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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熏鸡炖蘑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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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快来到六月,塞北的风早晚都还带着凉意,城墙根的苜蓿开着细碎紫花,被风一吹簌簌落进排水沟。
卧龙水泥工坊快要建好了,韩有福几乎天天泡在那里,逐一检查窑洞拱顶、磨盘轴承,盯着山石开采进度。
那套“两磨一烧”的工艺,他和老工人们带着新招的工人一遍遍走流程,从开山取石到筛粉拌料,每个环节都亲自带着看,生怕正式开工出岔子。
从早到晚忙个不停,不是在窑前看火候,就是在磨房调试设备,根本闲不下来。
而柳秀兰早已回了小单县大庄村,家里三十多亩苜蓿眼看要收,她得亲自盯着才放心。
于是没过几天安稳日子的韩有福,又独自在府城异乡忙活开了。
韩大庆牵着马拐进巷子时,陈英娥缩了缩脖子,把发冠上的红绸带掖紧:“韩校尉,你家这边风也挺刮脸。”
一路同行让她的语气熟稔不少,灰布劲装袖口还沾着旅途尘土,推开虚掩的院门时,正看见韩有福蹲在墙根筛石头。
“爹!”韩大庆的喊声在巷子里打了个旋。
韩有福手里的筛子“哐当”落地,沙石粒滚了一地。
他瞪大了眼睛,然后就突然踉跄着站起来:“庆儿?真是你?”
三年不见,儿子身上的银甲磨出了包浆,眉骨比走时更挺,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像是被塞北的风刻上去的。
他只顾着上前拽住儿子的胳膊,粗糙的手掌上下摩挲着,从甲胄缝隙摸到内里的布衫,直到韩大庆不自在地咳嗽,才惊觉儿子身后站着个束发姑娘。
“这是……”韩有福的目光落在陈英娥利落的劲装上。
眼前姑娘十八九岁年纪,束着男子发冠,麦色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晕,额角碎发被风揉得凌乱,偏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韩大庆正要开口,陈英娥已大大方方拱手行礼,声线比塞北的风还脆:“韩伯,我是陈英娥,您儿子的未婚妻。”(注:查过唐代已有“未婚妻”称谓)
韩有福瞪大了眼睛,猛地转头看儿子。
韩大庆耳尖泛红,低头蹭了蹭鼻尖。
唯独陈英娥坦然自若,目光落在院里的水泥地上:“这地面铺得真结实。”
韩有福尴尬地咳了两声,刚见到儿子的激动劲散了大半,却也不好当着姑娘面多问,只得把他们让进堂屋。
桌上还放着没吃完的窝头,旁边压着张潦草的账单。
“我娘呢?”韩大庆扫视一圈,“上次写信不是说来府城了吗?”
“你娘回去半个月了,”韩有福给他们倒上凉茶,“家里那三十亩地,雇的短工手脚慢,她不盯着不行。大祝守着鸡鸭脱不开身,夕儿跟着杨县令核计收购的事,都忙得脚不沾地。”
韩大庆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他心心念念盼着回来能见着娘。
韩有福见状拍了下他胳膊:“咋啦?就想着你娘,不想见我这爹?”
韩大庆摸了摸被拍的手臂,嘟囔道:“哪能呢,也很想见爹的,就是想着你们都在府城……”
陈英娥看着他父子俩亲近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韩校尉这会儿倒不像平日里带兵的模样了。”
韩有福的目光在儿子掌心磨出的厚茧上打转,声音透着关切:“在军营里苦不苦?听说朔漠风沙能刮破人皮肉。”
“韩伯您放心!”陈英娥抢在韩大庆前开口,语气里满是骄傲,“他如今是管着几百人的校尉,百步穿杨的箭术连都尉都竖大拇指。上月操练,他带着弟兄在雪地里挖战壕,手冻裂了还不肯下火线……”
她掰着手指细数,从雪夜操练到沙暴护队,语气熟稔得像说自家事。
韩大庆耳根发烫,想打断又插不进话。
“刚去那年,我爹还笑他书生样吃不了苦,谁想三个月就把硬弓拉满了!”陈英娥说得兴起,“就是朔漠的沙尘暴厉害,碗口粗的旗杆都能吹断……”
韩有福听得手直发抖,凉茶溅在桌上也没察觉。
他猛地抓住韩大庆的手腕,指尖蹭过甲胄下露出的疤痕:“这道伤是……”
“小伤,早结痂了。”韩大庆想抽手,却被父亲攥得更紧。
陈英娥见状闭上了嘴,低头用指尖摩挲陶碗沿,才意识到自己说急了。
韩有福盯着儿子脸上被风沙吹出来的细纹,喉结滚动着,突然红了眼眶:“三年了……让你受苦了。”
“不苦,”韩大庆看着父亲两鬓的白发,声音有些发闷,“军营里有吃有穿,都尉和弟兄们都照应着。”
陈英娥忽然开口,语气轻了些:“韩伯,他在那边可受敬重了,兵卒们都服他。就是太实诚,有人给他送个啥,他都非要记在军饷账上……”
韩有福被这话逗得笑了一声,抬头看向陈英娥,姑娘说话爽利,眼神亮堂堂的,说起军营里的事时,眼里像落了星星。
他想起柳秀兰常念叨要给儿子寻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可眼前这丫头虽不懂琴棋书画,却把儿子的事说得头头是道,连那些糙活儿细节都记得清楚。
“好,好,”韩有福松开韩大庆的手,搓了搓膝盖上的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你坐着歇会儿,我给你们做点好吃的接风。你先进来,给我烧个火。”说着拽着儿子往灶房走,独留陈英娥好奇地打量小院。
她是偷偷跑出来的,虽说爹娘再爽朗,也不会让未过门的女儿跟着男方回家。
可陈英娥偏不乐意干等着,她就是要亲眼瞧瞧,自己看上的男人,父母究竟是怎样的人。
方才简短接触,她便觉得他爹就挺好。
灶房里,被评价很好的韩有福,正攥着儿子的手压低声音:“这姑娘到底咋回事?”
韩大庆耳根泛红,扭捏道:“我看上的,想回来跟家里说定亲的事。”
“胡闹!”韩有福急得直跺脚,“哪有随便带姑娘回家的?传出去坏了人家名声怎么办?”
韩大庆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陈英娥认准了他的人品,巴不得借此让他负责,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朔州那边不讲究这些。她从小在军营长大,父亲也是校尉,全家都在屯兵营,没那么多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但她人特别好,平日里总照顾我,全家也都照应着我。前些日子沙暴,要不是她......”
看着儿子急切辩解的模样,韩有福心里明白,儿子是真动了心。
他叹了口气:“虽说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的亲事,自己做主就好。我和你娘只盼着你找个合心意的,把日子过踏实。”
韩大庆郑重地点头:“我看准了,这次回来就是想跟爹娘说,按规矩把她娶回家。”
韩有福拍了拍儿子肩膀:“人家不挑礼,咱们也得把该走的流程走全了。”
两人在灶台边嘀咕许久,等再出来时,只见陈英娥已把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积的灰都扫得一干二净。
看着她麻利又细致的模样,韩有福暗暗点头。
天色渐黑,煤油灯亮起时,三人围坐在桌边。
韩有福平日就着窝头便能对付,此刻却特意做了熏鸡炖蘑菇和一盘凉拌苜蓿。
菜色不算丰盛,却透着实在的热乎气。
韩大庆吃得满足,陈英娥边吃边感叹:“韩伯,您这手艺也太好了!我爹在军营里只会烤羊肉,跟您比差远了。”
“那是!”韩大庆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自豪,“我爹从小就给我们做饭,我娘手艺也不差,我做梦都念着这味道。”
韩有福被儿子预期逗笑,接连给他夹了几块鸡腿肉,想了想又给陈英娥碗里添了个大鸡腿。
毕竟是儿子看上的人,哪怕与自己预想的闺秀模样不同,也得好生相待。
他嘴上却谦虚:“时间紧,随便做的,明天带你们去酒楼正式接风。”
“不去不去!”韩大庆连忙摆手,“就想吃爹做的,这才是家的味道。”
这话让韩有福眼眶又有些发热,陈英娥看他屡屡动情的模样,忍不住低头偷笑。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马蹄声,是工坊的监工来找。韩有福起身拍了拍灰:“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屋里只剩两人,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煤油灯芯轻轻晃动。
“韩校尉,”陈英娥忽然开口,指尖摩挲着桌上的木纹,“要不……咱们去小单县找伯母和弟弟妹妹吧?”
韩大庆看着她,见她眼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像朔漠夜里的星星。
他点点头,伸手替她把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好,明天就走,带你去看看我家,我们全家人亲手建起来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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