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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塞北戈壁 ...

  •   青绸马车在韩家小院门前停下时,孟王氏扶着柳秀兰的手下车,抬头见院门是两扇未上漆的榆木薄板,门框连最简单的缠枝纹都没刻,不由得愣了愣。

      柳秀兰心头一紧,只觉这小院在孟夫人面前实在寒酸,忙侧身引她进门:“家里简陋,夫人莫嫌弃。”

      跨进院门,孟王氏却“哎哟”一声停住脚步,巴掌大的小院里,地面竟全用水泥抹得镜面般平整,连墙角排水口都嵌着水泥条。

      她下意识跺了跺脚,绣鞋上的珍珠流苏蹭过地面,惊得忙收回脚:“韩夫人,你家这地面...竟全是水泥铺的?”

      柳秀兰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院子窄巴,没寻到合尺寸的青砖,就用了自家产的水泥。”

      “自家产的?”孟王氏眼珠一转,忽然拉住柳秀兰的手,“莫非城外卧龙坡那个水泥工坊……”

      “正是我家夫君在管。”柳秀兰坦然应道。

      孟王氏倒吸一口凉气,先前的随意瞬间变了热络。

      她环顾小院,见墙根堆着晒干的草药,廊下挂着浆洗的粗布衣裳,整座院子竟没一个丫鬟仆人,显然凡事都由主人亲力亲为。

      可那水泥地面、新换的柏木横梁,都透着一股不显山露水的豪气。

      她一拍大腿:“我说杨夫人咋特意请你赴宴!原来你们家是水泥工坊的东家!这营州城谁不知道,砌城墙用了水泥,那叫一个结实!”

      柳秀兰引她到堂屋坐下,端出刚沏的茶,茶具还没来得及置换,都还是粗陶的。

      孟王氏却顾不上喝茶,往前凑了凑:“不瞒你说,我家夫君最近正琢磨着种苜蓿呢,可那册子上写的有些法子总弄不明白。听说你家姑娘是编纂者,能不能……”

      她话没说完,韩有福从工坊回来,见堂屋有客,愣了愣。

      柳秀兰忙介绍:“这是王司功家的夫人,今日搭她的车回来的。”

      孟王氏一见韩有福,立刻起身福了福:“原来是韩掌柜!久仰久仰!我家夫君正想请教苜蓿种植的事,没想到你们家还有水泥工坊这等大产业!”

      韩有福抹了把脸上的灰,客气一笑:“夫人客气了,都是小本生意。”

      说罢拎起水桶进了耳房洗漱,水勺碰撞声在安静的堂屋格外清晰。

      孟王氏则继续拉着柳秀兰问东问西,“你家写书的姑娘呢?快叫出来让我瞧瞧!”

      得知韩夕还在乡下,她跺着绣鞋直催:“赶紧接到城里来,小小年纪的小姑娘总在乡下待着可不成。”

      再又从苜蓿的浇灌时间到水泥的烧制工艺,絮絮叨叨问了半个多时辰,直到自家车夫来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走时还再三叮嘱:“改日一定带册子来请教你家姑娘!赶紧接来城里,别耽误了见识!”

      送走孟王氏,柳秀兰关上门。

      韩有福刚从耳房洗漱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望着巴掌大的院子直皱眉:“你看咱家这地方,连个正经前后院都没有,我刚才在边上小屋洗澡,水声怕是隔墙都能听见,多不雅。”

      柳秀兰把粗陶茶杯收进碗橱,头也不回地说:“有啥不雅的?真讲究排场的人家,自然不会往咱这小院里踏。”

      她转身见韩有福还在犯愁,又补了句,“再说了,孟夫人这样的不也来了?”

      韩有福挠了挠头,换了话题:“今天宴会咋样?那些夫人没给你气受吧?”

      柳秀兰一边收拾茶杯,一边把宴会上的事简略说了,提到王司功夫人、李司户夫人,还有她们打听长安旧事、夸赞苜蓿花的情形。

      “那个孟王氏,看着胖乎乎的,挺实在的一个人,”柳秀兰说,“她还问起咱家水泥工坊,知道后对我热络得很。”

      韩有福点点头,“咱们和杨家绑在一块儿,行事得小心。那些官夫人背后都是各家势力,咱就管好自己的工坊和土地,别掺和到官场争斗里去。”

      “我知道,”柳秀兰把外衫拿去浆洗,“我就是想着,给大祝和大庆相看些合适的姑娘。今天见的官宦小姐都文雅,怕高攀不上。”

      韩有福眉头一皱:“咋就高攀不上?当初在长安,给庆儿定亲的还是官吏家的女儿,那可是长安的官吏,哪个不比这营州城的官大。”

      倒是柳秀兰安慰他:“过日子嘛,实在最重要。只要姑娘识文断字,手脚勤快,管她是哪家的小姐呢。”

      她想起宴会上那些赏花论艺的千金,更觉得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只要儿子们过得踏实,比什么门第都强。

      可转念又想,日子要过到一起去,门第有时也重要。没共同语言、认知习惯不同,处处摩擦更麻烦,这也是她不找乡下女孩的主因。

      这边柳秀兰为儿子亲事操碎了心,那边韩大庆已随大军远赴千里外的朔漠戈壁。

      离家三年,他已是管着数百兵卒的校尉,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银甲衬得身形挺拔。

      当年的书卷气未脱,却添了塞外风沙磨砺出的硬朗,眉骨高挺,眼神锐利,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更是让麾下兵卒个个心服口服。

      都尉王德全常拍着他的肩膀说:“大庆这小子,文能断案,武能射虎,是块好料子!”

      随军家属中,陈校尉的大女儿陈英娥对他追得紧。

      这姑娘自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束着发髻,常穿一身劲装,骑术箭法不输男儿。

      她说话像放连珠箭,做事风风火火,见了韩大庆从不扭捏,不是送来自家腌的牛肉干,就是拉着他比画刀法。

      “韩校尉,昨儿我爹新得张硬弓,你试试能不能拉开?”她把弓往他怀里一塞,眼睛亮得像戈壁夜里的星子。

      韩大庆对这份热络始终保持着距离。他敬陈英娥的爽利,却无意儿女情长。

      每次见她拎着东西过来,总要找借口躲开,生怕军营里传闲话坏了姑娘名声。

      偏偏陈校尉见女儿追得紧,非但不阻拦,还总在练兵时拍着韩大庆的肩膀笑:“后生仔,我家英娥炖的羊肉汤,比军灶的强百倍!”

      连王德全也跟着起哄,议事时冷不丁来一句:“大庆啊,男人过了双十该成家了,别让好姑娘等急咯!”

      大漠日子寡淡,当他在训练场上累得瘫坐时,陈英娥递来的水壶和几句没遮拦的笑话,倒像壶烈酒,能熨帖他被风沙吹得干裂的心。

      他偶尔也会想起母亲信里提过的闺阁小姐,想象着她们抚琴题诗的模样,再看看眼前叉着腰跟士兵们打赌摔跤的陈英娥,不由得摇摇头,这塞北的风,果然养不出江南的花。

      每日天不亮,韩大庆带着兵卒在戈壁滩操练,陈英娥准骑着枣红马跟在队尾,鞭子甩得脆响。

      她束着男子发冠,额前碎发被风沙揉得凌乱,偏那双眼睛比狼山隘口的落日还灼人。

      有时他练箭,她就蹲在靶场边数箭镞,等他收弓便跳起来大喊:“韩校尉,今儿又多中了两环!”

      声浪压过胡笳,惊得新兵们直捂耳朵。

      他越是躲,陈英娥越是追得紧。像戈壁滩上的芨芨草,韧劲十足。

      见他借故查岗,她就拎着水壶守在辕门;看他转身巡营,她捧着肉干追到马厩。

      麾下兵卒得了陈校尉的暗示,总在她来时挤眉弄眼:“头儿,陈姑娘又来查勤啦!”

      有次韩大庆带队夜巡回来,鞍上竟多了个暖水袋,布面上歪歪扭扭绣着朵不知名的花。

      麾下兵卒挤眉弄眼地起哄,他红着脸把水袋塞进怀里,指尖触到布料下的暖意,心里那层硬壳竟悄悄裂了道缝。

      变故发生在四月底。连日狂风卷着黄沙,天地间昏黄一片。

      韩大庆带着小队去前方驿站送急件,陈英娥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攥着杆红缨枪横在他马前:“你那队里没几个懂大漠气候的,我带路!”

      话音刚落,远处沙丘轰然炸裂,黑黄巨浪铺天盖地压来。

      韩大庆刚扯起军旗,狂风便如千军万马掠过,军旗啪地撕裂,旗杆狠狠砸在沙地上。

      受惊的战马人立而起,他死死攥着缰绳,转头见陈英娥已翻身下马,红缨枪直插巨石缝隙,整个人弓着背抵住枪杆:“快!带弟兄们躲到背风处!”

      她的声音被风撕碎,却像惊雷砸在韩大庆心上。

      他刚把最后几个兵卒推到巨石背后,回头就见陈英娥被一股狂风卷得踉跄,手里的红缨枪险些脱手。

      他猛地扑过去拽住她的胳膊,两人在沙暴里滚作一团。

      陈英娥呛着沙砾爬起来,第一反应竟是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粗布手套蹭过他脸颊时,韩大庆才发现她额角划了道血口。

      红缨枪穗不知何时缠在自己腰间,随着剧烈喘息一下下抽打皮肤。

      韩大庆伸手去扶她,却被拍开:“看什么?还不快清点人数!”沙哑的吼声裹着沙砾,语气里全是真真切切的替他着想。

      沙暴停歇后,陈英娥蹲在地上给他包扎伤口,指尖碰到皮肤时微微发颤,仍强撑着挑眉:“韩校尉,你这皮甲该换了,缝补的针脚太糙,比筛子还漏风。”

      日光映着她干裂的嘴唇,韩大庆忽然想起母亲信中描绘的闺秀,该是捧着书卷、腕戴玉镯的模样。

      可眼前人正用匕首挑开他甲胄缝隙的沙粒,动作利落得像剥羊皮。

      这场景忽然与记忆重叠,逃荒那年,母亲也是这样眼神里全是急切地给自己包扎。

      原来真正能救命的,从来不是深闺里的檀香,而是风沙中不低头的韧劲。

      “我要回营州提亲。”韩大庆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沙地里格外清晰。

      陈英娥削木签的手猛地顿住,木屑扎进指缝也没察觉。

      半晌她才从嗓子里挤出声:“提就提,跟我说这个做甚。”

      睫毛却颤得像风中的沙棘,韩大庆分明看见她眼角泛起的红。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溅起:我得亲自回趟家,跟父母说清楚,再备上彩礼来娶你。”

      “娶我?”陈英娥猛地抬头,戈壁风吹得她眼圈更红了。

      身后受伤的兵卒们爆发出欢呼,绷带散了也顾不上系,拍着膝盖喊:“陈姑娘快答应啊!”

      王德全得知后,拍着桌子大笑:“好小子!三年没回家,总算知道惦记娶媳妇了!”当即准了他两个月假期。

      韩大庆收拾行囊时,陈英娥躲在营房后偷看,见他把那只绣着歪扭花朵的暖水袋塞进包袱最里层,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骑上战马那天,陈英娥说要去送送队里的伤兵,没到路口来。

      韩大庆心里有些失落,却还是扬鞭启程。

      殊不知他刚转过第一个沙丘,远处就窜出匹枣红马,陈英娥穿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怀里抱着个油纸包,冲他大喊:“韩校尉!等等我!我……我去南边买些丝线!”

      韩大庆勒住马,看着她策马追来,风沙吹起她额前碎发,红缨枪的穗子在马鞍后晃悠。

      他忽然笑了,“去南边买丝线,怎么往北边跑?”

      陈英娥梗着脖子:“要你管!”

      可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像大漠里突然绽放的野蔷薇,在黄沙尽头开得热烈。

      两人并辔而行,身后是连绵的烽燧,前方是千里归程。

      韩大庆摸着腰间缠着的红缨枪穗,想着回家后该怎么跟母亲说,他看上的不是长安来的大家闺秀,而是塞北戈壁里,那个能用红缨枪在沙尘暴里为他钉住一方天地的姑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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