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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厄运与南瓜头 ...

  •   雨点在铁棚上敲出有杀伤力的“当当”声。站在这个老旧街区的一隅,卢德米拉破到没半块好皮的手夹住烟,掌骨根处还卡了一粒白花花的牙。

      仰起下颌呼出一口烟气,她放空的视线一路高升,爬上凌乱成团的电线,定在乌云囤积的上空。

      午夜时分,还是没有月亮照拂大地。它早在十年前化作一堆游荡于天外的碎片,没有神明出手装殓。

      距月陨之日起过去了十年,卢德米拉还是没有习惯挂在天上的这个新东西。她确信,绝不止她一个人不适应它的存在。现在人们对它闭口不谈,不过是惊恐过后无奈的妥协。

      它掠夺了月亮亘古不变的地位,外观是一个线条简练的硕大长方体。天气稍明朗些的日子里,人们还可以凭肉眼窥见上方的抽象流线装饰认出它是一堵逆向的门。

      人在面对不可预估的存在时,会主动发挥自欺的绝技。即便“门”夺去了夜晚的照明,大家伙还是乐于把它当成一个平常的物件。不要追究它的来历与目的,以免后果无法承受——这是一条没有印在街头告示上的训诫。

      况且,“门”也不是当下卢德米拉该牵挂的东西。

      她低下头,困乏地拔掉方才在对手身上敲下的牙齿,啪地丢入沟渠。给别人造成创伤是卢德米拉一项突出的才能,她不过是一个锁困竞技台上,在血泊中供观众取乐的工具。

      原本打算在地下格斗场咬牙坚持到再也站不起来的那一天为止,但她的计划远赶不上变化。

      近来卢德米拉的一举一动总被伏于暗处的视线妨害。安宁的日子悄然打破,她仿佛在皮肤上拼了命抓挠一只无形体的红蜘蛛,立起汗毛分明能知会它在爬动,手与眼却追不及拍掉它的时机。

      莫不是惹到道上的人了?她细思了一轮过去的经历,不放过任何琐碎。不,绝不可能。

      历次比试结束之后,作为新锐打手的卢德米拉不掺和一切的庆祝活动。不接纳任何流氓帮派的拉拢,时常变换回地下室的线路——按理说,没有人会对无趣且保持低调的她持有如此浓烈的关注。

      再不然,盯上她的人是个既有恒心,也不怕挨揍的怪胎。

      刀口上舔血的生活教会了她别忽视任何一丝有害的端倪。对方在暗,卢德米拉在明,即使她凭不俗的武力吃得了这个亏,也不肯白吃。倒不如学习壁虎断尾的果决,她立时作出了要跑路的决定。不再另择他日,就选今晚。

      赖以生存的安全地悄声陷落,她上几周的日子过得比以往还要抠搜——床垫的弹簧顶穿了海绵也照用不误,往洗洁精内兑水刷掉战斗过后白金发上沾染的污血,抽的烟也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一档。

      逃出晚钟孤儿院的那一天起,她接纳了流亡这一人生常态。戒掉了叹息,舍弃了对未来奢侈的期待。能小心地守在手心里的,仅有短促的当下。相比起其他进入格斗场浴血奋战的选手,她还有一个无人知晓的优势——严格来说,她是一名巫术师。

      “予我生者,免除我所伤。”

      扫视一周的卢德米拉确认过四下无人后沉声地念叨。伤口周围的皮肤沙沙地延伸出红绸带一样的条状物,盖过了开放的缺口。她轻抚指骨底部,方才的血洞已经消失不见,受损的皮肤也新净如初。

      只要不是致命的伤势,她身上名为纯白之血的巫术都可以逆转。

      分不出上帝是在对她开过分的玩笑,还是仁厚地凿开了一条透口气的裂隙。不论多少次动用纯白之血,卢德米拉都宛如一个偷了珍宝的贼,生怕旁人见到她特殊的这一面。

      纯白之血免除了她不停新产生的伤口,却治不了来自颅骨内部经年的钝痛。若没有汲取杜松子酒的辛香,她根本无法入眠。

      不过没关系,这些她都可以忍耐。

      逃走的路途上要花掉不少的钱,为了尽快达成目标,她乞求经纪人胡迪尼给自己多安排些上擂台的机会。今晚获胜后,她的打手生涯也被迫画上句点。
      雨势渐弱,卢德米拉掐灭烟,轻快地迈脚去兑现远走高飞的理想。街面上,高低错落的楼宇在路灯旁投下勾搭在一起的阴影。

      细雨洗涤过的长街浮荡着苍凉,荧绿与鲜红的各色灯牌在水中颠倒,聒噪地发出蚊子般的鸣响。躬身走上坡道,卢德米拉仿佛爬上了一只细纹罗花金龟的背部,迷失于绚烂的光芒里。

      她苔绿色的眸光追逐落在街对面大片的阴影上,顿足眯起了眼——它的边际骚动不安,开始改变原有的形态。暗沉沉的地方分化出细长的丝线,形成一架足有三米高的马车。它由平面上凸起,变得立体,啪地于墙面上剥脱,转头冲向卢德米拉。

      马蹄声劈天盖地,乍然成型的马车轰地降至街面。路面细碎的砂砾绽开,卢德米拉闪身避开扬起的尘污,拔腿向长街的另一个方向开跑。

      怪不得光是有马匹啪嗒的跺足声,却听不到活物的嘶鸣。六匹无首的乌黑骏马并驾齐驱,坐在正中奋力扬鞭的男人脖颈之上也是空的,徒有一个坏死的暗淡剖面。

      拉开好一段间距后,卢德米拉才敢回头确认自己方才有没有花了眼。无头骑士杜拉罕,不应当是一个吓唬小孩而捏造的传说吗?他岂会浮现于她的现实之中?

      车顶两侧的挂灯如夺命的丧钟铛啷晃动,厚实的车轮在大地上压出飞沙走石的凹槽。马车后方牵动巨大棺椁状的锃亮车体散发死灰般的气质,说是灵车也不为过。

      急促的呼吸停滞了一拍,好似清理房间的过程中终于挖出了压在纸箱底部生蛆的鸡蛋,卢德米拉的恐惧中夹杂了更鲜明的庆幸。

      终于搞明白是什么东西在侵蚀日常——她还是太天真了,以为自己要对付的是人类。这个超出认知的怪物,是为了卢德米拉极力掩饰的另一面而来的!

      玩命跑的过程中,卢德米拉扯开皮包的拉链,将它向后抛去。钱已经成了无用的纸片,刷啦啦地挡在马车的前方。她咬牙祈求它们多少可以为自己争取一些逃跑的时间,至少,她这条烂命要保住。

      跨过斜坡后,她远眺到前方有一高一低的成对人形伫立于白雾中。他们的长袍纯白庄重,细密的金线罗织于厚实的布料间,在昏暗的长街上依旧散发出一层如轻纱般的圣洁光环。二人正在面对面地争吵。

      高个子女生用脆生生的声音抱怨:“看吧,我就说消息有误!一定是搞错了!不眠市之外全是‘智齿’,怎么可能会有巫术师出没?”
      “少发牢骚了,教会可不会给我们记加班费,快找人!”没有干劲的矮个子男生则敷衍道。

      ——巫术师?卢德米拉眼珠一转,他们说的不正是自己吗?

      “快救我!”呐喊出这句求助之时,卢德米拉的喉管已经充斥血的腥咸:“我是巫术师——!”

      听见她的呼叫,二人齐刷刷地回过头。矮个子的男生主动上前,托住失了魂的卢德米拉,说:“不用怕,我们是圣威尔教会的圣职者,放心交给我们吧。”

      他轻拍卢德米拉弓下去的背部,对同伴点点头,眼神中突然迸发出令人胆战的阴冷。压在后方的力度猝然加重,卢德米拉头皮一紧,意识到自己踩中了一个天大的雷区——他们不是来帮她的!

      接受了示意的高个子女生轻托了一下盖住她半张脸的白铜面罩,电光火石间抽出一柄有华丽护手的迅捷剑,刺中了卢德米拉。上天佑护,多亏了目标亲自送到口中,他们才能轻松达成任务。

      反应不及的卢德米拉见明晃晃的剑尖穿过肋间,热乎的鲜血冲破了牙缝。无论她如何努力捂住口唇,也堵不住流失的生命。栽倒在地的她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自己快死了。

      雨势再度汹涌,酸冷的泥浆掸入卢德米拉暗淡的绿眸中,是她相识的脏污气味。

      没有一丁点气力沉下眼帘抵抗夜雨的洗礼,全因这个圣职者开在她心口的孔洞。卢德米拉徒劳地打开屈起的手指,银针般冷硬的雨丝扎进她的皮肤,左脸颊上原有的几条长疤浸透成更加煞气的茶褐色。

      迫不及待的夜鸦飞旋于阴冷的高空,候在歪斜的电线杆上,等待她流淌的血殆尽后分上一口热乎的吃食。

      预料过无数次自己的死相,卢德米拉还是没有计算到有这荒唐的一出横插于命中。原来稍有一点的闪失,死神便会彻底绊住她挣脱这片恶浊街区的脚步。

      她恨垃圾堆中上下鼓捣、永不消停的老鼠,讨厌地下室碎花墙纸上不知疲倦钻出的绿霉,还有破瓷盘中冻到发硬的硌牙面包干。

      视线丧失之后,她倒是开始升起一股诡异的期待,用快消失的听觉去捞取这二位针对自己的暗杀者所发出的窃语。即使她有错,也绝不会马虎地承认。

      一口叹气浮于无光的半空,高个子女生低头摇动剑柄,对倒在血泊中的卢德米拉又补上一剑后,她才悠哉地将剑收入皮革剑鞘之中。

      “第一千零一号,回收完毕。”矮个子男生虔诚地合起手,“恳求主的庇佑。”
      ——等等,他们在讲什么呢?一股无名火升起,烧灼卢德米拉的肺叶。就是为了这些听不懂的东西,她白白挨了好几剑?抽动了一下指尖后,卢德米拉还在挣扎,试图起身反抗。失去知觉的双腿不听使唤,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振荡于长街的马车行进声,猝然停下。

      马车如熄灭的火焰般眨眼间褪去,它压缩、凝结成为一个颀长且形销骨立的红发男人。他一边拨开恼人的白雾,一边提起卢德米拉丢下的皮包,走向在场的人。

      “——你应该早点接纳我的。” 红发男人无视了发怵的圣职者们,真切地叹惋卢德米拉所受的剑伤:“何必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受苦呢?”

      他的腔调的起伏中有明显的顿挫,仿佛来自悠远的过去。话语如绦虫一样阴仄仄地钻入了卢德米拉的脑仁,引诱她做出选择。

      奇怪的是,她并不抗拒对方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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