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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门前敲三下是基本礼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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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沉夜色下不见半点凄怆的月光,塞尔伦特的庄园门前仍然灯火通明。
摇动地面的马蹄声由远至近,一架全黑光亮的柩车在侯在门口的一众人等前停下。
活了二十余年的卢德米拉,发掘了自己的一个新弱点。
她晕马车。
脚步虚浮地下了车,她在湿冷的空气中俯下身干哕了几声后,一对焕发光泽的牛奶白色锻面高跟鞋,定在了卢德米拉面前。
一位女人裹紧驼色的落肩长风衣,腰带在朔风中上下飞扬,她长长地呵出一口冷气。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高大。”她上下扫视还未缓过劲的卢德米拉,开口感叹。
绑在女人头发上的焦褐色长条带子有灼烧的痕迹,乍眼一看会被误认为是造型独特的亚麻丝巾。粗糙老旧的质地,与她讲究的打扮极不合衬。
抬头碰见女人倨傲中带点不安分的面容,仿佛一道闪电劈中了卢德米拉的心房。端详着女人针织一般密实柔顺的白金色发丝,她愣了许久才明白过来,对方为什么找上了自己。
若是祛除掉卢德米拉脸上起伏的长疤,她与这女人的相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孪生姐妹一样的相似。
一张几乎与卢德米拉无异的脸闯入她的眸底,这种始料不及的惊异不亚于赤条条地跌入冰窟。
非要论二人有什么不同之处,那便是女人的唇下边多出了一粒深色的痣。她的眸色比卢德米拉纯粹的绿多掺了些大地般坚实的棕黄,流转出浸泡在名利场中的世故。描红的唇,仿佛刚刚生吞了一条鳟鱼。
“我是卡洛尔·塞尔伦特。现在你的命是我的了,小疤脸。”女人向卢德米拉伸出手,等待后者相握。
什么情况?她可不记得自己有任何在世的亲人。盘旋在脑中的惊奇还未打消,卢德米拉能做出的反应,仅有用长茧子的手轻捏了一下对方柔软的手。
这般饥渴难耐的神色,唯有在格斗场中对卢德米拉押注的狂徒脸上她才见识过。现在它又出现在了卡洛尔这儿——她到底在渴求些什么?
“那么,我先告辞了。”
把人带到的格芬向卡洛尔颔首,将欲离开。
“等一下,杜拉罕!”卡洛尔焦灼地叫住了他,“我要的是人和石头,现在只有人送到了家,石头呢?”
“——该不会,你把它交给了圣威尔教会的‘信鸽’们吧?”卡洛尔的声音变得冷厉且失控。
她进一步向格芬追问:“接下了天价委托,你办事不应当只有这个水准吧?”
“ ‘无垢血石’ 的力量已经全部被卢德米拉小姐吸收了,即使回收它,也不过是多出一块占地方的废品。”格芬无奈地轻叹,“同理,它在圣职者手中也发挥不出任何作用。”
“相信我,这样安排对在场的所有人都好。”
他回过头,视线绕了一周,掠过卢德米拉之后,又定在了卡洛尔身上:“何况,当时情况危殆,交出去也是不得已。”
无垢血石?卢德米拉额边划过一滴明亮的冷汗。那块古怪的石头,原来叫这个名字。
打她记事起,这枚石头就在她身边从未离开。
过去卢德米拉也曾试图丢掉它,可隔不了多久的时日,它又会再度出现。说起来,它也许才是一切异常的开端,悄然地左右她的一举一动。
瞧见卡洛尔这副噎住的样子,卢德米拉认定无垢血石对她有重大的意义。
以格芬·赫克南多压倒性的实力,即使不对圣职者交出石头,也绝对可以保住卢德米拉的性命。她不能当场揭穿他的谎言,以免给自己招来更多的乱子。
二人心知肚明的目光短暂地交汇,又以一个卡洛尔察觉不到的速度分开。卢德米拉忐忑地低下了头。
“——好吧。”拉下脸的卡洛尔于脑中计较了一轮得失,终于说服自己接纳了格芬的决定。她没好气地有意提到对方避讳的称呼:“回见,杜拉罕。”
岂料他不怒反笑:“别急于道别,扭结的命运之绳可不是这么容易打开的。”
一句悠然的话语,却让卢德米拉顿时汗毛直立。她迅速地别过脑袋回看向身后,庄园前方宽阔的大道上已是空空如也。
上一秒还安分停歇的六匹无头黑马,巨大棺椁状的灵车,宛如一枚划亮过后迅速冷却的火柴,残余下的仅有使人忧心的灰暗。
他走得倒是干脆。
同样忌惮格芬的还有卡洛尔,她提了下肩,对卢德米拉堆起笑:“是我有失礼数,冷落你了。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吧,小疤脸。”
偌大的庄园犹如一道钉在绿茵地中央的白色劲风,散发出掠夺一切的气场。
代步的电瓶车停在了宅邸主厅的门前,踩在碎贝壳与燧石混合的走道上,卢德米拉睨视了一眼车底,其中嵌了几块闪烁电光的晶石,为车子输送能源。
塞尔伦特宅邸的内部铺设了卡拉拉白色大理石作为主要的基调,每个角落都明净得让黑暗无处落脚。一阵调和得恰好的花香冲散了卢德米拉意识中昏沉的部分,入眼的每一个装饰品连她这个外行人也能辨出净是些价值不菲的古董。
走入会客厅的时候,她还没弄明白卡洛尔到底是怎么和格芬口中的“绝望”沾上边的。对方胜似一支挺立的鸢尾,还远远没有到截止怒放的日子。
“打扰了。”一句清亮的问候响起,刚坐在桃花心木扶手椅上的卢德米拉四处张望,却看不见说话的人在何处。
虽然今夜过得曲折,但还不至于令卢德米拉害怕到产生了幻听。
葡萄藤花纹的地毯上传来沙沙的声响,一个银制托盘浮空地出现,挨近她手边的金钟柏木桌。
不对,卢德米拉纠正了自己——盘子并不是凭空地出现,有东西在下方平稳地托举着它。那是一条……蛇?
它有砂金色的鳞片,一对小巧精致的角,还打了个黑白领结。确切点说,它还是一条致命的蝰蛇。
向后挪动脚跟,卢德米拉极力避开这条毒性凶险的蛇。
“哈哈,你吓到她了,贾斯汀!”卡洛尔对蛇调笑。她的笑声实在难听,像破了的手风琴砸在地上,还被人踩上了好几脚。
在柏木桌上放下托盘后,贾斯汀的竖瞳扑闪扑闪:“是、是这样吗?”
它恭敬地向卢德米拉行礼:“在下贾斯汀,是塞尔伦特府邸的管家。”
唔——先不管它会说话这个细节,一条毒蛇居然是所有仆人的领头。这种“反常”在不眠市才是“正常”吗?
回过神来,一杯温度正好的薄荷茶已经倾倒出来。贾斯汀拱起身子,将散发热气的骨瓷杯推至卢德米拉手边。
贾斯汀越是以礼相待,卢德米拉就越是局促。她在对方友好到炽烈的目光中,勉为其难地抿了一小口茶。
“让我们敞开心门谈一谈吧,小疤脸。”卡洛尔提议说。
大声地吸溜了一口茶水,卢德米拉没有接话。她歪过头,一动也不动的锐利眸光快盯穿卡洛尔。
了悟的卡洛尔惊叫一声:“莫非,你不喜欢被称呼为小疤脸?”
“胆敢给我取外号的人可不多。”
“不好意思,你的左脸像是被温迪戈啃过一样,我没忍住。”卡洛尔抬手在脸的前方挠了一下空气,指代眼前人脸上的伤疤。
“……谢谢你用奇怪的比喻又强调了一次,但这是天生的。”
比起围在地下格斗场看热闹的恶棍们,卢德米拉发觉这个矜贵的女人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难搞。
她没有与对方和睦相处的自信。
“——为什么选择救我?”卢德米拉的目光睨向别处,“你对我,又知道多少?”
她为了避免在格斗场内留下把柄,一路以来都保持定期清理个人信息的习惯。以卡洛尔的实力,到底能搜寻到什么程度?
饶有兴致地欣赏卢德米拉变换的神色,卡洛尔招招手,一旁的仆人递来一张纸,她取到手后低头念叨。
“有必要知会你一句,卢米。”卡洛尔换了个亲昵的称呼,“我的家族很古老,老到已经开始发出些许的腐臭味。手段多且狠辣的人,才能坐上我这个家主的位子。”
她不讨厌卢德米拉的韧劲,但也不代表可以接受被挑战底线。
“所以,千万记住要防着我些。”
涂着半月形红法式的指尖在光洁的纸页上唰地划动,发出恼人的杂音。卡洛尔扫到了决定性的一行字,问:“你当年能逃出晚钟孤儿院,少不了纯白之血的功劳吧?”
一举击中了卢德米拉最不肯回忆的部分,空气中呼啦啦地结了霜。她的本领果然不小,甚至准确到让卢德米拉有些反胃。明明没有留下任何的纸质文件记载她的人生,卡洛尔却将一切线索轻松地串了起来。
“据我所知,这个地方在一夜之间夷为了平地,你干了些什么?”卡洛尔挑高一边的眉毛,高亢的声音也沉降下来。
头皮下方如蛆虫般蠕动的痒又在延伸,渐渐透入卢德米拉的面骨。斟酌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有些东西,应该烂在肚子里。对吧?”
“——关于这个地方发生了什么,大部分我都记不全了。”
她坦诚地回话,同时使出仅有一丝的理智克制把卡洛尔杀掉的冲动,手捏得骨节也泛白。
无声地瞄了一眼底下的小字,卡洛尔收敛了话语中的攻势。
前额叶皮质受损,攻击性极强……
毛病还真不少,她暗自后怕。对方可是承袭了自己家族独有的纯白之血,动起手来还不一定能讨到好处。
不过,总归是掏到了卢德米拉的软肋。卡洛尔抛出了一个诱饵:“我没有多大的能耐,倒是恰巧知道些关于晚钟孤儿院的内情。”
她顿了顿,吊高了卢德米拉的好奇心:“——你能忍住不去弄个明白吗?”
一个人的过去必定会干涉到她当下为未来做出的决定,卡洛尔是这么想的。
“这有什么好弄明白的?”卢德米拉干巴利落的回答让卡洛尔哑然,后者一口把茶水吐了出去。
她不是凭记忆活下来的,是抛却了记忆,才为自己求得了一线生机。
卢德米拉没有心若止水到不会产生好奇的程度,但脑中存在的那道无形的锁,用昼夜不分的剧痛提示她绝对不要探究自己的过往。
再向前一步,只会引致更大的灾厄降临。
匆匆地递上蚕丝手帕,贾斯汀协助卡洛尔拭去脏污。
捏住茶杯的卢德米拉问:“先不要探讨我的过去了,卡洛尔。告诉我‘一千零一号’这个名头,为什么会害得我被圣职者追杀?”
“哦,也不能全怪‘信鸽’们小心眼。”卡洛尔笑呵呵地说。
不眠市内以太的总和保持在一个恒定的状态,在世的巫术师,绝不会超过一千名。在不眠市之外诞生了新的巫术师,这个重磅的发现不但惊动了圣威尔教会,连各大根底深厚的巫术家族都为之愕然。
迄今为止,巫术师们都出生在不眠市内,从未有过卢德米拉这样的先例。
她的存在,击碎了巫术师们拥护的这片土地原本的纯洁性。
一阵后怕袭向卢德米拉,若不是她低调小心,再早些把巫术师的身份说破,铁定已经死无全尸了。
无论在明还是在暗,注定有无数的人盯上了卢德米拉。
“别小看巫术师们对于‘正统’的执念,卢米。”卡洛尔拧动脖颈,势必要把对面的人每一个表情都纳入眸中分析一轮。
所有的过去都揭了个底朝天,估计卡洛尔要让卢德米拉干的也不会是什么光彩的活儿。
“说吧,你想利用我去对付谁?”卢德米拉问。
“不,我可不是那么坏的人啊。”卡洛尔双手交叉,“卢米,我是来请你当我妹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