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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贺兰依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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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今日圣上赏我的玉如意,王公公传旨时,特意用拇指摩挲了这个位置。”安凝隅解下腰间玉佩,背面赫然刻着户部库房的轮值表。
齐景泽忽然轻笑出声,将茶刀插入案几缝:“子时三刻,户部西南角的樟木窗插销是坏的。”
刀柄映着安凝隅鬓边的蝴蝶兰花纹簪,“恰巧,今夜当值的刘主事最爱喝掺蒙汗药的梨花白。”
突然,他又用茶刀挑开风衍的银质束发冠,一枚孔雀石滚落桌面。安凝隅瞳孔微缩,这宝石与母亲之前的断簪上的缺口严丝合缝。
“这孔雀石不是蓝家的祖传宝物吗?怎么会在你这里?”安凝隅声音微颤。
“上月西陵使臣进贡的礼单中有二十斛孔雀石,夏尚书倒是吃了个干净,至于蓝家的祖传宝物怎么跑去西陵了,还真得好好问问这个夏尚书了。”接着,风衍又冷笑:“他以为举朝上下没人能拿捏住他了,还想利用这些赃物让我们帮他做事。”
安凝隅知道,他说的我们是指二皇子阵营的人。此时纵使她再傻,也明白了风衍口中的意思。蓝家怕是受了夏靖的威胁不得已舍弃了孔雀石。
但此时风衍说话的气势丝毫不输上位者,齐景泽眉心微拧,若有所思。
“安小姐,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齐景泽轻言。
更漏声里,安凝隅系紧披风绸带。她最后看了眼漕运图上交织的水路,忽然想起母亲今晨执意要她戴上的蝴蝶兰簪,花蕊处藏着的,正是蓝家漕运暗道的钥匙。
待走远了后,安凝隅率先开口道:“今日风衍的话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齐景泽微微挑眉,眼里闪过几丝诧异:“八九分吧,他说的大概率是真的,只不过没有说全,而且他目的不纯。”
说完,齐景泽又顿了顿说道:“我觉得他的身份不像是幕僚这么简单,感觉就像是多年的上位者。”
听及此话,安凝隅愣了愣,重生前的时候风衍一直是二皇子的幕僚,所以重生后她一直先入为主的认为风衍就是幕僚,这样反而影响了自己所见的判断。
安凝隅沉思:重生只是让自己挽回某些遗憾,并不代表她就能预知未来,或者知晓别人的秘密。很多事情不止是浮于表面那么简单,而是要靠自己用心去观察。
想及此,安凝隅反而轻快了许多。
齐景泽看着安凝隅不断变换的神情,不自觉地笑了笑:“脑子里想什么呢,怎么感觉把四季都过了一遍。”
安凝隅有些气恼的瞪了瞪他,嗔怪道:“你管我。”
看着安凝隅气急败坏的模样,齐景泽不禁无奈的笑了笑。
正当他打算安抚一下她时,他抬起手看见指间的老茧时,突然想起自己的曾经,终是愣一愣又把手放了下去。
“安姑娘,今日之事多亏了你为我们提供了这么多线索。”齐景泽收起眼中的落寞,又恢复了平常。
眼前如画般的人他虽然不敢奢求,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些,哪怕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不必这么客气,今夜我们还要一起去夜探户部呢。”
“今夜之事太过危险了,姑娘你不能去。”
“有何不能?”
“这么重要的证据,户部里面定是设了层层机关,万一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安凝隅愣住,心神失去了些宁静。
齐景泽意识到自己说露馅了,赶忙改口:“我是说你若受伤了,安尚书不会放过我的。”
安凝隅轻声嗯了一句。
齐景泽有些羞愧,耳根不禁红了起来。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假若西陵与北俞真的结盟了,我们该如何应对。”安凝隅认真的问道。
“那最好的办法……便是结盟。”
“结盟?和谁结?难道你是说……”安凝隅猛地看向齐景泽。
“就是他们。”
“东宛国?他们不是传说中的国家吗。相传东宛临海,离我们非常遥远,史书上的记载也不真切,只说那里物产丰饶。”
“据我看的史料分析所知,东宛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因为他们距离我们有些遥远所以史料记载都不真切,如果我猜的不错,东宛国比我们三国都要强大,他们临海资源丰富,贸易发达,军事也是大大超前,在我们还在使用箭的时候他们已经会用弩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我见过……。”突然齐景泽顿住了,他什么时候见过了,他怎么不记得了。
安凝隅若有所思,若她猜的不错,东宛国在上一世是齐景泽登基之后才出现的。
那个时候,她家门惨灭,在死前最后听到的消息便是,齐国平息了内乱,由此开启四国争霸的时代。
如今看来,那还有一个国家便是东宛了。只是如今的齐景泽为何会对东宛这么了解?莫非他和自己一样是……
安凝隅眼中闪过一抹恐惧,随即看向齐景泽。
齐景泽看着安凝隅眼中的惧色,知道她又想偏了,眼神不禁有些落寞:“你……别怕我,我不想骗你,但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东宛国,再根据史书推测的话,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国家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很强大。”
安凝隅不禁深思,看来他并不是重生者,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残留着一些上一世的记忆碎片。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家的马车已经到了。今夜之事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是定会去的。”
安凝隅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看着面前精致的安府马车,齐景泽饶是没说什么了。
而此刻风衍看着地上掉落的海棠手帕顿了顿,最后鬼使神差的将手帕捡起藏在了袖口中。
他会想起安凝隅宁静的面庞和机智聪慧的样子,心神一动,而尘封多年的回忆也瞬间涌回心头,他拿出一枚令牌,令牌上赫然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宝相花纹,显得庄严而又华贵。
他喃喃自语:“是时候该回去了,也许她真的会改变我的命运。”
安凝隅的马车不多时便到了安府。
待下车后,她直接前往了蓝依婧的漓沅阁。
漓沅阁坐落在安府东北角,院子里栽满了各色兰花,远远望去,似曲径通幽处,远处的檐角悬着的苗银风铃叮叮作响,像一缕淡淡的雾气,想要握住却又难以触摸。
安凝隅踩着青石板穿过大门,正看见母亲蓝依婧踮脚去够紫藤架上的香炉,浅碧色襦裙下露出精美刺绣的绣鞋,刺绣寥寥几笔,充满异域风情。
“娘亲又捣鼓什么香料了呢”安凝隅故意将手中锦盒晃得哗啦响。
蓝依婧惊得差点打翻香灰,转身时鬓边飞扬,一颦一笑间,倒真像苗疆神殿壁画上的神女。
蓝依婧拍着心口嗔道:“死丫头,吓掉你娘半条命!”
她忽然抽了抽鼻尖,调笑着:“是不是又去找齐家那臭小子了?”
阁中忽起穿堂风,安凝隅扶住案几上滚动的纸张。空谷香芬间,她望见母亲原本如远黛的眉毛上染上了些许忧伤,双眸明镜凝水,笑起来时宛若星汉灿烂。
“娘亲,你胡说什么呢,不过娘亲真是越来越美了,果然美人是不会被岁月蹉跎的。”安凝隅拉住蓝依婧的衣袖,睁着双眸撒娇道。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蓝依婧眼神撇开,但嘴角不经意间染上了笑意。
“嘿嘿,我就喜欢黏着娘亲。”安凝隅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上一世,她很少这样和家人撒娇,直到失去过后,才发现这份幸福有多么难得。
每次她一想到母亲耳后的那颗朱砂痣时,就想起上一世刽子手下的那抹鲜红,不禁眼中染上几分悲伤。
“娘亲,女儿愚笨,方才悟出这花蕊另有玄机。”安凝隅指尖抚过簪子,粉色的蝴蝶花蕊突然弹开,露出半枚青铜钥匙。
“就像娘亲总说漓沅阁藏着江南春色,女儿今日才懂...”
“嘘——”
蓝依婧突然捂住她的嘴,腕间银镯撞出清脆的响声。她赤足跳上软塌,从木柜取下一个罐子,倒出三粒桂花糖:“尝尝,你爹给我从江南带回来的。”
安凝隅捏着糖丸迟迟不入口。重活一世她才惊觉,母亲每次转移话题时都会请人吃甜食。前世抄家那日,蓝依婧便是端着这样一碟杏脯,笑着说吃了就不苦了。
窗外传来潺潺流水声,蓝依婧旋身推开窗棂,惊起池塘的白鹅,白鹅扑腾一声,在空中愣了愣,随即一猛头扎进了水中。安凝隅不禁感叹,就连白鹅也为母亲的容色惊讶三分。
“当年你外祖父送嫁,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里独爱这对孔雀石耳环。”她背对着女儿整理鬓发,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后来西陵使团来访,说他们的国师在占星台上看见蓝家有凤凰命格的女子...”
安凝隅袖中的孔雀石突然变得滚烫。她想起风衍说的二十斛贡品,终于明白母亲陪嫁为何独缺那对耳饰。
正当她要追问,却见蓝依婧拈起梳妆台上的螺子黛,在窗纱上勾勒出蜿蜒曲线。
“这是蓝家漕运暗道的完整图,今夜子时涨潮,樟木窗下的闸口会被水草缠住。”她突然转头一笑,眼尾漾起少女般的狡黠。“就像你七岁那年,非要说荷花池里有龙宫...”
安凝隅喉头发紧。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包括她重生后偷偷调查户部,包括父亲书房暗格里与夏尚书的往来信函。那些她以为藏得极好的秘密,早被这双含笑的杏眼看得分明。
远处湖畔白鹅玩闹的嘶哑声遥遥传来,蓝依婧突然将女儿推向阁楼木梯:“去把你爹藏的梨花白取来,就说...就说我要酿醉虾。”
安凝隅踏上台阶时,听见母亲哼起不知言语的小调,词句间却混着“西陵”、“断簪”几个零碎字眼。
阁楼阴影里堆着二十几个木箱,皆印着蓝氏商号的字样。最末的箱笼夹层中,安凝隅摸到一卷泛黄的婚书,婚书上四个字被朱砂重重划去,仔细观察,依稀能辨别出那四个字依次是:贺兰依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