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吃了闭门羹》文知朔

2、终点站是兔子洞 淤堵在气管

　　淤堵在气管中的血无法下咽，现在还不是听天由命的时候——卢德米拉于脑海中拼命地敲打自己。
　　一刹那间，黑暗如泥沼般拽住了她。
　　她的意识进入了一个陌生、封闭却没有边界的空间。
　　这地方灰暗中泛白，一地粉碎的矿物渣子。它们在正中扭成了一段螺旋状的楼梯，见不到起始与结束的部分。
　　上方走下来一个……人？

　　对方的脸埋在白银锈蚀、哀切的假面之下，披挂着金色亚麻编织的拖地长假发。眼眶处涌出不停流动的欧泊泪，银制的双手粘在一起般永远地合拢。
　　仰视着这个非人的存在，卢德米拉陷入迷茫。明明是头一次来，她却对这个场面不陌生。
　　“我……可以长久地待在这儿吗？”她失措地问。
　　在泥泞与血污中跌爬了这么久，卢德米拉劳顿不已。她宁可就此停下，消匿在这个安宁到快入眠的地方。
　　对方坚定地摇头，回绝了她。
　　然后，一切的场面崩毁为纷飞的碎屑，如迅疾的鸟一般掠过卢德米拉身旁。
　　强烈的明光把雨也烧得炙热，她抬起手遮挡，幻觉与现实终于接轨。
　　“唔——！”猛吸一大口气的卢德米拉乍然挺立，脸颊边、身上挂了大片的血污，发出不知是悲鸣抑或是尖叫。
　　一束黯淡的白光自卢德米拉手中诞生，她浸润了衣衫的血流暂且息止。

　　她回光返照的动静惊吓到了圣职者们，高个子的女生立即拔剑防卫。
　　见她逃脱出死亡的绝境，红发男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泛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好似他早就预见这一切终会发生。
　　他把卢德米拉的皮包甩在圣职者们的脚边，里头的钞票已经空了，但还另生出了一种沉甸甸的闷响。
　　“你们要的东西，带回去教会交差吧。”红发男人歪头指了一下卢德米拉，“至于她这个人，我就接走了。”

　　他浅淡的泪沟与深凹的眶骨处形成大片的阴晦，让松弛的语气也变得胜似一句威胁。

　　“你手伸太长了，”高个子女生对意外到来的敌人厉声斥责，“格芬·赫克南多！”
　　无头骑士杜拉罕不急也不恼，他也不介意以本名示人。倒不如说，他更讨厌别人叫自己杜拉罕。

　　格芬·赫克南多有意挑起对面的怒火，说：“不眠市之外的地方不受圣威尔教会管辖，你们考虑好动手的后果吗？”

　　“——别招惹他!”
　　“是‘怪谈’！” 矮个子男生吼道。他拼了劲地拽住快要冲出去的同伴：“我们的任务失败了。”
　　将剑向下甩回鞘中，高个子女生挤出一句不忿的骂声：“切！”

　　这边还在对峙不下的时候，卢德米拉不知何时起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扒在了圣职者的肩上。
　　没等在场的人回过神，她已经提膝击中了矮个子男生的胃。一个闪身，卢德米拉绕到了他后头，右手箍住对方的锁骨，左手则抵在太阳穴上狠力地推动。
　　钳制在卢德米拉怀中的矮个子男生冷汗直流，他承受来自两个方向相冲的力度，脖颈开始咔吧咔吧地作响。

　　原始、凶戾的冲动在支配卢德米拉。她精神恍惚地反击，双目甚至还未完全打开，动作却不拖泥带水。
　　手上的力度再次加剧，她专注到根本听不见圣职者细微的叫声。一般来说，在格斗场中比试的末尾，她才会使出这种级别的杀招。脑中杂念清空，仅有扳倒对手的本能在运作。
　　第一次将纯白之血发挥到这般极致的地步，卢德米拉也快坚持不住了。

　　高举长剑的圣职者挑高卢德米拉的下颌，只须稍稍使力，剑刃即可割破后者的大动脉。
　　刷地抓住剑尖，手疾眼快的格芬徒手把它挡了下来，与高个子女生暗暗地角力。
　　三方首尾相连地对峙，一时间战况陷入胶着。
　　搁这儿开火车呢？矮个子男生掀起一个白眼。耐不住绞刑般的疼，他先一步妥协：“快，按他说的办！”

　　“你个给教会抹黑的东西！作为圣职者怎么能贪生怕死？”高个子女生仍旧不肯退让。
　　好样的，怕不怕他都快死了。矮个子男生无奈地合上眼皮。
　　“……这个月教会奖金没到账，我还不想死。” 矮个子男生一边口吐白沫，一边歪脖子对同伴劝说：“别犟了，算我求你的，好不好？”
　　再三祈求之下，高个子女生才放下了迅捷剑。

　　松开手的格芬手心处呈现一条长长的剑伤，却不见有半滴血珠渗出。不当活人的一大好处，是他再也不会感知到疼痛了。
　　他一甩手腕，伤口消失不见，仿佛一张橡皮擦拭过的白纸。
　　挥挥手，格芬再度召唤出马车，将快昏厥的卢德米拉扛起放入后座。随后，他也坐了进去。
　　无首的黑马蹬步向前，徒留下面色铁青的圣职者在原地。
　　他们灰心地捡起皮包，不再逗留。
　　方才还血光四溅的街区，一时之间又平复到无人的状态，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宽敞的坐垫坚硬微凉，马车厢里的气味尤为独特，如同坠入了一个装载醛与捣碎皮革的废木桶内，卢德米拉在古旧到有些作闷的味道之中迷失了方向。
　　没错，治疗伤势的巫术终于走向可控的这一端，她已经彻底恢复了神志。即使合上了眼，她也能知会到男人针扎般的目光。
　　原来马车无须红发男人亲自驾驶也可以驱动，那他刚才在街上装什么？卢德米拉心中大吐苦水。

　　“别扮死呀，卢德米拉小姐。”格芬倾身在她耳旁啪地搓出一个响指。
　　拙劣的演技果然不起任何作用。卢德米拉先是睁大了一边的眼，认定周围安好后才端坐起来。

　　她很庆幸自己活了下来，如果没有无头骑士的相助，今夜怕是要彻底殒命。不过……先前体会到那阵如影随形的盯梢，铁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你是谁？”她单刀直入地问。
　　刚才听见圣职者们喊出了男人的名字，卢德米拉好奇的是他的“本质”。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头邪灵罢了。”格芬的手按在心口，笑笑说。

　　邪灵与圣职者，听上去天生就像一对冤家。格芬·赫克南多若与教会有过节，大可直接与圣职者们打一架，何必多此一举，护送她这一程？

　　“所以，你到底有何目的？”卢德米拉挤在座椅边上，试探地问。
　　十指合拢在膝上的格芬·赫克南多郑重地回答：“——有人点名要救你，我接下了这份委托。”
　　“明白了，你是网约车司机。”她点点头，“比较老派的那一种。”
　　不对吧？格芬托腮眨巴了一下眼，狭长的眼裂中钴蓝色的眼珠左右微动，无光的眼仁宛如一块没抛亮的青金石。果然，不论历经多少次初见，她的反应还是这么有意思。格芬暗自思忖。

　　“接下来你要去的地方可没网，卢德米拉小姐。”他没有说谎，“快和便利的现代社会告别吧，否则就来不及了。”
　　她反问：“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不眠市。”格芬拖长尾音。
　　科技是卢德米拉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外界独有的特产，巫术师所在的不眠市可没有这些东西。
　　冷哼一声的卢德米拉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她又问：“好吧，你口中的不眠市，里头有什么？”
　　“巫术师、圣职者、死灵法师、神明、屠龙骑士、精灵……”他的话如堤坝泄洪。
　　“行了，打住吧。”
　　她捂住额头，制止格芬念叨下去。
　　话说到一半的格芬注视着卢德米拉比她自己眼珠还要绿的脸色，他抬高一边的眉毛： “怎么了？不合你口味？”
　　“没有，喜欢得要死。”她丧气地挤出几个字。

　　天杀的，忙乱中上了条贼船。卢德米拉揉了一下发胀的太阳穴。
　　她在格芬列举的词汇中捕捉到了“圣职者”这一个称呼，猛地抬头：“等一下，意味我去到不眠市也要和杀我的人打照面？”
　　“——对哦，”格芬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但卢德米拉小姐你不认为，还坚持呆在外界的话会死得快些吗？”

　　他的言外之意，是在暗示眼前的疤面少女没有除了进入不眠市以外的选择。
　　外界生活的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巫术师这一存在，他们自然也不关心卢德米拉的死活——包括她的经纪人胡迪尼。
　　历经了今晚，卢德米拉明白格芬的话再正确不过了。正因为如此，她才感到无力的气愤。
　　格芬补了一句：“心中有火还是发泄出来比较好，像你刚才揍圣职者揍这么起劲一样。”
　　心头咯噔一下的卢德米拉笑不出来——以神圣与正义之名自矜的圣职者们一定会牢牢地记下这笔账，追杀到她咽气为止才肯罢休。

　　一转念，卢德米拉提防地问：“什么人要见我？”
　　不信任的冰冷渗入车厢内古朴的空气中，格芬的手肘悠哉地支在车门旁的搭手上，任由卢德米拉在无边的猜忌中多煎烤上一会儿。
　　等待良久，也没有在她身上捕获到一丁点的惧色。于是他自觉无趣，悻悻地说：“应该说，她是个眼下比你还绝望的人。”
　　“既然天底下还有其他巫术师，战火凭什么烧到我头上？”卢德米拉轻啧一声。
　　“不眠市内有巫术师没什么大不了的，第一千零一位巫术师才罕见。”格芬并拢手指，对准卢德米拉，“恭喜你，成了第一千零一位。”
　　听上去，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开香槟的好事。卢德米拉沉吟。

　　白水晶凿成的车窗上倒映出一条宽敞却朽坏的石桥，这地方在她印象当中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垃圾堆，没想到居然连接了另外一个异样的世界。她的迷惑摇匀在细碎的马蹄步子中，马车行驶在旷古的长夜下，即将要冲出尘世的边界线。
　　不眠市——这个城市睡得太沉，以至于险些死去。
　　它天生带有排除异己的特质，没有都市内部的巫术师相携，外界的人无法找到入口进入其中。
　　说白了，这是一程针对外人的单行票。如今的卢德米拉，却得到了踏入它的机会。

　　“我们到了，卢德米拉小姐。”
　　又过去了漫长的一阵子，马车终于刹停，格芬推开了车门。
　　迫不及待的卢德米拉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