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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我不同意 祝你们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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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舟哭得浑身都在抖,脊骨发麻,再没了任何力气强撑,她整个人瘫倒在许泾河怀里,质问声和抽泣声断断续续。
许泾河低头看着她,她垂着眼睛,眼泪不停地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进他的衬衫领口,让他心口抽疼。
他脑海里一直在循环慕舟刚才的话——混蛋、让他走、滚去结婚。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的刀子,将慕舟的身体穿透,可现在看着她这样哭,他又觉得那些刀子其实是扎在他心上的。
因为哭得太厉害,慕舟瘫进了许泾河怀里,且术后本来就虚弱,她整个人都在发颤,呼吸越来越浅,像是要晕过去似的。
盛泽的昼夜温差大,等会儿只会更冷,许泾河不敢再耽搁,他腾出一只手去翻她的包,找到了钥匙,开了门。
他把她抱进卧室,动作很轻地放在床上,生怕自己哪里没注意用了力,碰到她腹部的伤口。
慕舟躺在床上,还是止不住地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眼睛闭着,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缕缕。
许泾河站在床边看着,看着她虚弱不堪的苍白的脸,还有她左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红彤彤的手掌印,看着几乎就要肿起来。
看着她,他眼眶一热,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分明,瘦得像鸡爪子似的。
“对不起。”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慕舟,我对不起你,今天的事,我替我妈向你道歉。”
可刚开口,他就说不下去了。
道歉有什么用?慕舟受的罪,根本不是他几句道歉能抹平的,想到这里,他越发觉得自己的话,是那么苍白。
慕舟根本不理他,两个人陷入沉默。
片刻后,她脸上的巴掌印再次钻进了他的视线,不知到底是胃疼还是心疼,他上半身痛得发麻。
许泾河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蹲跪到她床边,柔声道:“你今天才出院,医生说了不让长途奔波,你为什么会突然跑回家?”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抬起来,想要碰那个巴掌印,又缩了回去,继续问,“这个巴掌印是谁打的?为什么打你?”
慕舟没立刻说话,她缓缓眯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听许泾河的话音,他还不知道她父母家也被他母亲付烟派人泼油漆的事,慕舟住了嘴。
她恨恨地看向某个角落,那眼神冷得吓人,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只有黑沉沉的、死寂一样的冷。
几秒后,她哽咽道,“跟你无关。”
许泾河心里一抽,被慕舟的话噎住,他没说话。
他知道慕舟在气头上,她刚出院,又哭得差点晕过去,她现在状态差得要命,他跟她争什么?
许泾河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慕舟也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她没睡着,脑子里乱得很。
从进了父母家门开始,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她的嘶吼、她的控诉,回荡在她耳边。
她这时才开始回忆刚刚发生在父母家的种种。
母亲林茵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和别人乱搞,害得他们被议论丢了脸。
接着,就是林茵又脆又响的一巴掌,打得她耳朵嗡嗡的,眼前一片黑。她看着林茵、李慕歌和父亲站在不远处,他们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事实上,像今天这样——他们对她明面上的厌恶、对她的冷漠无情,这样的场景和恶意,慕舟再熟悉不过,她有太多事埋在心底,根本不敢去想。
小时候,有多少次,他们三个从外边玩完回来,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家里做作业,欢声笑语立刻止住,变成铁青、阴沉的脸。
有时候,慕舟好不容易和父母、李慕歌在同个空间待了会,没过多久,在慕舟毫无察觉的时候,他们三个便悄悄出去,也不管安全与否,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那个时候,慕舟多小啊,还不到上初中的年纪,就这样常年累月地被孤立。
想到这里,慕舟的泪水掉得更加汹涌。
思绪渐渐飘到回盛泽,她看到站在家门口的许泾河那个时间。
她和许泾河认识快六年了,恋爱一年,分手四年,这半年多又分分合合。她二十二岁就认识他了,现在,她二十七岁了,还在为他哭。
事实上,她和许泾河之间隔了太多过不去的东西——那样不体面、两败俱伤的分手,还有他父母对她做的事。
还有许泾河要订婚了,难道她要留在盛泽亲眼看着许泾河和别人订婚?她不可能装作不知道,也不可能留下来,她没那个勇气。
想到这些,慕舟觉得自己和许泾河的缘分和感情,已经完了。她甚至隐约觉得两个人除了断了所有联系,有一方离开,已无路可走了。
仅仅思虑了几分钟,慕舟觉得他们已没有任何可能,他们连普通朋友都没得做。
她跟许泾河,走到头了。
慕舟的心像被人攥着,透不过气,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无声无息地掉泪。
许泾河坐在床边,边给她擦眼泪,边哄劝她别哭。他印象里,慕舟几乎没这样哭过,她简直在崩溃的边缘。
他想把她抱进怀里,把她的难过问个清楚,给她解释。可慕舟已经不似刚才小鹿似的依恋在他怀里,她开始离他远远的。
看到慕舟这样,许泾河又想到所有事情都是因他而起,他心底一抽,没了办法。
转念,他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他要把慕舟带到安全的地方,她要搬家。
她不能再住这个小区了,小区里都传遍了她被人泼油漆的事,她被人指指点点,已待不下去。
而且,他母亲付烟那边还不一定收手,他得让她搬走,让她和他一起住进他为自己和慕舟准备的那个家,她在这里孤零零一个人,他得护着她。
那个房子,是以他姐许清澜的名义买的。
许泾河名下有不少资产,多是父母在他小时候就开始为他购置的,房产、钱、车、基金,隐形资产有不少。可这些资产一旦动,付烟那边便立刻知道了。
他这才以许清澜的名义买,因为许清澜已经结婚,经济状况并不受付烟掌控,他和姐姐的经济往来,付烟并不会太疑心。
可他又想到,上次他提让慕舟搬过来,她的态度冷成那样。
现在,情况已和上次不同,他顾不得了。
“慕舟。”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哑,“你得搬来和我一起,你得搬家,这样你才安全。”
慕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点残存的温度一点点褪下去,冷了下来。
安全?她遇到的危险,哪一件不是他带来的?
她的眼泪涌出来,声音冷得吓人:“除了你身边,哪里都安全。”
许泾河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心凉了大半,身体也气得哆哆嗦嗦地难受。
慕舟说的是事实,如果没有认识他,她现在或许在哪个顶尖学府读博深造,或者开开心心地做着她曾经梦想的事。
她不会因为被分手加重抑郁,不会心力交瘁离开盛泽,不会郁郁寡欢患上囊肿,不会挨刀做手术,不会被他妈找人撞,不会被人泼油漆,不会挨她亲妈一巴掌,不会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一切都是因为他。
许泾河垂着头,一言不发。
她说的话,还有那些他没想但确实存在的事实,都像一把把利刃,死死扎进他心里。
他活该受着。
沉默了很久,慕舟从床上缓缓起身。
许泾河下意识伸手去扶,可她的身体轻轻躲开了,她的目光也望向窗外,似是不想再和他有丝毫的交集。
慕舟走到阳台附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盛泽的夜色。其实,窗外只能看到小区,天也是灰蒙蒙的,什么好看的都没有。
慕舟望着楼下远处的一个歪歪扭扭的路口发呆了好久,她的视线飘忽着,最后落到了一个被雪压垮,快要被折断落地的树枝上。
她冷着脸盯了好久,想了很多:初六就要开工上班了,许泾河后面要订婚,付烟这段时间大概也会继续盯着她,让他们断干净。
不知道后面又会发什么事,他们见一面少一面,不如趁早把该说的话说了。
过了不知多久,慕舟终于开口,她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吓人,说话的语气也轻快了些。
可细细听来,却还是能听出点挖苦和讽刺,“你要订婚了?”
许泾河一下子愣住了。
他站起身,腿一软,没站稳,猛地撞到身后的墙上,撞得闷响一声。
他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抬起头看她——她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问题。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光,脸看不太清,可他看见她眼睛里有泪。
许泾河眼眶一热,眼泪也下来了,他觉得心口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在一下一下剜,一下钝钝的,又一下锋利地要活剥他。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
订婚的事,付烟和许知怀确实在操办,已经商讨一两个月了。
几个月前,他从家里跑出来找慕舟,要她立刻和他去民政局结婚的时候,他爸妈就在准备张罗这事。
还有除夕那天下午,慕舟从手术室出来昏睡的时候,他被父母以私交为由叫去太湖府酒楼,他去了才知道,他的订婚对象——蒋部长的女儿蒋姝也在。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了。
他自始至终都没把这事透露给慕舟一个字,在这段关系里,他一直在隐瞒的那一个。
许泾河看着她,满眼是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慕舟见他一言不发,像是确定了什么,她心里那点最后的希望,一点点沉下去。
许泾河真的要订婚了。
……
她满脸都是泪,整个人都在发抖,浑身抽搐着,她转身看着他,还在用眼神向他确认。
许泾河看着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却又立刻说:“我不会订婚,我说了我不会!除了你,我不会跟任何人结婚。”
因为心里那股要和他切割清楚的劲涌了上来,慕舟已全然听不进去他的任何话。
她顿了顿,平复下来,摇摇头:“我们真的不可能了,你没必要这样。”
她哽咽着继续说:“其实我本不该回来的,我不该回来,如果不是……”
“不是……”
许泾河眼眶里全是泪,打断了她,“慕舟,你没有不该回来,是我让景平找你的。”
慕舟一愣,愈发难受起来。
许泾河眼眶迸出滚烫的泪水:“是我一直在找你,景平查到你在外省辞了职,回了盛泽,我想着,你回来盛泽,是不是想到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了,是不是原谅我了?所以,我才从国外回来了,慕舟,我是因为你才回来的。”
慕舟咬着嘴唇呜咽着,眼泪齐刷刷淌下来,又哭又笑。
现在,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慕舟明显不想回答他的话。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像是彻底死了心:“大概一个月,不会太久,等接替汪妍姐工作的人熟悉了业务,我就离开盛泽了。”
许泾河眉头一皱,立刻说:“我不同意你走。”
慕舟没回头,眼泪哗哗地流,声音却还是那样冷:“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同意。而且,小区里都在议论我,难道我还留在这里丢人?”
许泾河心慌不已,他拧着眉头浑身都开始颤抖,“你不用走,你不用非得离开盛泽,这里住不了,换一个家就好了,你可以……”
慕舟看了他一眼,挤出一个笑:“我不走,”她的语气开始变得挖苦,“还有小命可活吗?”
许泾河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听得出这话明显是在暗示他母亲付烟。
他坐在地上,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小小的,单薄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树叶。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屏住呼吸的,他大喘着气大步走到慕舟身边,紧紧抓着她的肩膀,声音也在发抖,“不会的,我妈再怎么不想我们在一起,也不至于害死你,慕舟,你听我的好不好,我们搬到他们找不到地方。”
慕舟眼睛里全是泪,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呢,然后我要一直躲着她,等着被她查到的那一天?我再被车冲过来撞,被当众泼一次油漆?到时候,是你能大义灭亲报警抓你亲妈,还是我能一点情分都不给你留,把事情做绝让她坐牢?”
许泾河瞬间沉默了,他皱着眉头,无言以对。
他看着慕舟,突然多了点难以明说的情绪,眼泪流了满脸。
他哽咽道:“你为什么就肯定她一定会查到?我不会让她查到,只要你一直跟我待在一起,她不会再对你怎么样!”
慕舟咬了咬唇,眼泪哗哗流,声音也抖得厉害,“跟你待在一起?你不订婚了?”
慕舟的话音落下,许泾河冷了脸,手上的力道也狠起来。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和慕舟立刻死在这里,这样他就不用被逼着订婚,慕舟也不会离开他,如果他们都死了,他就不用再眼睁睁看着她再消失,也不用再承受她离开的痛苦。
慕舟昂着头,眼睛里蓄的全是泪:“如果你真能拗得过,会走到订婚这一步?”
许泾河沉默了,他的心情压抑到了极点,他皱着眉,声音沙哑着说:“你在怪我?”
慕舟觉得心里一阵酸楚:她才知道这事几个小时,她能怎么怪他?明明许泾河前两天还冒着雪来看她,怎么就突然要订婚了?
想到这些,慕舟气自己也气他,悲愤交加的情绪堵在她的胸口一阵一阵地翻涌。
可再怎么气,她也认得清楚自己的位置,她嘴角抽搐着笑,也不知道在讥讽自己,还是许泾河,“我有什么资格怪你。”
许泾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什么资格?我们去领结婚证,我们把一切都做了,他们就对你做不了什么!”
慕舟抬头望着他:“你让我装模作样地跟你和好去结婚?让我忍气吞声接受你妈几次三番对我下黑手?许泾河,推荐信的事,是谁做的?被撞被泼油漆,我经历的这些,就该和和美美地一笔带过?那我算什么?我没有心吗?我告诉你!这些事情在我这都过不去!”
许泾河木着脸,看着她:多少年了,她还和以前一样,总是故意把事情戳破,总是让他恼火,却又无可奈何。
可她也不是完全没变,她变得浑身是刺,变得爱记仇。
像是担心再多说一句,两个人就真的彻底破裂、覆水难收,许泾河和慕舟都各自安静下来。
也许是因为和家里也扯了那些痛苦的陈年往事,慕舟心里那股破罐子破摔,不想再活、想要逃离一切的冲动这才爆发,安静下来后,慕舟知道自己说多了。
她知道,她心里再怎么过不去又能如何?许泾河还能跟他亲妈断绝关系不成?
慕舟擦掉挂在脸颊的泪,别过脸,不再看他:“只要我们还在一个城市,只要我跟你有一点关系,被你们这些混蛋欺负的就会是我,所有的矛头都只会对准我。我们只需要分开这么一个结果。”
许泾河没说话。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也难受得厉害。
他恍惚间想起自己和慕舟在学校的时候,因为他追她追得全院皆知,不少女生在背后议论他们。
许泾河家里家大业大,盛泽城里出了名,自然没人敢非议他。可东大有些看不惯慕舟的同学,就是像她说的那样,把矛头对准她,什么“倒贴”、“往上爬”、“命比纸薄,心比天高”,什么难听就对她说什么。
他也撞见过几次别人对慕舟说这话,那时,他立刻挡在她前面,让那人闭嘴。
可还有更难听的,慕舟从没跟他提过。
后来有一次,慕舟告诉他,有人跟她说:“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许泾河这种家庭的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许泾河问她信不信这话,慕舟还傻里傻气地说她不信,说他不舍得。
可她讲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看到她眼睛里闪过一束像小鹿遇到猛兽一样的恐惧。
许泾河看得出,慕舟把这话听进去了。
那个时候,他们多爱对方,慕舟怎么会信。
慕舟天天一口一个“乖乖”的叫着他,一有时间,她就去他一个人的家里陪他。他急性阑尾炎那回,慕舟整宿整宿地不睡觉照顾他。他和同学朋友在KTV喝多了,室友给她打电话,让她去接人,慕舟抱着瓶蜂蜜水在门口小杯小杯地吹凉喂他。他有次半夜肚子疼,吃了药不济事,慕舟把手搓热给他揉肚子,揉了几个小时,他才舒舒服服的能睡着。那些日子,慕舟对他掏心掏肺地好。
可现在,一切都印证了那句话。
隔了良久,许泾河垂着头轻声说:“慕舟,我来想办法,你能不能不走?”
话音落下,慕舟阴着脸从他身边逃开了。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在叹息,她哽咽着回了他一句话。
“许泾河,祝你们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