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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番外 “哥,你恨他吗?”   吴玫醒 ...

  •   吴玫醒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病床上,她的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钱盛义立即俯身检查瞳孔、心跳。

      程洮鸣也站在一旁记录着她的生命体征数据。

      半年前的最后一次的神经修复手术非常成功,配合程洮鸣和钱盛义成功研制出了新型的靶向药物和每日的针灸刺激,终于在今天得到了回报。

      她醒了,起初的意识还有些恍惚,像是恢复出厂设置的电动玩具,迷茫地观察着眼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直到吴瑰的身影闯入她的眼眸,她的心绪才有了些许的波动。

      “哥?”

      吴玫的嗓音沙哑且微弱,她遵循着本能,眼睛一动不动地抓着吴瑰。

      吴瑰此刻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探视服,白色的口罩上有苍山实验室的标志,领口处别着访客牌,走动时发出塑料摩擦的窸窣声。

      这样的形象让吴玫感动熟悉又陌生,陌生的穿着和陌生的场所,熟悉的哥哥,那双如温水般柔和的眼睛正在满满注满泪水,因她而有的泪水。

      “我是哥哥,我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吴瑰是一个很少会流泪的人。

      自有记忆以来,她记得哥哥很少哭。

      “哥,我...想...水。”

      吴玫断断续续地从嗓子里挤出了几声气流声,大脑得到指令,想要控制肢体动起来,但是没有任何用,她动不了。

      吴瑰转身看向钱盛义,“她现在可以喝水吗?”

      “可以,但是需要护士来操作。”

      说着,伸手示意一直待命的护士,“你去做吞咽功能评估。”

      “是。”

      那护士手里不知何时早已拿好了一个玻璃量杯,量杯里装有少量的清水。

      为了避免因家属的移动而刺激到病人的情绪,她特意绕到病床的另一侧,左手稳稳托起吴玫的后颈,右手用注射器抽取了几毫升水,滴在其唇间。

      水滴触及唇瓣的瞬间,吴玫的喉部出现一个微小但明确的吞咽动作。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为了吴玫,钱盛义专门在实验楼里改装了一个房间。

      三楼的位置,四壁刷成乳白色,南墙开了几扇窗户,透进些初春的绿色,北墙嵌着一整面玻璃,方便观察和家属探视。

      任时鸢站在玻璃外侧。

      他没有在里面陪着吴瑰,而是单独留在了外面,身上穿着得体的西装,但是没有系领带。

      因为刚要出门的时候,吴瑰就接到了程洮鸣的电话,说,吴玫有苏醒的迹象,需要他来一趟苍山。

      于是,任时鸢的领带被吴瑰随意卷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西装裤兜里。

      自年前担任了风流倜傥的副总,吴瑰需要穿西装的场合就多了起来。

      通常西装店里给任时鸢做好的衣服,吴瑰也会有同样的一套。

      同样的剪裁风格,同样材质的布料,同样手艺的师傅,除了身体数据不一样外,什么都是一样的。

      汪倜也总是调侃他俩穿情侣装,凡是没有瞎眼的,都能看得出来他俩之间的“奸情”。

      当然这种话,他只敢对吴瑰说。

      任时鸢之所以也知道,自然是吴瑰告诉他的。

      任时鸢不喜欢“奸情”的说法,纠正道:“是爱情。”

      “是爱情。”

      是爱情还是奸情,都有个“情”字。

      吴瑰没有特别在意它俩的区别,所以愿意在这种小事上顺着任时鸢。

      吴瑰在病房里接不到汪倜的电话,于是汪倜把电话打到了任时鸢的手机上。

      “任总,吴瑰在您身边吗?”

      “什么事。”

      “今早十点半我们有个会。”

      任时鸢的面色有点不好琢磨,看向吴瑰的视线里裸露着一种强烈的情绪,他不是在吃汪倜的醋,正常交友是吴瑰的自由。

      他只是觉得他和吴瑰的正常生活被打断了,而汪倜的来电正好提醒了他。

      “现在几点。”

      “任总,已经过十点半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联系不到吴瑰无非是他和任时鸢白日宣淫,忘情所以把开会的事情抛掷脑后了。

      汪倜也早已将会议推迟到了下午,给任时鸢打去电话,是想确定下午的会议是否要调到线上。

      “知道了,我会转告的。”

      “好。”

      随即汪倜被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里,吴瑰一直守在苍山。

      中途也和汪倜说明了情况,无限期地请假,但是有一些必须由他过目和签字的项目书和合同还是会被秘书送到苍山。

      任时鸢计划把工作调到线上,寸步不离地陪着吴瑰,却被钱盛义劝阻了 。

      当然,钱盛义劝阻的目的不是要拆散人家一对恩爱的情侣,而是是出于一个医生的专业判断。

      自从给任卓川办完葬礼,任时鸢对吴瑰的依恋达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程度。

      任时鸢认为自己不应该这样,任卓川已经死了一年了,该结束地都已经结束了。

      他应该要给吴瑰一段正常的婚姻和一个正常的伴侣。

      因此,他瞒着吴瑰,找到钱盛义开始了治疗,尽管没有人觉得他有病。

      “别以为我给你减了药,测试结果分数也正常,你就没事了。行为脱敏的训练到现在尝试了快一年了,你是一个也没成功过。

      我现在就问你,你是想治还是不想治,不想治,我也不废那个精力给你天天操心来操心去的,反正也不影响你正常生活。

      你要是想治,能不能保证,听一次我的话。”

      钱盛义说不上是生气,毕竟任时鸢不遵医嘱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再多的气也生完了。

      行为脱敏训练,顾名思义,需要任时鸢通过改编一些小的行为来逐步建立起正常伴侣关系的认知。

      比如,在伴侣衣服里嵌入定位芯片是一种不正常的行为。

      “我在努力。”

      任时鸢缩了缩肩,声音闷闷的,有些理直气壮又有些委屈似地手指不住地摩挲着手上的婚戒。

      这是实话,他真的有在努力。

      别墅里的监控拆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剩下卧室、浴室和客厅还留着几个。

      吴瑰现在每天都和他一起上下班,独自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连带着他查看监控的频率也低了下来。

      任时鸢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在努力了,还取得了一定程度的成果。

      可在钱盛义看来,这种成果就跟一个人从一顿饭吃五碗米饭变成了一顿饭吃十个馒头差不多,量变了,质没变。

      “行了,我也懒得和你废话了。”

      钱盛义起身抬头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最后一次尝试,这次要是再失败,我是真的不管你了。真当我闲得慌啊,实验室好多活等着我呢。”

      说话间手掌已搭上了任时鸢的肩膀,算不上是安慰地拍了两下,“马上半夜两点了,也别折腾了,在我这儿凑和一晚,明天给我正常上班去。”

      “知道了。”

      交代完任时鸢,钱盛义径直推开里间隔间的门,连衣服都没顾上换就抱着被子呼呼大睡了。

      对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做实验的钱教授而言,今天本该是能提早休息的日子。

      结果还得抽时间给任时鸢做心理疏导,着实让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有点吃不消。

      任时鸢在沙发的一端脸朝着窗户坐着,在明亮的灯光里,看不清夜晚的景色,面色平淡,眼神有点不集中。

      神游似的一边摸出香烟和打火机,一边走出了钱盛义的办公室。

      在窗边站定后,把烟叼在唇间,点上火,火苗窜起的瞬间,纸张和草本物质烧焦的味道充斥进鼻腔,可燃烧尼古丁的化学反应所带来的精神快感还不如他摸婚戒和遐想吴瑰来得满足。

      “大半夜在钱教授这里干什么呢?”

      吴瑰穿着睡衣,眉头轻蹙,“我找你了好久。”

      他仰起头看着任时鸢,“过来,抱我。”

      看到吴瑰,任时鸢连忙将烟头摁灭在窗台,丢进了垃圾桶,大步迈向他,手臂一伸将人揽进怀里。

      “一个有味道的抱抱。”

      吴瑰深吸了一口任时鸢身上的味道,而后又在他的脖颈处蹭了蹭,像是撒娇又像是请求,“抱我回房间。”

      “嗯。”

      任时鸢屈指勾住吴瑰的膝弯,掌心托住腰臀,将人稳稳地捞起,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

      吴瑰的房间与钱盛义的办公室在同一楼层不同一侧,仅隔了几个房间。

      早上,钱盛义吃完早餐回来,撞见任时鸢和吴瑰十指相扣从房间出来的那一刻,他突然有种想永远泡在实验室里再也不问“世事”的冲动。

      “钱叔。”

      吴瑰朝着钱盛义温和一笑。

      “啊,起了。”

      钱盛义看得清楚,只要有吴瑰在身边,任时鸢这个病治不治的也无关紧要。

      心理学虽不是他的主修专业,但是好歹也是正经拿了学位的,在任时鸢这个患者身上的体会到的一丝挫败感,让他近几天都不太想给他好脸色,“你妹妹的康复训练我就不参与了,小程在这方面挺专业的,有什么事情你找他就行。”

      “好的,谢谢钱叔。”

      “嗯。”

      说完毫不客气地瞥了一眼任时鸢,转身进屋去了。

      任时鸢下意识错开视线,握着吴瑰的手指不自觉地收了收力。

      “怎么了,你和钱叔闹别扭了?”

      吴瑰用拇指蹭了蹭任时鸢的虎口,侧身仰视着他的眼睛。

      “嗯。”

      任时鸢轻点了头。

      “因为什么?”

      “我没有好好吃药。”

      “医生不是说你的胃病已经好多了,为什么又要开始吃药了?”

      吴瑰忽地松开了任时鸢的手,力道大得任时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还瞒着我。”

      “没有,没有瞒着你。”

      任时鸢垂眸将吴瑰的双手拢在掌心,“钱叔新研制出一种治疗胃炎的特效药,我一时好奇,没跟他打招呼,就让人拿了几颗试药。被钱叔知道了,他有点生气,觉得我胡闹,所以说了我几句。现在药我已经停了,我的胃也没事,让你担心,是我错了。”

      “真的?”

      吴瑰盯着任时鸢的脸看了两秒,伸手托起他的脸颊,迫使他抬起头。

      “真的。”

      任时鸢任由吴瑰动作,一双眼睛又亮又净。

      “那好吧。”

      吴瑰松开手,重新与任时鸢握在一起,“去看妹妹吧。”

      “嗯,走吧。”

      吴瑰信了,仿佛只要是任时鸢说的话,他就不会有丝毫的怀疑。

      就连在书房发现的那些药瓶,任时鸢说,那是治胃病,吴瑰也信了。

      很拙劣的谎话,可他偏偏就是信了。

      因为信任在伴侣之间很重要。

      “哥,你们是怎么回事?”

      几周复健下来,吴玫已经可以正常说话和进食了,除了走路还需要借助工具外,其他身体功能基本恢复良好。

      吴玫在失去意识之前清楚地记得哥哥早已和这个人划清界限。

      如今自己苏醒,看到哥哥牵着那人的手一起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时有些疑惑。

      于是没有避讳任时鸢还在场,直接问了出来,语气说不上生气,但还是可以听出不满的意味,“重新在一起了?什么时候?”

      这并不是任时鸢第一次面对吴玫如此的态度。

      事实上,他也不在乎吴玫的态度。

      他在乎的是吴玫的态度会不会影响到吴瑰对他的态度。

      任时鸢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尝试帮手上的婚戒躲过吴玫的审视的视线。

      “你们结婚了?”

      有了任时鸢动作,吴玫顺理成章地发现了两人手上的婚戒。

      然而,吴瑰却把任时鸢的这种行为归类到,羞愧于见到自己的家人。

      毕竟他和吴玫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不是非常友好。

      “你先出去,我和妹妹聊一下。”

      吴瑰侧身对任时鸢说道,另一只手的指腹摩挲上他的腕骨,“我想吃你做得饭了,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和妹妹一起,好吗?”

      “好。”

      任时鸢点了点头,出去后又立马拿出手机给吴瑰发消息,询问吴玫的忌口。

      “问问程医生吧,程医生说,她恢复期间需要按照每天的身体数据来制定食谱。”

      吴瑰在对话框里编辑好文字,眼中的柔情接近平静般只是眨了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按下发送,随即将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四个问题,你想让我先回答哪个?”

      他把茶几旁边的椅子单手拎起,挪到了妹妹的床边,坐下。

      吴玫没有说话,一双沉沉的眼睛静静地一寸一寸的将眼前的哥哥看了又看。

      房间内,因此,陷入了一段静默。

      第一次意识到哥哥生病了,是她在得知父母车祸去世的几年后。

      她刚上初中。

      她记得,那是一个下午,黄橙橙地太阳光照得家里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橘子,空气中也充斥着橘子的味道。

      放学回家的路上,一个买橘子的婆婆热情拦住了她的去路,本着助人为乐的想法,她买了半斤的橘子。

      路上没有忍住吃了一个,拨开橘子皮的瞬间,丰富的汁液迸发出来,一股特有的芳香引得她迫不及待地将橘瓣送入口中,口中果然得到甜盈盈的汁水,吞下去,很是满意。

      于是便迫不及待,飞奔似的赶上了比平时回家时要早两班的公交车。

      遥记得,母亲也很喜欢橘子,喜欢到只要看到含有橘子元素的服饰就会买下来。

      所以,她对母亲那条橘色的连衣裙印象很深。

      但,穿着它的人变成了哥哥。

      吴玫初中了,没有了父母的孩子,即使吴瑰非常疼爱呵护她,她总归是要比同龄人早熟。

      除了哥哥,她最近迷上了看各种各样的书籍。

      从前小学时,怎么也看不懂的文章,上了初中仿佛开窍一般,都能看得懂了。

      从书中,她见识到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

      当她看到哥哥穿着妈妈的裙子昏睡在床上的时候,她知道,哥哥生病了。

      研究生选择去往国外继续深造精神医学专业,也是因为她偶然得知某研究院计划开发一种新型药剂,它也许可以帮助哥哥缓解病情。

      吴玫想要一个不生病的哥哥。

      吴玫想要让哥哥感受到真正健康的快乐。

      本以为一切都会顺利,谁知意外来了。

      万幸的是她及时将通过临床实验的药品连同一封遗书封锁到了银行保险柜。

      信中一部分写了自己,一部分写了哥哥,一部分写了父母,一部分写了那几瓶药。

      失去意识之前,她心怀侥幸地认为哥哥听了她的话,好好吃了药。

      事实也是如此,吴瑰按照吴玫的医嘱,安安分分地吃完了整整七瓶。

      “哥,你是为了我吗?”

      就算手术导致吴玫的脑部神经出现了短暂的炎症,暂时会影响到她对事物的判断,她也能猜到哥哥重新回到任时鸢身边的原因。

      “什么为不为的。”

      红色的苹果摆在白色的盘子里,很显眼,吴瑰从柜子下面的抽屉里取出水果刀,一边削苹果皮,一边说道,“我们已经结婚了。我现在很幸福。你现在好好的恢复,等可以出院了,还要参加我们的婚礼。”

      父母的事,她是在哥哥第一次离开那个男人后知道的。

      她不恨那个男人,因为不知道怎么恨。

      她又非常讨厌那个男人,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哥哥哭得很伤心。

      想来想去,她又开始恨起了自己。

      切下一块苹果,递到妹妹的嘴边,吴瑰淡淡地笑说道:“不要胡思乱想。”

      吴玫没有立马吃下,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哥,你恨他吗?”

      吴瑰没有说话,手上继续切下一块苹果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恨什么?

      恨他走进自己的生活?

      恨他为了报仇间接造成了自己父母的车祸?

      恨他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偏偏还要伸出援手?

      恨他让自己品尝过甜就再也吃不了苦?

      看吴瑰不说话,吴玫又问,“哥,那你爱他吗?”

      爱什么?

      爱他的金钱、外貌、身体、权势?

      对,是权势,最爱他的权势,唯有权势才是与他长长久久一直在一起的好东西。

      吴瑰说,“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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