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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胖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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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府门前停满了油壁香车,青呢小轿在墙根排了一溜。
柳秀兰攥着帖子走到门前时,守门家丁盯着她湖蓝贡缎襦裙上的崭新褶痕迟疑了一瞬,那料子是府城锦云绸庄新到的云锦,裙摆滚着寸许宽的素色暗纹,头上银镶玉头面虽不华贵,却也打磨得光洁。
待看清她手腕上那支蓝田玉镯,才拱手让进,候在一旁的丫鬟随即贴心引她入内。
身后传来一个轿夫小声的嘀咕:“穿这么体面的绸缎还步行?怕是刚搬来府城的吧。”
进了垂花门,才知这四进宅院的排场。
青石铺地的庭院方方正正,甬道边缘嵌着窄窄的水泥条,踩上去比青石板更平整。
这是营州近年才时兴的铺法,既耐磨又好打理。
院角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落满青石地面。
东边则是种着几丛石榴树,花苞刚绽出点红色。
花树下摆着一溜青瓷花盆,里面栽着各色时令鲜花。
廊下挂着几个竹编的鸟笼,里面的画眉正叽叽喳喳叫着。
柳秀兰略微扫视了一圈,便知这府宅虽打理精致,廊柱雕花却带着塞北的粗粝感,不像长安宅院那般玲珑。
绕过影壁,只见后宅的宴客棚搭在苜蓿田边。
杨黄氏穿着蹙金绣袄,正与几位夫人说话,见柳秀兰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韩夫人可算来了,我听明琛说你也搬来府城,早该请你过来坐坐。”
柳秀兰福了福身:“有劳夫人惦记,我这刚安顿下来,还没来得及登门拜访。”
两人寒暄几句,杨黄氏便引她到侧边席位。
隔壁桌的胖夫人扯着旁边的年轻妇人低语:“哪来的韩夫人?看着面生得很。”
那妇人瞟了眼柳秀兰的头面,撇嘴道:“听说是小单县来的,那边穷得掉渣,怕是来攀附杨家的。”
柳秀兰只作未闻,低头摩挲着袖口滚边。
此时宾客陆续入席,不多时花厅便已坐满。
乐声渐起,两名梳双鬟的婢女怀抱琵琶款步而入,指尖拨弦奏响一曲《绿腰》。
此曲乃刚从长安那边传入营州的教坊大曲,节奏先慢后快,琵琶声如珠落玉盘,时而婉转如春水淌过石涧,时而明快如晓燕穿柳。
妇人们搁下茶盏,耳尖追着那珠落玉盘般的乐声。
宴客棚外的苜蓿田开着细碎紫花,几个丫鬟正领着年轻姑娘们赏花。
一曲结束,杨黄氏的嫂子柳杨氏拍了拍手:“光听长安曲子哪够?也让咱们营州的姑娘们露露手。”
话音刚落,一位穿石榴红襦裙的姑娘抱出一张雷氏琴,指尖划过琴弦奏起《乌夜啼》。
此乃初唐便盛行的琴曲,相传为蔡邕所作,旋律清越中带着温婉。
只见她起手的泛音清亮如裂帛,倒比长安琴师多了几分塞北的爽利。
旁边穿月白衫的姑娘则拈起狼毫,在粉壁上题下五言绝句,墨字间透着簪花小楷的娟秀。
柳秀兰虽分不清这两位姑娘是哪家闺秀,却也看出些门道。
红裙姑娘按弦时指节稳而不僵,显然是下过苦功。
月白衫姑娘运笔提按有度,绝非寻常乡野女子可比。
她默记着两人的衣着发饰,打算今后能给韩夕作打扮参照。
忽忆起在长安韩家主母处赴宴时,那些贵女们弹奏的多是《霓裳羽衣》之类的大曲,相较之下,营州府城的才艺展示虽少了几分长安的精致,却也透着塞北的利落。
她心知今日能赴宴的皆是官宦千金,自家光景虽有起色,终究难与高门攀附,只盼着借由席间应酬,与在座夫人们熟络些,日后也好旁敲侧击打听谁家有适龄的侄女或外甥女。
这般不显眼的旁支姑娘,或许更合自家的境况。
赏花过后便是饮宴,桌上摆着苜蓿糕、香椿拌豆腐、荠菜春卷,都是应季的春菜。
杨黄氏特意指着苜蓿糕说:“这是用新采的苜蓿芽做的,既爽口又养生,正是我家大伯主推的作物。”
众人纷纷称是,柳秀兰尝了一口,糕体松软,带着青草香气。
席间,那胖夫人又开口了:“韩夫人看着面善,不知娘家是哪里的?”
杨黄氏笑着插言给柳秀兰介绍道:“这位是王家夫人,夫君在府城任司功参军,专管考课、祭祀呢。”
柳秀兰这才知对方夫君是正四品的司功参军,掌管一州官吏考课、祭祀礼乐等事宜,在府城算是高阶官员。
她咽下春卷,轻声道:“我娘家原在长安,后来因着夫家生意往来,便在营州小单县落了户。”
这话是她与韩有福先前商量好的,长安姓韩的商户多如牛毛,犯不着避讳,总比编瞎话来得稳妥。
果然这话一出,几位夫人互相对视一眼。长安来的?难怪言行间透着几分从容,倒不像寻常小单县来的。
之前眼角眉梢的轻视便淡了些,有位穿藕荷色衣裳的夫人往前倾了倾身子,好奇问道:“长安如今可还时兴锦缎镶边?我娘家侄女下月出阁,正愁着裁衣裳呢。”
杨黄氏见状,笑着抬手继续介绍:“这位是李家夫人,她夫君在府城任司户参军,专管户籍赋税的。”
柳秀兰这才知对方夫君是府城正五品的司户参军,掌管一州户籍、赋税、仓库收纳等要务,算是实权官职。
她不卑不吭地说道:“已离长安好几年了,如今时兴什么倒不大清楚了。只是临走前西市正流行锦缎镶三指宽的银线边,配月白软缎做衬里,再用捻金线绣缠枝莲纹样——”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发亮的眼神续道,“不过听说去年京中又兴窄袖短襦了,怕是如今样式早变了。”
穿藕荷色衣裳的夫人点点头,指尖转着腕上的珊瑚镯,语气又淡了几分:“原来是这样,到底是离得久了。”
说罢便转回头与邻座夫人低语,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映得柳秀兰腕间的蓝田玉镯都暗了几分。
吃了会儿春菜后,众人便围在外面的苜蓿田边赏析花枝。
杨柳氏指着细碎的紫花笑道:“诸位瞧瞧这花,瓣儿虽小却开得齐整。”
几位官儿小的夫人立刻附和起来,有人赞花色雅致,有人夸花型玲珑,穿石榴红襦裙的姑娘还即兴吟了句“苜蓿紫英凝露重”,引得众人纷纷叫好。
柳秀兰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她们小心翼翼捏着花瓣评头论足,只觉得有些恍惚。
在大庄村时,她亲自与农妇们背过藤筐采收苜蓿,哪会在意花开花落,只盼着茎叶长得肥嫩些,能多换几个铜板。
此刻听着满耳雅致、玲珑的夸赞,她忍不住想起去年秋天,袁小花背着半筐苜蓿回来,草叶上还沾着泥土,却笑得眉眼弯弯:“伯娘,这茬卖了能给妹妹买双新布鞋。”
“韩夫人觉得这苜蓿花如何?”杨柳氏忽然转头问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柳秀兰回过神,斟酌着说:“花是好看的,就是……要是雨水足些,这茬苜蓿能长得更壮实。”
话音刚落,周围瞬间静了一瞬。穿藕荷色衣裳的夫人掩唇轻笑:“韩夫人果然是务实人,我们只看花色,您却想着长势。”
众人哄笑起来,随即又转回对花型花色的赞美,仿佛刚才那句“长势”只是个不合时宜的小插曲。
柳秀兰默默退后半步,看着阳光下晃动的苜蓿花影。
这些高门贵女们哪里知道,对田间地头的百姓来说,这花能不能结籽、能不能喂饱牲口,远比开得是否“雅致”重要得多。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揣着的生辰八字帖,或许比起这些赏花论艺的千金,那些懂得盘算柴米油盐的小户姑娘,才更适合自家的日子。
胖夫人孟王氏也后退两步,压低声音道:“我也瞧着这些花没甚意思,可不就是野地里长的?”
两人相视一笑,孟王氏又道:“我瞧着你实在,往后常走动。”
柳秀兰忙应下,说改日定登门拜访。
正说着,场中话题已转到北边四县的苜蓿种植。
妇人们皆知这是杨家主推的新政,纷纷夸赞。
杨柳氏顺势提起《苜蓿种植手册》,笑称买回去照着养着玩。
听到女儿编纂的册子,柳秀兰耳朵不由得竖了起来。
众人却都在恭维杨黄氏,说册子上署名的杨明琛年少有为。
杨黄氏推说儿子痴迷农工,转头指着柳秀兰:“这册子的另一位编纂者韩夕,正是韩夫人的女儿。”
立时有人打听韩夕年纪,柳秀兰回说十二,又道女儿还小,婚事不着急。
众人随口问了几句,便开始为自家儿女牵线搭桥。
弹琴的红裙姑娘、题诗的月白衫姑娘被说得满面通红,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柳秀兰往旁退了退,孟王氏跟着过来,对能写书的韩夕很是好奇,追问不停。
柳秀兰往旁退了两步,孟王氏立刻跟了过来,眼中带着惊喜:“竟不知韩夫人家出了这般有出息的姑娘!”
她拉着柳秀兰追问韩夕如何编纂手册、平日爱读何书,言语间满是赞叹。
柳秀兰趁机打听起各家未出阁的旁支姑娘,从性情到家事一一细问。
孟王氏倒也爽快,她两个儿子在长安太学求学,女儿早已嫁人,她平日里闲不住,常参加各类宴会,对府城官眷家事了如指掌。
一来一往间,柳秀兰记下了张家侄女善理账目、李家外甥女熟读诗书,心里暗暗将合适人选与儿子们的生辰帖对照。
日头西斜时,宴会将散。
柳秀兰整理着衣襟准备告辞,孟王氏得知她尚未添置马车,当即挽住她手臂:“说什么也要坐我家的车!正巧我也想瞧瞧韩夫人的宅院。”
柳秀兰推辞不过,只得坐上孟府的青绸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她隔着车窗指点方向,晚风卷着苜蓿花香,将满车闲谈送回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