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棠》生啃苹果皮儿

4、他身上的枪伤？

　　她的喘息急促起来。今天下午父亲如此焦急地将她赶走，父亲从不让她知道家中的生意…原来，父亲所谓的生意，就是投靠日本人?

　　林远棠失魂落魄地走下一楼，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泪水从眼眶中涌出，像只无助的小兽一样鸣咽。好一会儿，她才逐渐平复下来。

　　父亲为什么要同日本人一起?这个问题带着痛苦与焦急盘踞在她的心头。

　　大门在这时突兀地响起，借着窗外的月光，陆望走了进来。

　　“陆先生?”看着回来的人，林远棠瞪大双眼，小声说道。

　　陆望刚关上大门，便听到她的声音，心中一惊。

　　“林小姐怎么还不休息?”他压低声音。

　　他的声音很虚弱，像是刚经历过什么。

　　林远棠走到他的身边，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林远棠看到他的脸有些苍白，同时也闻到陆望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陆望心中暗叫不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避开她的视线。

　　“陆先生…受伤了?”她试探性地问道，声音却是肯定的。

　　“没有。”在昏暗的夜灯下，陆望眼神闪躲，强装镇定地回答。

　　林远棠走上前，想打开大灯，却听到他近似恳求的声音：“别开灯。”

　　林远棠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伤到哪儿了?我给你拿药。”心中的焦急更甚，甚至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样替他着急。

　　陆望刚帮助组织截获一批军备，送往北方战场。与那伙人交战时，右臂受到子弹擦伤。原本他可以像之前一样自己处理好。但看着眼前眼尾微微发红的林远棠，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林远棠和他一起轻声走上二楼，书房的灯光还没熄灭，只是日语交谈声已经停止。她忽然不想让陆望知道这些，怕他以为她也是这样的人。于是带着他快步来到自己卧室门口。

　　“进来呀。”林远棠回头看看在门口迟疑的陆望。

　　“林小姐，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拽着衣角拉进房间。

　　林远棠为他搬来一把木制小凳，轻声说：“你先坐下，我去取药箱。”

　　陆望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想起她水润的眼眸，阖了阖双眼。她的屋子很大，陈设一应俱全，都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而且……陆望深吸一口气，独属于她的味道充斥在整个房间。

　　不过几分钟，林远棠提着一个白色小箱子，搁在陆望面前，从中取出几罐药膏，放在一边。

　　“伤到哪儿了？”她又问道。

　　陆望抿着薄唇，修长的手指卷起袖口，露出了小臂的伤口。伤口在远心端包扎，显然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虽然不深，但仍然有暗红色的血液流出。

　　“陆先生…你自己可以处理吗？”她把一罐药瓶推到他面前。

　　“伤在右臂，虽然有些不方便，但也勉强可以自己处理。”他敛下眼，显出几分可怜。

　　“不方便？那我帮你吧。”林远棠并没多想，利落地打开止血药，用镊子夹出棉球。

　　冰冷的药水触到伤口，陆望没忍住闷哼一声。

　　“很疼？”林远棠放缓动作，但视线并没有移开。

　　“嗯。”陆望垂下眼，看着眼前为他上药的姑娘，微弱的月光照在她身上，为她增添了几分仙气，让人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

　　林远棠动作温柔，用棉球轻轻沾掉血痕。伤口触目惊心，在擦拭干净后显现出一道明显的长痕。她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林远棠之前有学过一些医学知识，这种痕迹她再清楚不过，是枪伤。

　　一个英文教师身上，为什么会出现枪伤？

　　林远棠偷偷抬眼看他，他前额的碎发微微垂下，睫毛轻颤，像只欲飞的蝴蝶。借着月光，他的神色模糊不清。

　　“陆先生，”她一瞬不眨地盯着他，又想起今晚在父亲书房内听到的声音。“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请讲。”

　　“您觉得在这个乱世里，我们读书人该做些什么？”她刻意加重了“读书人”这三个字，语气中带着迷茫与无助。

　　陆望微微一怔，察觉到她话中的深意。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能吸进人心的漩涡。

　　“林小姐为何这样问？”他反问道。

　　“我曾经读过鲁迅先生的文章，他说‘无穷的地方，无穷的人们，都与我有关’，”林远棠低声说，“但现在，日本人已经打到北平，我们却还在租界过着安逸的生活，甚至有人……”她没再说下去，声音有些颤抖。

　　他望着她，感觉胸口处有些发烫。陆望想起自己刚刚加入组织的誓言。看着眼前这个在痛苦中挣扎的姑娘，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告诉她一切，却又理智地克制住了。

　　“林小姐，”他轻声说，“就像战场一样，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不一定是前线，也有可能是后方。”

　　林远棠有所感知一样，猛地对上陆望的目光。他的眼睛锐利而深邃，仿佛藏着无数秘密的星河。

　　寂静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陆望拉开了他们的距离，恢复了往日温文尔雅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受过伤的的“伤员”。

　　“多谢林小姐，”陆望看了眼窗外，“我要回去了。”

　　林远棠点点头，刚要打开房门，却被陆望制止。

　　他修长的手按在门上，轻声说：“现在这么晚了，要是被人看到我从林小姐房间出去，怕是不太好。”他离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头顶。

　　林远棠愣了一下，白皙的小脸染上一层粉红。好像……确实是，她想。

　　“那您怎么…”他勾着嘴角笑了，快步走向阳台。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了，担忧地看着他：“可是您的伤口…”

　　话音未落，陆望抓住左上角的实木栏杆，右脚蹬在窗上，一个漂亮的腾越，干脆利落地翻进三楼客房。

　　“晚安，林小姐，”他满眼笑意，看向楼下阳台上的林远棠，关上了窗户。

　　关窗后，陆望并没有离开，他靠着窗棂，收起脸上的笑意，神色不明。她今晚奇怪的心情，她问他的问题，她没说完的半句话…一切都昭示着她应该是知道了什么——一些除了他身份之外的东西。

　　他不得不承认，她很聪明。

　　然而，陆望心中却并没有太多担忧。回想起之前林远棠谈及“师夷长技以制夷”，表达救国决心时那坚定的眼神，他就有意无意地想让她知晓自己的一些特别之处。

　　在他看来，她不该被困在这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林公馆，若能将她引入组织…

　　陆望举起右臂，她为他处理好的伤口因为剧烈的运动又有血迹渗出。在洁白的月光和纱布上，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他抚摸着那片白色，粗糙的纱布绕在他纤长的手指上，他低低的笑起来。

　　国家和亲人之间，她会怎么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