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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痛,还有暂时的安定 终于妥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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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房间里,安泽被捆在椅子上,头上裹着厚厚的白纱布。窗帘被蜷在一角,窗户大开着,倒灌进呼呼的冷风,直往肺腑里钻。
最初被囚禁在二楼的房间,安泽费尽力气反手打开窗,楼下是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不管不顾的要跳窗逃走。千钧一发,被门外紧密监视的保镖推开门拽回。
安泽急红了眼,发了疯一般往外冲,双手在手铐的禁锢下越挣越紧,几乎都要刺破皮肉。保镖只是随手的一拥,安泽就重心不稳跌在地板上。实力悬殊,他爬起来,一次又一次作着困兽之斗。
拼到最后几乎绝望,安泽满眼血丝,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不放我走可以,除非我死。”
声音嘶哑的像是被一刀刀割过,淋漓的带着血腥。
看到保镖仍旧摇头,不及反应,安泽猛地回头往左侧冲,身后的人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卸了大半力,头仍旧狠狠磕在坚硬的墙壁上,咚的一声震耳欲聋,血霎时就顺着额头涌了出来,溅在雪白的墙上。
“告诉他,放我出去。”
身子一软,安泽像是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的坠到地面上。
额上缝了针,再能睁开眼已经被牢牢的捆起来,动弹不得。
做的一切还是徒劳。
巨大的无力感袭遍全身,安泽低垂着头,失神的双目隐在黑暗里。
对待然然,他是有多无能为力。
被至亲抛弃,颠沛流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被他的父亲厌恶排斥,忍辱负重的时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甚至就连自己,也曾私心隐瞒他,要他给千千捐肾。
自己不但阻止不了一切,还甚至参与进来,给他的不幸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嘴唇泛起白色的死皮,手腕上的皮肉深深陷入绳子之中。安泽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突然觉得深深地恐惧。
坐在空荡荡的走廊外,安然微微瑟缩着单薄的肩膀,用力地绞住十指,因为害怕脸色变得有点惨白。
安烨走过来,并排坐在他身边。安然被吓到了,抬起如同小鹿般戒备的眼睛。
回过神来,安然收起受惊的表情,侧过头对他笑了笑。安烨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试图给他点鼓励。
“没事的,打上麻药就不痛了。”
安然看了看肩上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点头,紧接着开口。
“安叔叔,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安烨开口
“你说吧,我一定尽力。”
不经意地往旁边挪了挪,安然把目光放在不远处推过来的手术车上,语气平和。说完转过脸对上安烨的视线,眼底有一丝祈求
“可以吗。”
安烨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坚硬,半晌才回过头直视着他,缓缓吐出沉重的几个字
“好,我保证。”
头顶上冰冷的灯光照得安然有些睁不开眼睛。
身边来来回回的医生护士像是白色的幽灵,他听不清身边人在说什么,只知道是在抚慰他的情绪,机械的点着头。
麻药推进体内,刺入骨髓的痛。
经历过的一切像是片段一样在脑海一幕幕回放,恍惚得安然竟然一瞬间觉得此刻只是在做一场噩梦,一场荒唐又可怕的梦。
意识还在残留着,安然看着医生打开一排整齐森立的手术刀,根根寒毛突然惊醒一般支棱起来,害怕得脚尖都在紧绷。
大脑开始混沌,想要夺门而逃的欲望越来越强烈,终究只能在床上僵直的躺着,浑身像是抽了丝再无半分反抗的力气。
原来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安然想要用力地喊出来,伸手只能紧紧的握住床单,入目全是带着口罩挂着冰冷眼神的白大褂,铺天盖地的绝望潮水一样涌来,谁来救他,救他啊。
直挺挺的躯壳像是没有了生机,被随意摆弄在医生的手下,予取予夺。
药效渐渐发挥作用,眼皮终于沉重起来,最后映入眼睛的只有晃了又晃的灯光……
内脏里长了一条有着锋利锯齿的虫子,不紧不慢的啃噬着吮吸着,一点点沿着皮肉往上蠕动,即使昏睡仍旧被这条血肉喂大的肥虫折磨得疼痛难忍。
安然是被麻醉过后陡然加剧的痛楚激醒的。
虫子突然像在身体里安了家,瞬间繁衍出千条万条,一起欢快的咀嚼着五脏六腑。
一声闷哼,使得正在床边检查点滴的小护士低下头来。
“你醒了?”
护士带着口罩,只能看得到忽闪的大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安然痛得说不出话,被子下的身子已经蒙了一层冷汗,脸色惨白的咬紧牙关。
“太勇敢了你。听说为了弟弟捐了自己的肾呢。”
护士轻轻握了握安然露在外面青筋暴露的手
“真是善良的男孩子。”
安然不答话,缓慢的侧过头。护士知道他在找人,心下一阵不忍。
这孩子已经昏睡了两天,别说没有家属陪床,连一个人影巴望都没有。
两天来照顾他,看着他安静的昏迷在床上,瘦得像纸片一样,不由得对这个纤弱漂亮的男孩子增了几分怜悯。
“那个,你爸爸在VIP房照顾弟弟呢。等弟弟病情稳定了就会过来看你的。”
小护士的声音像春风一样,试图安慰他。
没有看到哥哥,安然回过头来。
创口上的撕裂感传来,安然试着想去抚摸一下右腹。身体里呆久了的器官搬了家,剩下空荡荡的好大一块地方,无着无落。
他记得在医学上,他叫供体。提供器官的一具身体。
这条虫子真是能吃。
心脏也被咬得千疮百孔,水银从四面八方灌进这些密密麻麻的小洞,直直地坠到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枝枝蔓蔓,角角落落,将生之欢喜死死地泅于水底。
安泽破了相,额角留了一条六七公分的细长疤痕,粉红色的新肉像是丑陋的蚯蚓,扭曲的蜷在一角。
被松开绳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
他突然有一瞬间再也不想见到安然。
怎么面对他,罪人一样的自己。
不顾一切的把他接到家里,以为给他一个遮风避雨的家,却把他送到了张着血盆大口的魔窟。
成全了千千,保全了自己。
唯独最该被好好疼惜的安然,再一次体无完肤。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医院,那个涌着泪花的男孩说着真好,回家时满脸期待的样子。他也记得那个被一次次背弃算计仍旧笑得毫无防备的孩子,那股纯净劲儿让人无地自容。
如今呢,他最信赖的大哥好好的站在那里,对他的痛苦袖手旁观。
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足足两天,安泽像是缩头乌龟,他不敢见病床上的安然。想到面对自己弟弟残破的身体,安泽就觉得心惊肉跳。
终于下定了所有的决心,走出门的安泽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脱了形。赶到医院,推开门的手几乎都在颤抖,孱弱的少年依旧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无声无息。
不是没有呐喊过,他能听得到弟弟的战栗,他甚至能感应到那种铺天盖地几乎走投无路的挣扎和绝望。
最终还是没能救得了他。
安泽蜷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揪住发根,几乎要将头皮扯破。
安然听得到有人推门进来。
不是醒来第一眼看到,那就没必要再去理会他。
原来就算是为别人掏心掏肺遍体鳞伤,首先被优待的仍旧不是自己。自己昏迷的时候,他在谁身边又在做什么,安然已经懒得去想。
沉沉的睡过去,没有梦,黑夜里没有光。
人时已尽,人事还长。
千千手术进展得很顺利。如果恢复阶段不出现排异反应,平时只要稍加注意,就可以如同正常人生活了,终于可以告别频繁进出医院的日子了。
千千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在唤二哥。应他的要求,安然被移进千千房间,安排在他对面,一扭头就看得到的位置。
一大一小的孩子都穿着宽大的浅蓝色病号服,一样的干净美好。
没事的时候,千千喜欢抱着ipad看各种热血动漫,房间里往往就充斥着叽哩嘎啦各种怪异夸张的声音。
安然就静静的翻着书,偶尔抬头看着枝梢在窗外的风里微微摇晃,几只麻雀间或扑腾着翅膀嬉戏,病房里倒显得比往常还要热闹几分。
安泽怕安然无聊,也给他带了一个平板电脑。安然被千千感染,也翻开动漫的网页,唯独喜欢上了热闹角落里清新的《夏目友人帐》。
“明明是活着,哀伤却无处不在。”
被世界冷眼以待的少年,却是活在了热烈的夏天。不像他,整个人生都是冬天的荒芜。
所以,他没有那一群尽管愚蠢或暴躁,仍旧笨拙的爱着他的妖怪的陪伴,更没有猫咪老师始终如一全心全意的守护。
但是,他如同温柔强大的夏目,一样的渴望着拥抱,一样的热爱这个世界啊。
到了安然拆线的日子。他看着腹部新生的嫩肉,痒麻的感觉更多的取代了疼痛。
可以自由的活动了,安然舒展了一下筋骨,心里没来由的轻松起来。
所有难捱的都还是发生了,害怕的事情,最终也没有想象里那么可怕。想到千千手术的成功,安然眼神里闪耀了一下,幸好幸好。
安泽洗好了水果,端着果盘走进门来。夕阳洒在洁白的墙上,粉红色的世界干净温暖。
“二哥,你好厉害!”
看着少年纤长指尖灵活的在屏幕上快速准确的滑动,千千扯着坐在床边帮他闯着关的安然,欢呼了一声。
安泽回身把水果放下,轻拍了千千搭在安然胳膊上的小手一下
“你二哥刚拆线,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安然抬起头冲着安泽弯弯嘴角
“没事,我不累。”
话音未落,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GAMEOVER”。
安然微微抽了嘴角一下,把平板递给千千的时候小孩已经黑了脸。
“大哥,都怪你,二哥都快赢了!”
千千显然有点愤怒,迫于大哥的淫威,只能忿忿的嘟囔一声。
安泽在千千床边坐了下来,一手揽过小孩,小腿抵着安然的膝盖,带着笑意骂了一句
“然然,别太宠着他,这是个捣蛋客。”
说着一个爆栗敲上毛绒绒的小脑袋,千千一声哀呼
“二哥,大哥欺负病号!”
安然看着安泽浅浅纵容的笑,千千皱着小鼻子告状的样子,不免也好笑
“大哥说得对,就是不能太惯你。”
“别啊,好二哥,只有你是我亲哥。”
千千讨好的把小手搭在安然膝盖上。
安泽侧过头,微微瞪起眼睛
“嗯?”
看到安泽恐吓他的模样,千千急忙紧紧揪住安然的胳膊
“我可不怕你,我和二哥对你,二比一,切!”
夕阳渐渐下移,房间里凑在一起的三个身影投在墙壁上,逐渐被拉长,笑声也在被余晖笼罩的空间里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