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棠》生啃苹果皮儿

5、殊途同归

　　“林小姐？”陆望抬起头，几根手指在她面前轻轻晃动。这堂课上，她已经第三次走神了。

　　“啊……”林远棠看着近在咫尺的手，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林远棠摩挲着木质桌面，心中像缠绕着一团乱麻。昨晚意外听到的谈话，还有陆望的枪伤……她无法阻止自己不去想，但这些问题像阴云般盘踞在她心头。她无法接受，那个在她心中高大威严的父亲，竟可能是个叛国小人。

　　或许，父亲真的只是在谈生意？她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可这念头又很快被自己推翻。在这寸土寸金的租界，生意人多如牛毛，若非不正当生意，又有什么是非要和日本人商谈？她感到喉头发紧。她不敢正面质问父亲，她怕，怕父亲的回答会击碎她最后的幻想。

　　陆望担忧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她平日那双灵动的杏眼此刻满是慌乱与无措。她紧抿着嘴唇，面色苍白，不知在想些什么。

　　雕花木窗外透进几缕阳光，洒在靠窗的书桌上。林远棠看起来像偶戏里的小人，灵魂仿佛一片空白。

　　陆望无声地叹了口气，看向窗外，“看来今天的天气，不太适合上课。”

　　林远棠的思绪被打断，她抬起头，窗外一片明朗，随即疑惑地看向陆望。

　　“不知林小姐能否赏光，同我去图书馆？”

　　他的声音宛如一汪有魔力的泉水，让她焦虑的情绪舒缓了不少。林远棠站起身，冲他点了点头。

　　二人刚要走下楼梯，迎面碰上从二楼上来的林鸿儒。见他过来，林远棠神色瞬间一变。

　　“远棠。”林鸿儒走上前，拦住正往下走的林远棠，“课程结束了？”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女儿身旁的陆望：“你与陆先生这是……”

　　林远棠避开父亲的目光，“结束了”语气清冷，似被刻意压制情绪：“我与陆先生要去图书馆。”言罢，她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传来阵阵痛楚。她绕过父亲，脚步匆匆，逃跑一样快步下楼。

　　陆望默默跟在她身旁，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朝着林鸿儒微微欠身示意，随着跟着她下楼。

　　行至门口，林远棠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那股冷冽钻进鼻腔，稍稍压下了酸涩。她吸吸鼻子，强忍回泪水。

　　陆望静静地立在林远棠身后，看着她神情间的细微变化，心中明了，昨夜自己的猜测没错，她定是察觉到了林鸿儒的异样。

　　他望着她乌黑的长发，一股想要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的冲动涌上心头。但陆望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理智在心底提醒，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远棠察觉到身后的人，装作无事发生，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陆先生，我们走吧。”

　　陆望眼眸中满是担忧，喉间动了动，想要出言安慰，却又不知道怎么说起：“林小姐……”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细碎地洒落在地上，光影斑驳。马路两旁，是有着拱形门廊的西洋洋房，偶尔，几辆黄包车叮铃作响，车夫吆喝着匆匆而过。林远棠偷偷看向身旁的陆望，他总是仿佛能看透一切。她心下微乱，转过头，抿紧嘴唇。

　　二人随着最后的人流进入图书馆，厚重的木质书架遮挡住部分阳光，馆内氛围庄重而静谧。

　　陆望专注地翻阅着一本英文字典，偶然转过头，看见书架旁的林远棠，嘴角不自觉上扬，眉眼弯弯。

　　“林小姐竟偏爱这类书籍？”

　　陆望眼中笑意盈盈，林远棠却瞬间羞红了脸，她赶忙低下头翻看封底，竟是一本《军事战略方法》。

　　她微微一怔，将书塞回书架。

　　“不、不是……”她双颊泛起红晕，慌乱避开他的目光，神色间满是慌乱。

　　陆望走近，帮她将书插入书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陆望看着她发红的脸颊一愣，喉结动了动。

　　图书馆内人迹寥寥，静谧得只剩下他们的声音。二人距离极近，林远棠几乎能感受到他气息中传来的温热。

　　“林小姐，有心事？”陆望压低声音，明知故问到。

　　“没有。”她避开陆望的目光，下意识否认。她不愿让陆望知晓家中复杂的情况，她闭了闭眼。因为…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好该如何面对父亲。

　　陆望料到她的回应，并未多言，只是认真看向林远棠，姑娘微垂着头，毛茸茸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纠结”二字几乎写在脸上。

　　“林小姐，”他轻声开口，“看外面。”

　　林远棠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顺着陆望的示意看向窗外。沪城的大街上车水马龙，小巷交错纵横，喧嚣声曲曲折折地传来。她不懂他想说什么，转头看向他。

　　陆望手指轻点在玻璃上，“林小姐知道领事馆到林公馆的路吗？”

　　她有些诧异，觉得陆望的问题很是奇怪“天安路右转，再直行过两条小巷。”她抬眸，迅速回答。

　　“还有其他路线吗？”他又问道，像只是在闲聊。

　　林远棠思索片刻，答道：“另一条…更绕远一些，需要穿过很多条暗巷。”她心念一动，猛然对上陆望的眼睛。

　　“决定了目的地，殊途同归，不是吗？”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林远棠的心跳陡然加快。无论是走大路，还是走小路，终究会回到林公馆。为什么她一开始会在亲人和国家之间犹豫？其实是内心早已做出选择，所以才会反复地挣扎。但无论如何，她都会走向那个方向，只是……时间问题。

　　陆望看着她逐渐清明的眼眸，稍稍宽慰了一些。他心中暗想，她之前说的话早已表露她的志向，但…这对她来说很不容易，她还需要时间。

　　片刻后，陆望打破了沉默：“走吧，我们回家。”

　　林远棠跟在陆望后面，他高大的背影为她遮住阳光，他的影子在飞扬的尘土间蔓延，稳稳笼住她的身形。

　　林远棠凝望着他的背影，眸光闪动，心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对他的情感，不再仅仅是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