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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吃大户 ...

  •   这边来找韩有福的是黄大勇,连滚带爬冲进巷子,青布头巾歪在后脑勺,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发髻。

      他喘着粗气,灯笼裤腿上沾着半干的泥点,手里的鞭子还在微微发颤:“韩掌柜!不好了!矿山西坡塌了!砸了两间工棚,李老三他们几个被埋了!”

      韩有福跟着他往巷口走,看见那辆带棚的骡车停在歪脖子老槐树下,拉车的灰骡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撩起衣襟擦了把脸,突然又折返回家,冲着堂屋喊:“庆儿!你俩下午好生歇着,床头瓦罐里有碎银,晚上带英娥去醉仙楼要俩热菜。灶房里凉白开,渴了自己舀着喝。”

      说完又赶紧跑向巷口,登上骡车,缰绳一甩消失在巷口。

      韩大庆追至门边,只看见父亲扬起的尘土。

      陈英娥轻轻拽了拽他袖子:“韩校尉,伯父……没事吧?”姑娘的声音带着倦意,连日奔波让她眼下蒙着青影。

      韩大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焦灼,反手拍了拍她手背:“我爹有经验,没事的,你先歇着。”

      转身带她进东厢房时,木箱“吱呀”掀开,他摸出蓝白布褥子往土炕上摊。

      看见褥子角缝着槐花,针脚细密,是母亲柳秀兰的手艺。

      这手艺他自小见惯,前几年日子苦母亲停了,没想如今又拾起来,指腹蹭过花瓣凸起的纹路,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陈英娥立在门边,看他抖开薄被时手腕扬起的弧度,弯腰掖被角的瞬间,后颈露出截晒成麦色的皮肤,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你先睡,我去西屋。”韩大庆说完带上门,转身进了父母的房间。

      土炕上还留着父亲昨夜睡过的凹痕,枕边放着本磨破了封皮的《齐民要术》,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苜蓿叶。

      韩大庆头一沾枕头就闻到熟悉的皂角味,恍惚间像是回到小时候,父亲回来抱他时身上的味道,眼皮沉得再也撑不住。

      陈英娥躺在厢房床上,手指摩挲着被面的纹路,听见隔壁传来韩大庆均匀的呼吸声。

      她扭头看向窗外,木格窗棂上糊着的桑皮纸透着微光,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

      想起方才韩大庆铺床时,特意把被角给她掖了掖,她把脸埋进枕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日头西斜时,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韩大庆醒来看见窗纸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连忙起身去推陈英娥的门:“英娥,该起了。”

      姑娘揉着眼睛出来,发冠歪在一边,看见他额角的汗渍:“韩校尉,伯父还没回来?”

      韩大庆心里发紧,叮嘱她在家等着,自己去看。

      陈英娥哪肯,抓过马鞭就跟上来。

      两人牵马出城门,守城兵卒见他腰间鱼符,抬手行礼。

      城外官道上,赶石灰牛车的老汉指方向:“往西过那片林子,冒黑烟的窑就是卧龙工坊。”

      两人翻身上马疾驰,快到工坊时,嘈杂的人声先传了过来。

      守着工坊大门的正是黄大勇,见韩大庆骑马赶来,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哎呦,大庆你来了!你爹刚才还激动呢,我说你从军营完好回来了,还带了位姑娘……”

      他说着看向韩大庆身后的陈英娥,咧嘴笑起来:“这位就是吧?”

      韩大庆耳根一热,侧身介绍:“黄大叔,这是英娥。英娥,这是黄大叔,跟我家是老家邻居。”

      陈英娥大方冲黄大勇大方颔首:“黄大叔好。”

      韩大庆观察黄大勇虽面带疲惫却神色镇定,心里猜测事情或许不像预想中严重,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开口问:“大叔,到底出了什么事?”

      黄大勇摆摆手:“小事小事,你爹正盯着呢。”

      他压低声音解释:“西坡塌方埋了三个人,都挖出来了。李老三断了只手,王二砸断了脚,小张福大命大没事。现在就是赔偿的事闹得凶。”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不过工坊早有定数,该赔多少按规矩来。你爹说了,正好借这机会把规矩立住,以后谁也别想胡搅蛮缠。”

      黄大勇带着他们走进去,掀开沾满石灰的草帘,里头的喧嚣如沸水炸开。

      李老三的媳妇正扯着嗓子哭闹,油渍斑斑的衣襟沾着草屑,指着韩有福鼻尖:“五贯钱就想打发人?我当家的后半辈子拿什么吃饭!”

      两个村长一左一右站着帮腔,粗陶茶碗在桌上磕出闷响:“韩掌柜,这事儿传出去,往后谁还敢来你工坊做工?”

      韩有福却稳如泰山地坐在太师椅上,指间转着算盘,噼啪声盖过哭闹。

      他等妇人喘过气,才慢条斯理开口:“李嫂子,工坊规矩白纸黑字写着,断肢赔五贯,汤药另算。上个月邻县王记砖窑出了事,才赔两贯半,你打听打听?”

      他突然把算盘重重一拍,算珠撞出脆响,哭闹声戛然而止。

      韩有福起身踱到窗边,晨光穿过窑烟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可丑话说前头,哪个再敢聚众闹事,坏我工坊名声,我韩某当场报官!到时候查出来谁带头,一整个村子的人,往后都别想在我这工坊讨活计!”

      两个村长对视一眼,喉结滚动着没敢接话。

      韩有福语气却软下来,从袖中摸出几张契书:“不过大伙的难处我也记着。李老三往后就管库房,轻松;王二腿脚不便,去灶房烧火。家里有适龄孩子的,下季招工优先。”

      韩有福语气陡然转软,从袖中摸出几张桑皮纸契书:“但大伙的难处我都念着。”

      他指尖点着契书条款,“李老三往后管库房,不用下矿;王二去灶房烧火,活计轻省。家里有适龄孩子的,下季招工优先签契。”

      他将契书推到众人面前,墨字在纸上透着分量:“按个手印吧。都是乡里乡亲,工坊开在这里,工钱给得足,处事也公道,大家有目共睹。”

      他指节敲了敲案几,“日子长着,不要伤了情分。”

      韩大庆立在草帘下,看着父亲指尖的算盘珠子在晨光里划出银亮的弧。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家时,父亲蹲在院角编草席,鬓角新添的白发被夕阳染成枯蒿色,低声说“去军营闯闯也好,别学我守着几亩薄田”。

      可眼下这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眉眼间的锐利比当年布庄掌柜时更甚,窑烟穿过窗棂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光影,倒像是长安西市那些能言善辩的胡商首领。

      原来父亲从未被岁月磨去棱角,只是把那份执掌生计的狠劲悄悄藏进了对家人的温和里,心里不由得既自豪又欣慰,自己悬了三年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陈英娥站在他身后,看着韩有福在威吓与安抚间游刃有余。

      当李老三和王二媳妇攥着文书抹泪离开时,她忽然明白韩大庆身上那股沉稳劲儿从何而来,这对父子,骨子里都有股能把乱局掰正的韧劲儿。

      人渐渐散去,韩有福揉了揉眉心,这才看见门口站着的韩大庆和陈英娥,眉头立刻皱起来:“你俩咋来了?路上不累吗?不好好在家歇着。”

      话里带着责备,眼神却全是关切,他走过去拍了拍韩大庆的肩膀,又看了看陈英娥,“一路奔波,快累坏了吧。”

      这时,老家来的工人们都围了过来,一个个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大庆回来啦!可算盼着你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这就是大庆带回来的姑娘吧?看着可爽利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语气里满是亲切。

      陈英娥被这么多热情的目光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才大方地跟大家打招呼。

      韩有福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一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都别站着了!走,我带你们去酒楼吃顿好的!算我头上,给我儿子和英娥接风洗尘!”

      “好嘞!”工人们立刻欢呼起来,笑着打趣道:“沾大庆和英娥的光咯,今天能吃韩掌柜一顿大户!”

      “大庆啊,你家现在可有钱了,回来得多花点!”大家说说笑笑,乡亲情谊浓得化不开。

      一行人来到工坊门口,韩有福让工人们坐上骡车,自己则准备跟着上去。

      韩大庆却拦住了他,牵过自己的战马:“爹,您坐我的马。”

      那匹粟色战马刨着蹄子,鬃毛在夕阳下泛着油光,马鞍上的铜饰件磨得发亮。

      韩有福伸手抚过马颈上的鬃毛,喉结滚动着没说出话,脸上的皱纹却都笑开了花。

      他扶着韩大庆的肩头,小心翼翼地翻身上马,粗布裤子蹭过马鞍时,听见工人们咋舌的声响。

      “瞧瞧这马!比县太爷的坐骑还精神!”

      “韩掌柜坐上去,跟出征的将军似的!”

      “就两个字,气派!”

      韩有福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颤,嘴角的笑纹怎么也压不住,干脆抬手抹了把脸,把笑意揉进满脸的褶子里。

      到了酒楼,直接要了个大包间,摆了两桌。

      热菜陆续端上来,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热闹极了。

      韩有福给大家倒上酒,举起杯子:“今天高兴,一是庆儿平安回来,二是认识了英娥这么好的姑娘,大家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喝!”众人纷纷举杯,气氛更加热烈。

      酒过三巡,不知哪个叔伯扯着嗓子起哄:“英娥这豪爽劲儿,倒像咱们营州的姑娘!敢不敢跟叔伯们拼拼酒量?”

      话音未落,酒碗已被推到陈英娥面前。

      她挽起袖口露出半截麦色小臂,端起酒碗时腕间银镯叮当作响:“喝就喝!不过喝完可得给句准话,我钟意大庆,叔叔伯伯们可愿认我这个侄媳妇?”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醉醺醺的叔伯们瞪大了眼,韩大庆耳尖瞬间红透,韩有福手中的酒盏晃出了几滴酒水。

      第一轮酒过,三个号称“千杯不醉”的叔伯已是舌根发硬。

      第二轮还未过半,王二叔抱着酒坛直摆手:“不行了不行了!这丫头是深藏不露啊!”

      李三叔涨红着脸,扯着韩大庆的袖子直嚷:“你小子行啊!带回来个酒神!”

      陈英娥却面不改色,指尖轻点着酒碗边沿:“叔叔伯伯们,这关……算过了?”

      满屋子爆发出哄笑,醉意上头的叔伯们拍着桌子大喊:“过了过了!有这酒量,往后咱们大庄村女子队可就靠你撑场面了!”

      陈英娥听了,忍不住呵呵直笑,脸上泛起红晕,更显得明媚动人。

      韩大庆斜倚着木柱瞧着,见陈英娥端着酒碗与叔伯们笑闹,银镯在烛火下晃出细碎光纹,心里那点从军旅带回的紧绷感彻底松泛开来,又骄傲又觉得这姑娘实在有趣。

      韩有福坐在主位捻着胡须,看满室乡邻笑出褶子的脸,又瞧瞧儿子看向陈英娥时眼底的柔光,皲裂的掌心在膝头蹭了蹭,嘴角的笑纹深到能夹碎酒花生。

      直到三更梆子响过,众人才带着酒气陆续散去。

      韩大庆扶着父亲回房时,听见他絮絮叨叨念着:“这英娥,爽快人,爹同意了……”

      因着军中只给了月余假期,次日未及辰时韩大庆便开始收拾行囊。

      陈英娥抱着马鞍往院角走,忽的回头笑道:“我这才过了叔伯们的酒关,回了大庄村还得过伯母的针线关、弟妹的刁钻关,指不定还有大黄狗的嗓门关呢!”

      韩有福正往褡裢里塞油纸包着的熟牛肉,闻言哈哈笑出声,皱纹里都漏着暖意:“你伯母啊,早备好了新被面,就等着给你缝嫁衣裳呢。”

      他从柜底摸出封信札,又解下腰间枚铜质鱼符:“这信交给沿途驿站的头儿,保准你们住得舒坦。”

      晨曦漫过院墙时,韩大庆与陈英娥已翻身上马。

      韩有福站在巷口挥着手,青布褂子被晨风吹得鼓荡,直到那匹粟色战马驮着两人消失在城门处,才低头抹了把眼角。

      儿子走时还是书生气的少年,回来已成了能扛事的校尉,还带回来个能喝倒半村叔伯的泼辣儿媳。

      官道上,陈英娥摘了朵路边的苜蓿别在发间,马蹄踏碎晨露时,听见韩大庆在旁笑道:“我娘种的苜蓿开得比这盛十倍,等你见了,准得挪不动脚。”

      她侧头望向他,晨光在睫毛上碎成金粉,嘴角扬起的弧度里全是势在必得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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