含糊着点头,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偷偷看了韩大庆一眼,见他正低头剥鸡蛋,耳根却红透了。
她原本攥着衣角的手指渐渐松开,来的路上她还在揣度,这长安出身的伯母会不会嫌她举止粗粝,毕竟军营里长大的姑娘不懂描花刺绣,连说话都带着风沙气。
可此刻看着柳秀兰把蜜枣往她碗里堆,银戒指蹭过陶瓮边缘叮当作响,那点忐忑早化作了碗里的甜意。
她偷偷观察,见柳秀兰给韩大庆剥鸡蛋时,指腹摩挲着儿子手背上的疤痕,眼神里全是心疼,便知这妇人的心肠比苜蓿蜜还要软和。
柳秀兰却顾不上想这些。她只觉得儿子能从朔漠平安回来,还带了个眼神亮堂的姑娘,便是天大的福气。
管她是军营里长大还是深闺中教养,只要能让庆儿脸上有笑,能在沙暴里拽住他的胳膊,便是千好万好的。
她往陈英娥杯里续了苜蓿蜜水,见姑娘袖口磨出的毛边,心里盘算着明早便要找出新布,给她做身合体的襦裙,可不能让这孩子再穿那身磨人的劲装了。
此刻堂屋里的苜蓿香、桌上的蜜枣甜、母亲手心里的温度,都化作一股暖流,将韩大庆三年来在朔漠咽下的风沙、受过的伤,一一熨帖。
他终于明白,所谓归乡,不是踏过多少里水泥路,见过多少繁华景象,而是能让母亲摸着他的手说一句“回来就好”。
三人正说着话,院门外突然炸开一声喊:“大哥!大哥你真回来了?”
话音未落,韩大祝跌跌撞撞冲进堂屋,额前碎发被汗水粘成绺,粗布短褂的腰带散着,显然是从后山一路狂奔回来。
他手里还攥着把镰刀,刀刃上沾着新鲜草汁,见了韩大庆猛地刹住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突然把镰刀往地上一扔,扑过来紧紧抱住兄长的腰。
“臭小子,跑这么急做什么。”韩大庆拍着弟弟后心,却感觉怀里的人在轻轻发抖。
韩大祝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得像浸了水:“娘今早还念叨你呢......我在后山割草,听见村口说你回来了......”
他抬起头时,眼圈发红,脸上还沾着草屑,却咧嘴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