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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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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没有人责怪我。
连江阿姨得知儿子出事的消息后,打来的第一个电话竟是让我别自责。她说:
"小言,这都是命。"
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偏偏是温柔。
那天我的反应很奇怪。
眼泪只流了几滴就干了,心里闷得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纸巾递到我手里,我却只擦了擦眼角,再挤不出更多悲伤。
"哦。"
这个字脱口而出时,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平静得像个旁观者在谈论陌生人的死讯。
可胸腔里分明堵着什么,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们都愣住了。
盛辞深深地看着我,箫瑄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哑声说:
"你...还好吗?"
"怎么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结了冰,
"死了就死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这句话像别人的台词。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胃部突然传来尖锐的绞痛。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盛辞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哦。"我掀开被子,"帮我收拾东西,我要出院。
他们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那种目光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但谁都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开始整理我的行李。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最深的悲伤原来是没有声音的。
它不会哭喊,不会崩溃,只会让你变成一具还能呼吸的空壳。
"我去看看江阿姨。"
我轻声说。
毕竟江似锦也是因为要来看我才车祸身亡,我作为他兄弟也得去帮他照顾好他妈妈。
那个给了江似锦生命又失去他的女人,眼里会不会有我没流完的眼泪。
江阿姨的头发白得像落了层雪。
旁边的小姑娘哭得发抖,灵堂正中央放着个小盒子——那么小,根本装不下江似锦一米八的个子。
我盯着那个盒子,心里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真奇怪,我居然在数花圈上写了多少朵白菊。
“小言?”江阿姨慌忙擦掉眼泪迎上来,
“你伤口还没好全,怎么跑出来了?”
她枯瘦的手抓住我胳膊,一开口还是那些话:
好好养伤,别多想,注意身体。
绝口不提棺材里躺着谁。
“阿姨,抱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机器。
“别这么说…”
她眼圈又红了,
“是这孩子命里有这一劫…”
“嗯。”
这个单音节掉在地上,结成了冰。
江阿姨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拍我的手背。
“你害死我哥哥!”
那个一直哭泣的小姑娘突然抬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要不是为了看你,他根本不会死!你现在这副样子装给谁看?”
灵堂里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都钉在我身上,等着看冰块会不会碎裂。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结痂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黑白照片。
江似锦在照片里笑得像永远不会消失的盛夏。
说完了?
我走到那个小盒子前。
照片里的江似锦还在笑,嘴角弯成温柔的弧度,像永远不会褪色的盛夏。
奇怪,明明在屋里,脸上却湿漉漉的。
这破房子怕是漏雨了——可窗外分明静悄悄的。
这雨怎么越下越凶?喉咙像被水草缠住,
我回头想问问他们,却发不出声音。
"屋子漏水了?"
我听见自己问。
他们静静地看着我。
盛辞别过脸,箫瑄轻声说:
"宋言,是你在哭。"
对不起。对不起。
原来不是雨。
是我心里那座堤坝塌了,洪水从眼眶里决堤。
我跪在那个小盒子前,雨水咸涩地涌进嘴角。
"没有我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江似锦,对不起。
下次不要来看我了。
永远都别来。
江阿姨他们冲过来把我从地上捞起来,像捞一截浸透的浮木。
很多双手拍着我的背,很多声音说
"不是你的错"。
那天后来他们说了什么我都记不清。
只记得每个人都用力握着我的手,掌心很烫,像要把他残存的温度渡给我。
晚上我梦见江似锦了。
他就坐在我床尾,校服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我们沉默地并排坐着,像以前在天台吹风那样。
最后他叹了口气:"别自责。"
"好好活着。"
“还有...”
"别和你哥在一起。"
我问为什么。
他的身影变淡,声音像从深水里浮起来:
"命中劫。你们是彼此的刀,也是彼此的鞘。世世纠缠,永无解药。"
然后我就醒了。
枕头上全是湿的,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问:
"江似锦,你入我梦了吗?"
哥哥不在,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其实我特别怕黑怕鬼怕一个人,但现在倒希望世上真有魂魄。
"你不恨我吗?"我经常在独处时一个时这样问。
他本该恨我的——就在出事前,那个人渣父亲终于不再纠缠,欠款都还清了,妹妹考上了最好的奥数班,江阿姨的生意刚有起色。
所有苦难都快走到尽头,他偏偏死在来看我的路上。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
视野开始模糊,恍惚间看见江似锦坐在窗台上,校服领口微微敞着,笑得像从未离开。
"不恨。也不怪你"
他说,"帮我照顾妈妈和妹妹。下辈子还做兄弟。"
他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见睫毛投下的阴影。
"早点忘了我,别落下心病。"
他伸手点在我额头上,"回去罢,有人在等你。"
我猛地清醒过来,发现哥哥正轻轻晃着我的肩膀,眼底满是担忧。
窗外霓虹闪烁,而那个坐在窗台上的身影,已经化作夜色的一部分。
我怔怔地看着哥哥近在咫尺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哥?"
刚才江似锦的触感那么真实,那个轻点额头的动作还残留着温度。
怎么转眼又回到了床上?
哥哥的眼圈红得吓人,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把我死死按进怀里,手臂勒得我生疼。
"小言,别抛下哥一个人..."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温热的呼吸喷在我颈间,
"你刚才怎么都叫不醒,身体越来越冷..."
我茫然地抬手回抱住他:
"我刚刚...怎么了?"
"你就像睡着了一样,但是摇不醒..."
他把脸埋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
"体温一直在降..."
说着突然用手背贴住我的额头,又低头用嘴唇碰了碰我的嘴唇。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懵了。
哥哥比我高半个头,此刻被他整个圈在怀里,像个等比例缩小的玩偶。
这个认知让我耳根发烫,却莫名贪恋他身上的温度。
“哥,江阿姨他们...”
“都安排好了。”
哥哥把温水塞进我手里,“你只管好好活着。”
可活着太难了。
连续七天,我都被困在同一个噩梦里。
江似锦站在血泊里,周围无数个声音在尖叫:
“是你的错!”
这次他没有笑,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如果不去看你,我就不会死。”
我总是半夜惊醒,浑身冷汗。
哥哥会立即把我搂进怀里,一遍遍揉着我的后背:
“不是你的错...”
可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是想起梦里那些指控。
第七天,哥哥带我去了城南的高黄婆家。
江阿姨和妹妹早就等在昏暗的堂屋里,香烛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听说这老婆子能通阴阳。我作为外人只能守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江阿姨颤抖着握住那碗糯米。
突然听见高黄婆喊我名字,声线竟和江似锦重叠。
这声音太像了,连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都和江似锦一模一样。
高黄婆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角却带着他特有的温和弧度。
"宋言,这几天一直做噩梦?"
我浑身一颤。
"怕什么?"那语气太熟悉,带着他特有的无奈。
"是。"
"过了今晚就好了。"
声音温和下来,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对不起..."
"你怎么还是这么固执?"
那声音叹了口气,
"我说过没关系了。知道你为我家人做的一切了不用这样。他们平安就好。"
香炉里的灰突然旋起一个小小气旋。
"下辈子还做兄弟啊。"
"妈,妹妹...我会保佑你们。"
(逝去的人不可以对这边的人说想念的,只能说保估)
最后那句话明显变成了高黄婆原本沙哑的嗓音。
供桌上的蜡烛啪地爆了个灯花。
哥哥握住我的手。
江阿姨抱着妹妹泣不成声。
香炉里的灰烬塌陷下去。
高黄婆闭眼挥了挥手:"他走了。"
我们钻出昏暗的屋子,江阿姨正蹲着给妹妹系鞋带。
阳光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妹妹要好好学习。"
我摸摸她的头
"有困难找我,可以把我当你哥哥"
我上前硬把卡按进江阿姨手里。
她推拒的手在发抖。
江阿姨,我和那小孑五六年的情谊我该做的。我说。
一直沉默的妹妹突然抬头:
宋言哥,我能考上你们学校吗?
当然。我揉她头发,你哥肯定信你。
就是食堂菜太淡。你哥总嫌我加的酱油像打翻墨水瓶。
小姑娘眼睛红了。江阿姨终于攥紧那张卡,塑料边角硌着她掌心的茧。
哥哥把车钥匙放在妹妹书包上
我们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呜咽。
像很多年前江似锦躲在器材室里的哭声。
巷口阴影里突然冒出两道人影。
箫瑄和盛长辞不知在墙根蹲了多久,肩头落满墙灰。
来了为什么不进去?
盛长辞掐灭烟头:阴阳两隔,别扰他清净。希望他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
以后只剩三个人了。箫瑄哑声说。
他蹲到小姑娘面前,扯出个太阳般的笑:
不会的题随时问我。
有困难随时找我
我们都是你哥哥的兄弟。
江似锦永远停在十六岁。
我问他们后续安排。
盛长辞说葬在白桦树下,那树像他,在贫瘠土地也能笔直生长。
那天消息传得很快。
听说他们全班都去了墓地,老师哭得站不稳。
每个人都说江似锦是很好的人,这个词被重复了太多遍,像超市里过期的标签。
风颜兮在手机里问:江似锦是你兄弟?听说他...
嗯。
逝者安息。
她接着发:
早就听说过他,年级第一省第一,三观正脾气好是一个很善良正直的人。
可惜了。那司机开车不看红绿灯,眼睛大概落家里了。
听说司机是我们班陈息的父亲。
谁?我问。没想迁怒那女孩,但胸腔里还是有东西在发酵。
你别怪她。风颜兮又补一句。
我是那种人?
扔开手机去了墓地。
风景确实很好,适合长眠。我带了支玉兰放在树下,箫瑄安静地站在旁边。
盛辞用鞋尖碾着泥土说,那司机会判死刑。
死刑换不来一个人的生命。
人间再无江似锦。
我盯着毕业照出神,四个少年的笑容定格在相纸里。
时间没能拆散我们,死亡做到了。
在白桦树干刻"前程似锦"时,树汁黏住了我的指纹。
暑假过半,奶奶又来电话催我们回去看爷爷。
哥哥问我愿不愿意,我盯着自己指甲不说话。
九岁那场大雨好像从来没停过。
每个星期五的黄昏,我都被困在那个等不到的校门口。
"小言,"奶奶在电话里喘气,
"能多见一面是一面..."
"我会回去。"
奶奶的笑声立刻变得轻快,说要杀最肥的母鸡。
哥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硌在我肩胛骨上。
他总觉得我活得苦,其实他才是吞下更多玻璃渣的那个。
我们像两颗故障的卫星,在错误的轨道互相牵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