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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海棠 “方才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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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长月宗议事殿,沈枝意跪在冰玉砖上。掌刑长老的戒尺重重拍在案几:“偷盗弟子令私闯万妖山,你可知错?”
“弟子知错。”她垂首盯着袖中木雕,想起了当日的情景,婚契这件事还是别让爹爹知道了。
掌刑长老眉头拧成个疙瘩,戒尺又重重拍下,在空旷的议事殿里激起清脆的回响:“你这都第几次了,前几次便不提,可这次万妖山多凶险,你是全然不顾长月宗的规矩,还是压根没把自己安危当回事?”
“月长老,弟子此次前去是为了月灵草,听闻月灵草可以治百疾,这或许能治师姐的病,才冒然前往。”沈枝意身姿笔直,语气虽平静,却难掩眼底的忧虑。
月无殇目光柔和下来,轻轻放下手中戒尺,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叹道:“枝意,我看着你长大,知道你和师姐感情深厚。这些年,我和你爹爹从未停下为她寻医问药,踏遍千山万水,寻遍天下名医,却始终无果。”
沈枝意垂眸,睫毛轻颤:“长老为师姐和宗门的付出,枝意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月无殇神色凝重,向前走了几步,目光锁定沈枝意:“枝意丫头,你要知晓你是长月宗的少宗主,承载着全宗上下的希望。万妖山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陷入绝境。若是你在那里遭遇不测,你叫你爹爹如何承受丧女之痛?长月宗又该何去何从 ?”
“月长老,弟子知晓往后断不会再如此冒然行事。”沈枝意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诚恳。
月无殇紧绷的眉头稍稍舒缓,抬手轻轻拍了拍沈枝意的肩头,语重心长道:“你能明白便好,起来吧。”
沈枝意麻利地站起身,微微弓腰,双手揉着跪得发麻的膝盖,脸上很快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阳光透过议事殿雕花窗棂,洒在她灵动的眼眸上,映出几分俏皮。
“月伯伯,您瞧,长月宗有您和爹爹坐镇,还有一众经验丰富的长老们,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少了我这个小麻烦,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月无殇听了这话无奈地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沈枝意的脑袋:“我以为你这丫头懂事了,结果还是老样子,都怪我和你爹爹太惯着你了,才让你这么肆意妄为。”
沈枝意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脚尖刚轻点地面,打算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就在这时,月无殇那低沉的声音,好似一记重锤,从身后悠悠传来:“枝意,此次便罚你誊抄《长月宗宗规》百遍,外加在藏书阁打扫,整理卷宗一月。”
刹那间,沈枝意脸上那讨巧的笑容僵住,就像被冬日寒霜打蔫的花朵。原本灵动有神的眼眸,此刻也黯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哀怨。
她慢慢转过身,嘴巴不自觉撅起,嘟囔着:“月伯伯,这惩罚也太严厉啦!”那拉长的尾音里,写满不甘,可面对月无殇不容置疑的目光,又只能无奈接受。
刚走出议事殿,便瞧见一袭白衣,衣角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清秀的眉目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病气,眼眸温柔似水,若有若无的药香随着微风钻入沈枝意的鼻腔。
师姐!”沈枝意眼眸瞬间亮如星辰,认出眼前女子后,激动得双脚一蹦,提起裙摆,像只撒欢的小鹿,一路蹦跳着冲向女子,“嗖”地一下扑进对方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女子纤细的腰肢,脑袋亲昵地蹭着师姐肩头,开心地嚷嚷:“师姐,我可想死你啦!”
似乎因为身体太弱,女子往后踉跄了几步,才将身形稳住。
怀中毛茸茸的脑袋仰了起来这才想起,这可是她弱柳扶风的师姐啊,眼底闪过一丝歉意,满是自责地开口:“师姐,都怪我不好见到你太激动了一时忘了分寸,险些将你撞倒。”
微风拂过,关山月鬓角几缕发丝随风飘动,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虚弱笑意:“不怪你,数月未见,师姐也欢喜得紧。”
话虽如此,一阵咳嗽却猛地袭来,她不得不伸手捂住嘴,肩头剧烈颤抖。
沈枝意见状,心瞬间揪紧,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师姐身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自责道:“都怪我,明知师姐身子不好,还这么莽撞。我这就去找药长老把月灵草入药。”
关山月缓了缓,摆了摆手,柔声道:“不必劳神,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说着,目光落在沈枝意被划伤的手掌上,带着关切责备道:“阿意,你这次又为了我冒险,万妖山是何等危险的地方,简直是胡闹!”
沈枝意耷拉着脑袋,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撒娇道:“师姐,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关山月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沈枝意掌心的伤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她声音发颤,满是心疼:“你瞧瞧,都伤成这样了。若是此次遭遇不测,叫我如何自处?”
沈枝意仰头,望着师姐苍白的脸,眼眶泛红,反手握住关山月的手,郑重说道:“师姐,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呀,你要永远陪着我。”话落,一阵清风吹过,议事殿前的风铃“叮叮当当”作响,像是在为这份誓言见证。
恰在此时,药长老脚步匆匆赶来。他目光扫过沈枝意的手掌,又瞧了瞧关山月苍白的面容,沉声道:“把月灵草给我,我这就去炼制丹药。另外,沈丫头,你手掌的伤要尽快处理,别落下病根。”
沈枝意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月灵草递给药长老,目光却始终黏在师姐身上。
待药长老离去,她扶着关山月在石凳上坐下,犹豫片刻,将议事殿内月无殇长老的惩罚告知师姐。
关山月听后,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替沈枝意捋了捋耳边发丝:“罚你是应当的,万妖山太过凶险,下次绝不可再去。若你出了事,我……”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眼眶泛红。
沈枝意心头一紧,忙握住师姐的手,凑到自己脸颊边蹭了蹭:“师姐,我保证没有下次!这一个月我乖乖在藏书阁受罚,等惩罚结束,我天天陪着你。对了,等我忙完,还学新点心给你吃!”
关山月破涕为笑,轻轻点了点沈枝意的鼻尖:“就你嘴甜。不过也好,在藏书阁你能老实待着,好好研读典籍提升修为。”
此后一月,沈枝意每日天不亮便前往藏书阁,抄写宗规、打扫书架。
每当累了,她就望着窗外的明月,想着师姐的笑容,疲惫瞬间消散。而关山月也常来藏书阁,有时静静坐在一旁看书,有时为沈枝意送来亲手熬制的粥。
一个月后的清晨,阳光洒满藏书阁。沈枝意完成最后一遍宗规抄写,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头望去,正瞧见关山月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晨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金边,好似下凡的仙子。
“累了吧,快来尝尝你最喜欢的梨花酥。”
沈枝意眼眸放光,像只欢快的鸟儿,三两步蹦到关山月身旁。
伸手接过油纸包,刚一打开,梨花酥那淡雅的甜香裹挟着清晨的微风,瞬间弥漫在藏书阁内。
她迫不及待咬上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散开,清甜的馅料恰到好处,不腻不燥。
“师姐,还是你最懂我!这梨花酥的味道,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太好吃啦!”沈枝意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一边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贪吃的松鼠。
关山月看着沈枝意这副样子带着笑意的脸轻摇了摇头,用白玉手绢轻轻擦去沈枝意嘴角的碎屑。
“听闻霜华亭的海棠开了,我们去看看吧。”
沈枝意明亮的眼眸望着关山月,脑袋如波浪鼓一般用力地点动。
一缕日光掀开了霜华亭的晨幕。亭畔的海棠树,像是被昨夜的月光悄悄点染,千枝万朵的海棠花,或密或疏地缀满枝头。
微风轻抚而过枝头的花瓣便簌簌落下,关山月身着一袭素色长衫,单薄的身影伫立在花树下。
清风掠过,撩动她的发丝,也吹起飘零的花瓣。
本就病弱的身子,被风一激,她不禁抬手捂住唇,肩头剧烈颤动,声声清咳在亭中悠悠回荡 。
沈枝意见状连忙担心道:“师姐,你没事吧!”
关山月用着虚弱的声音回答:“无碍,这身子骨实在是太弱了。”
“师姐,你等着我去取件披风。”沈枝意话音未落,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向着住处疾掠而去。
关山月强撑走身子走入亭中歇坐,一阵脚步声在寂静的霜华亭中回荡,她有几分疑惑:师妹,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关山月抬眸望去,见蓝衣公子踏着满地落英缓步而来。
他腰间玉笛坠着冰蓝穗子,每一步都似似丈量过般端方,广袖拂过石阶惊起几片花瓣,又在即将沾染尘埃时被灵力缓缓托起。
“在下溪山派玉溪玄,惊扰姑娘了。”他驻足在三步之外颔首礼道,分明说着致歉的话,嗓音却像浸过寒潭的暖玉,清冽里透着世家浸润出的从容。
抬首时额间银纹细闪,那是溪山派继承人才配有的冰魄印记。
关山月拢着衣袖欲起身回礼,忽有疾风穿亭而过。
玉溪玄瞳孔骤缩,指尖气劲在瞥见她发间欲落的海棠时瞬间消散。她病弱侧影在风中摇晃,比他幼时养的白雀还要脆弱。
“姑娘当心。”月白色外袍挟着海棠香下,他终究越过了那三步之距。
衣袍边缘金线绣着的万福符擦过关山月腕间,烫得她指尖轻颤。
这般贵重法衣,原该在宗门大典上披着受万人朝拜的。
玉溪玄望着石桌上咳出的血沫浸透素帕,突然想起今晨天命阁的卦辞。
冰裂纹盏在掌心无声碎裂开来,十几年未曾痛的冰魄印竟灼如烙铁。
原来所谓死卦逢生,应在这样一双将熄未熄的眸子里。
“少宗主?”关山月疑惑地望着他停滞在半空的手,那指尖凝着莹蓝灵力,像极了幼时看的星光。
玉溪玄倏然收手背至身后,任血珠顺着袖中暗袋里的手帕蜿蜒而下。
他退后两步笑得清风霁月:“听闻贵宗霜华海棠乃修真界一绝,今日得见,果然...”尾音忽滞,一片花瓣正巧落在他平直如尺的肩头,破了那身端肃气度。
十里外忽有传讯玉简破空而至,玉溪玄并指截住流光,瞥见其中玄色暗纹的刹那笑意骤冷。
再抬头时又是滴水不漏的温润模样:“宗门急召,改日必当...”话语戛然而止,他望着匆匆赶来的鹅黄身影,最终将半句“登门致歉”咽回喉间。
沈枝意抱着狐裘跑来时,只见满地零落的海棠瓣上残留着霜雪气息。
关山月倚着石桌轻笑:“方才遇见个怪人,明明满身枷锁,偏要装作自由身。”
玉溪玄在百里外的云舟上蓦地回首,冰魄印烫得他几乎握不住溪山剑。
随侍的惊呼声中,他捏碎了三枚锁情丹,带苦涩药香的碎末随风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