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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户部尚书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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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安椋下朝回到府中时,第一件事便是把安凝隅叫到书房中。
白雪簌簌,点落枝头。
安父看着越发成熟稳重的安凝隅,心里越发满意,欣慰的点了点头。
“凝儿,今日早朝我已向圣上禀明了此事,你且安心,不过圣上钦封你为县主,过一会圣旨应该便会到了。”安父说话时压低了声调,让声音尽可能和缓一些。
“不过还有一事为父想提醒一下,昨日你回府时,朱雀大街的灯笼是不是灭了三盏?”
雪粒子扑簌簌砸在青瓦上,安凝隅的瞳孔猛地收缩,指尖陷入掌心绣着海棠的丝帕。
她望着父亲官袍上未化的雪粒,突然想起昨夜齐景泽送她回府时,朱雀大街的灯笼确实灭了三盏——正是户部掌管的东市街口。
“县主之位...”她喉间泛起铁锈味,“是悬在安家头顶的铡刀。”
她安凝隅不过是工部尚书的千金,既无百姓之功,也无政事之功,欲加美名,何以受得?
“圣上怕是想借安家之手来解决此次事端啊。”安父深深叹了一口气。
“若事端解决了,那安府又该是何种境遇。”安凝隅喃喃,却也道出了安椋的心声。
安椋抬手拂去女儿鬓角碎雪,指尖触到那支嵌着蝴蝶兰的发簪不由得一愣,这是去年安母送给安凝隅的生辰礼,正是幽兰生前庭,含熏待清风。此时这只发簪在落雪的映衬下更加栩栩如生,竟与那墨莲花纹有着相似的纹路。
"圣旨到——"
王德庆的嗓音像把薄刃划开雪幕。
安凝隅跪在冰棱密布的石阶上,望见传旨太监皂靴上沾满了雪花,抬起头来,只见来人耳垂小巧,眉目间脸庞瘦削,眼窝深陷,眼神中透露着深邃。他的手臂纤细,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身着流苏长袍,步伐轻盈如燕。长袍上略有些褶皱,倒是与脸上的皱纹相互呼应。
王德庆展开手中的圣旨,高声呵道:“工部尚书之女安凝隅接旨!”
安凝隅连忙垂头听诏。此时海棠微晃,随着雪簌花落,熹光微芒下,竟有三分岁月静好之意。
“工部尚书安椋嫡女安凝隅,聪慧敏捷,风姿雅悦,赐玉如意一对,东珠十斛,擢为云和县主。”王德庆念到“云和”二字时,尾音诡异地打了个旋。
安凝隅猛然抬头,正看见王德庆眼中的些许无奈与苦涩。
“臣女叩谢圣恩。”她接过圣旨时,喉咙中有些肿胀,云和云和,云散即和。
这道圣旨如同一道索命符一样悬扣在她的头顶。
待仪仗退去,安凝隅展开圣旨附带的赏赐清单。
此时,安母走过来缓缓拍了拍她的肩膀:“凝儿,你别怕,不管怎样,还有我和你父亲呢,你娘亲也是会武的,大不了就和他们拼了。”安母狡黠的朝安凝隅眨了眨眼。
“依婧,别胡闹。”安父佯装生气将长袍甩了甩。
蓝依婧虽然已为人母,可为人心底总有些单纯与稚气,或许是因为曾经家里经商,把她保护的太好的原因。
至于习武,安凝隅并未放在心上,因为她母亲出生于江南蓝家,为富商之女,习武这些并未接触过。母亲这么说,只是处于对子女本能的保护罢了。
安凝隅继续翻看清单,当看到“伽楠香木佛珠一串”时,指尖突然刺痛,那正是苗疆圣女祭祀时必备的法器。
而此时,蓝依婧的眼神暗了暗,以往的回忆似水般涌上心头,心中不免有些许苦涩。
清单末尾的朱砂印鉴,赫然盖着夏靖掌管的户部官印。
安凝隅感觉头嗡嗡作响,没想到自己重生之后,事情竟然变得如此棘手,也或许是前世的她从未关注这些朝堂之事,所以这些事情她都不得而知。
果然行走在漩涡中,是步步难行,或许是她高看了自己。
忽然,她看到了父亲书房前的那株寒兰,花瓣瘦小细长,中间的灯芯杆却挺拔不屈。
她不禁感慨,一株寒兰都这么坚毅,自己又何苦过分忧心,一切不过刚开始,而且事态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想及此,她又恢复了些信心。
不多时,安凝隅便回到了如愿阁。
“小姐,齐公子派人邀你去府中一聚。他说风衍醒了。”碧珠敲响了房门,在门外说道。
安凝隅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她差点都忘了风衍这个人了。
如果说那天打斗的,一拨刺客是苗疆人,那么风衍为何会与他们缠斗在一起。
他究竟是谁?
安凝隅不禁凝重起来,看来她确实得再去一次齐府了。
雪粒子扑簌簌砸在齐府檐角的铜铃上,安凝隅踩着青石板上未化的冰碴,忽见影壁处新添的墨竹图——竹节处暗藏三两点朱砂。
“县主来得巧。”齐景泽立在廊下煮茶,紫砂壶嘴腾起的热气在空中凝结。
“风公子刚换了第三次药。”他执壶的手腕微转,茶汤注入青瓷盏时,水面浮出半枚银鳞纹,正是二皇子府暗卫的标识。
厢房内药香更浓,风衍斜倚软枕把玩着银质酒壶。
安凝隅注意到他虎口处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缰绳留下的痕迹,与二皇子秋猎时展示的骑射伤痕如出一辙。
齐景泽突然将茶盏推至风衍面前,“这雪顶含翠是味道极好的,你尝尝。”
风衍接过后,细细品味道:“三分幽香,清冽爽朗。确实是上好的茶。”
齐景泽笑道:“想必是没有二皇子府上的茶好的。”
酒壶“当啷”坠地。
风衍低笑时喉结处的纱布渗出血珠:“齐编修既知我乃殿下幕僚,何不直说?”
他指尖蘸着血在案几画了飞天羽人,“北境玄铁失踪案,殿下半年前便令在下暗查。”
说完,风衍顿了顿:“殿下查到了玄铁去北境只是个幌子,然后玄铁经过北境中转后,直入了楼兰。”
“楼兰?”安凝隅脸色变了变:“那不是西陵的地盘吗?”雪一丝丝飘零在窗棂上,安凝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正是如此,所以我与二皇子都疑心西陵与北俞已经联手合作了。”风衍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齐景泽若有所思:“西陵那边物产丰饶,而北俞骁勇善战,这两国若是合作,恐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伽楠香珠的异香突然在鼻尖一闪而过,她想起圣旨清单上那串苗疆圣物,脱口问道:“既是往楼兰运玄铁,为何要走北境?”
风衍擦拭酒壶的手一顿,银质壶身在烛火中映出他眼底的讶色。齐景泽垂眸添茶,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县主何出此言?”风衍倾身向前,喉间纱布又洇开血色。
安凝隅从袖中取出户部漕运图,指尖点在蓝家旧漕运线上:“我母亲的母家蓝家一直是做漕运生意的,三个月前蓝家商船因河道淤堵停运,但户部却仍批了十张通行令。”
她将茶汤泼在图纸上,水痕恰好勾勒出西陵边境的山脉走向:“倘若借蓝家废弃的水路直通西陵,可比绕道北境快上五日。”
“你的意思是,明明借蓝家废弃的水路会更快,但他还是要绕道,这其中定有什么阴谋?”齐景泽认真问道。
风衍突然剧烈咳嗽,从靴筒抽出半张焦黄的信笺:“这是三日前截获的密信。”残破的纸上,朱砂笔上圈起的文字让人触目惊心。
安凝隅满脸不可置信:“我本以为他们绕道不仅是想打掩护,还有可能是想利用玄铁做三国交易,将玄铁置换成北俞的良马,再将良马运往西陵,再从西陵换回金银铜矿。没想到他们简直丧尽天良,不仅运输玄铁,竟然还运输这么多童男童女,这可是活生生的人!”
安凝隅有些悲戚,嘴唇蠕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多说不出来。
正在此时,齐景泽脑中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我记得十多年前苗疆人便消失了,苗疆人一直居住在梁国(南华国)的南边,他们在南边呆不下去了,你们说他们会去哪里?”
安凝隅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一阵反胃之意从胸口涌上,整个人摇摇欲坠般似要倒下去一样。
此时风衍也意识到了齐景泽话里的深意:“在南边呆不下去苗疆人逃到了北俞,希望北俞国替他们报仇,同时他们需要给予北俞国相应的好处,而苗疆人善制蛊,于是他们需要制作蛊人为北俞练就一支不可打败的军队,同时需要尸油滋养蛊虫,而那些童男童女便是……”
说到这里,风衍的脸色也白上了三分,不敢再继续往下说了。
齐景泽将袖袍裹住自己的手,轻拍安凝隅的肩,温声道:“这只是个猜测,或许夏靖还是有三分人性的。”
安凝隅蓦然,忽然眼睛睁大,发现了信纸边缘的茶渍:“这君山银针的茶渍,该是京郊十里亭的茶馆特有的。”她转向齐景泽,“我记得夏府别院,就在十里亭东侧三里处?”
齐景泽从袖中抖落一叠账目:“夏府近三月采买的君山银针,够泡出十缸茶汤。”他指尖划过其中一行,“巧的是,蓝家漕运停运那日,夏府买了三十斤火油。”
风衍啧了一声:“君山银针价值百金,他夏尚书可真是有钱。而且利用茶叶和火油炸毁漕运,这方法可真够损的。”
安凝隅冷笑一声:“明日是腊月十八,按户部惯例要清点各州府通行的票据。”她眼底泛起冷光,“夏靖若要销毁他私运玄铁的证据,今夜必会去户部档案库。”
风衍猛地撑起身子,伤口崩裂染红衣襟:“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