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吃了闭门羹》文知朔

4、坦塔罗斯不好当 以为自己听

　　以为自己听错的卢德米拉怔住了：“——哈？”
　　“既然你不缺权势，为什么非我不可？”环视了一周堪比宫殿的宅邸，她忍不住反问。还是说，找人过家家也是有钱人古怪的癖好之一？
　　“你身上的纯白之血巫术，源自于我家族内流传多年的一块叫‘无垢血石’的宝物。”
　　一开始，卢德米拉就注定与塞尔伦特家脱不了干系。
　　鉴于不眠市内还没有剥除他人巫术的办法，卡洛尔唯有抢先一步把卢德米拉拴在手边。

　　不对，她还没有老实地把话说全。卢德米拉敛气思忖，单手刮起自己的指甲缝。
　　“作为塞尔伦特家的主人，你用巫术逼我就范不更加简单些吗?”她追问，“又何必花工夫雇用无头骑士来追我？”
　　倒是问到点子上了，抬高眼梢的卡洛尔扬起一个笑容，她开始欣赏起这疤面女孩的敏锐。
　　虽然不常被提及，但人口稀少的不眠市内还有另一类人。即使是巫术师的后代，他们也有别于自己的先祖，一生下来便注定了受轻视的命运。
　　“每个人的体内都会存在一定数目的以太之力。”卡洛尔仰起头，“高于平均线的人，会成为巫术师。低于这个平均线的人，则终生无法使用巫术。”
　　巫术师给这类人取了个蔑称，名为“智齿”。意为……无用之人。

　　卡洛尔·塞尔伦特，恰巧是“智齿”队列中的一员。哪怕她登上了家族顶端的宝座，也必须承受来自巫术师们的白眼。
　　作为巫术师家族成员之一的卡洛尔，这是一道她始终跨不过去的坎。
　　自打“门”出现后，以太之力不停地衰减，也波及到了塞尔伦特家。
　　曾经叱咤风云的名门望族，因为纯白之血没有后人相承而被扫到了巫术师一行的边际地带，即将泯灭于的历史烟云中。
　　必须抢先一步拉拢超脱于所有规则之外而存在的卢德米拉，卡洛尔才能挡下外头的流言风语。
　　她的父亲，上一任家主达文西·塞尔伦特生死不明后，无垢血石并没有选择她作为巫术的承袭者。
　　纯白之血居然平白无故地出现在了卢德米拉一个外人身上，擦亮了卡洛尔心中一点希望的火花。也许，父亲还没有死。
　　说不定，当初是他将无垢血石暗中交给了卢德米拉。
　　不过，卢德米拉的记忆损毁得厉害，无法印证卡洛尔的猜想。

　　“所以，即便寻回了‘无垢血石’，也对我作用不大。”卡洛尔自嘲地冷哼一声。
　　怪不得格芬·赫克南多胆敢忤逆委托人的意愿，拱手把无垢血石交给圣职者。卢德米拉心脏砰砰响：“你要向我讨回损失吗？卡洛尔。”
　　摆出一副不追究的姿态，卡洛尔说：“不，一个能动用纯白之血的巫术师，可比一块破石头有用多了。”
　　关心无垢血石去处的并非是卡洛尔本人，而是在她背后施压的长老会。她在乎的，是卢德米拉是否能成为为她所用的棋子。

　　听完卡洛尔的自白，卢德米拉低下头，一点点地盘算。
　　退回去外界的话，圣职者们绝对会再次对自己出手。若是拒绝卡洛尔半胁迫式的橄榄枝，姑且不谈能不能齐全地走出宅邸，她还要独自在这个荒唐的地方流浪，更是危险至极。
　　卢德米拉可不肯掉进另一个火坑。
　　与这个试图把她打造成为棋子的女人结盟，是卢德米拉有且仅有的安全出口。
　　她要保全自己的性命为先。
　　何况，何况……
　　“——我有不亏待你的底气。”见卢德米拉仍然举棋不定，卡洛尔决心再推动她一把。不论收买卢德米拉的价码有多高，卡洛尔都有付得起的自信。
　　她朝地上的贾斯汀使了个颜色，后者吐出信子，一寸一寸地向卢德米拉迫近。

　　“别操这个心了，我答应你。”卢德米拉干脆地作出允诺。
　　她手一伸，倏忽地抄起贾斯汀，把他丢回了卡洛尔的怀中。受惊的贾斯汀压扁身子，挤出两枚尖长的牙。
　　俯视卡洛尔稍显惊恐的面容，卢德米拉灿亮的眸底升起一丝阴郁的暗光。
　　——更何况，她还在牵挂晚钟孤儿院。不过这一次，是为了把关于它的一切，彻底抹掉！

　　明晃晃的水晶吊灯洒下一片星屑般的光芒，落在卢德米拉的肩头。
　　换作她主动地探出手：“多多关照了，姐姐。”
　　卡洛尔把手搭了上去，指缝传出近乎被卢德米拉捏碎的咔咔声。她们在彼此的眼眸中确认了同为异类的漩涡。
　　“明智的选择。”

　　在二人缔结契约的此刻，一个牛高马大的男人闯了进来。
　　他长得极为壮实，与卢德米拉相差无几的高度，却几乎有她两个人宽。她脸色一沉，幸亏没有在格斗场内碰到过类似的对手。
　　现在是阴冷的春末，可来者厚实的打扮仿佛独自身处隆冬。他头顶一枚灰扑扑的羊羔帽，脚上蹬着一对泛旧的棕黄马丁靴，落在地毯上的每一步都没有半点儿声响。
　　帽子边沿下方是几缕橘红与灰白交杂的头发，盖在了若隐若现的湖水蓝双眸上，让男人看上去活脱脱是一只人形豺狼。
　　随着男人急促坚定的步子，掀来一阵风刮入卢德米拉的呼吸中，是消毒水的气味，洁净到有些扎人。

　　“出什么状况了？加尔姆。”
　　招招手后，卡洛尔把男人唤至身旁。作为她的心腹，名叫加尔姆的男人办事向来持重有度，不会贸然地搅乱她与卢德米拉的会谈。
　　除非……家族内部有了岔子。
　　他躬下身在卡洛尔耳旁飞快地叙说了几句，卢德米拉瞅见卡洛尔上扬的眉毛一点点耷拉下来，变成了冷淡的弧度。

　　待加尔姆退至一旁，卡洛尔一边轻抚贾斯汀，一边叱骂：“挨千刀的贱货，那可是二级圣物！”
　　她不加掩饰的愤怒很是灼人，卢德米拉顿了一下，开口问：“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对方花了这么多心思挖到她，总归不是请她来当一个古老家族的吉祥物。倒不如先讨个巧，验证一下卡洛尔是否值得自己托付性命。

　　“天大的坏消息，圣物仓库被盗了。”卡洛尔竭力克制住发抖的声线，“这个该死的叛徒，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她口中的叛徒，正是家族中的长者，迪伦。
　　作为圣物仓库的保管者之一，他竟然监守自盗，取走了“天使的辰光”。
　　能让这个奢华庄园的主人也忿恨不已的一起失窃，这件东西必然有超乎现实的价值。卢德米拉心中嘀咕——怪不得卡洛尔这么头疼，家族的风光表面抖落几下，掉在地上的竟是到处乱爬的蛀虫。

　　“姑且问一句，什么是‘天使的辰光’？”卢德米拉举起了手。
　　“天使的羽毛。”卡洛尔甩开搭在肩膀前的发梢，“和人类的脱发差不多。”
　　对于天使而言，偶尔甩下几枚羽毛没什么大不了。可当它们落入凡尘的时候，立即成为了人类世界中不可多得的珍异。
　　“天使的辰光”贮存了来自天堂的神圣之力，传说可以驱散一切邪物。
　　身为清道夫的加尔姆对迪伦进行了一轮拷问，终于弄清了羽毛的下落。它被迪伦自作主张地卖掉，流入了牡蛎黑市。
　　运气好的话，它还会展出在某个猎奇的货柜上。运气不好的话，已经落入别的巫术师手中。

　　“是谁指使他干脏活的？”不相信老实内向的迪伦有胆子独自犯下此等恶行，卡洛尔向加尔姆发问。
　　“——迪伦交代是‘门’让他干的。”他吸了一口气，“他没坚持到第二轮拷问，我不认为他的话有假。”
　　加尔姆的回话气若游丝，口中发出了与他体型根本不符的声音。说完之后，加尔姆背起手立定，一株盆栽发出的动静也会比他更引人注目。

　　“‘门’不是一场单纯的、毁灭月亮的天灾吗？它岂会对人开口说话？”卢德米拉惊讶地问。
　　扶住额头的卡洛尔带着怒气失笑：“呵，外界的人是这么认为的吗？”把贾斯汀放在柏木桌上，她走到会客厅的窗前，刷拉一下扯开了纤柔的纱帘。
　　“少装蒜，卢米。我不信你从未觉得‘门’的出现很古怪。”
　　暗夜下的草坪染上了“门”投映的赤红色，柔软的草尖化作凶悍的长矛，竖直地指向苍茫的高空。
　　至于“门”，这位在月陨之日后便登上天幕的主角，沉默地注视大地上所有的生灵。
　　终有一天，它将不会保持沉默。
　　众人呆滞在“门”不详的辉光下，明明脑海中疾呼着要闪避它，眼球却仿若穿上了鱼钩，视线也纷纷被它钓走。
　　一股不寻常的骚乱在摇动卢德米拉的神经，她不再质疑迪伦的坦白。
　　向后挪动身子的卢德米拉屈起手肘，不慎扫落了边几上的陶瓷花瓶。涟涟的清水泼了出去，比纸还薄的瓷片立时裂开，惊动了木然的一行人。
　　先回过神来的人是卡洛尔，她久久地定格在窗前，直视活跃个不停的“门”。身为智齿，“门”对她的影响反倒降至最低的水平。
　　巫术师们对“门”狂热地叩首，坚信它能救赎苦世，会带领人类走入下一个新时代。
　　届时，各方势力也不必为了少得可怜的以太打得头破血流。无条件信奉“门”、拥护“门”，是生活在不眠市所有人的共识。
　　与卡洛尔一般无法控制、支配以太的智齿，是没有资格对“门”提出质疑的。但人类真的要向这个天外来物屈服、把自己的命运押在他者手上吗？她眯起了眼。

　　蹲下身的加尔姆在一堆的碎片中挑出最大的一枚来，他悄声地念出咒语：“日月轮转，回返往昔——”
　　掉在地毯上的瓷片乍然升至半空，宛如拼图般重新嵌合。它们在加尔姆手中一块不落地回归原位，组合成一个连裂缝也没有的花瓶。
　　他的巫术与卢德米拉的纯白之血有相似之处，不过，加尔姆能复原的是一切没有生命的物体。
　　凭这一个巫术，他在暗中帮助卡洛尔摆平了不少家族内部见不得光的丑闻，其中也包括对迪伦实施的私刑。

　　窗外的光亮描红了卡洛尔的轮廓，她扭转脚尖，回过身对卢德米拉说出了自己的狂妄的念头：“帮我一个忙，也帮你自己一个忙。”
　　“——和我一起，阻止‘门’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