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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滚去结你的婚 你们全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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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泾河从家里冲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自己和母亲付烟那张歇斯底里的脸。
可他不想再争辩一句,转身摔门而出的时候,他听见付烟在屋内痛苦的嚎哭声。他站在门前,停了几秒,心里也难受地像被捅了刀子。他没回头。
一路开车到慕舟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许泾河上了楼,却发现门口那几个他特意让景平安排的保卫人员全都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去敲慕舟的门,没人应。他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接着,他给景平打了电话,景平说是慕舟让他们走的。
许泾河:“人没在家?”
景平:“回来的人跟我说,人出去了,问了汪小姐,说是回她父母家了。”
许泾河挂了电话,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慕舟连提都不想提她父母家,怎么会突然回家?
他又给慕舟打了几个电话,依旧没人接。
他不放心,又给汪妍发了消息,问知不知道慕舟父母家的具体地址。没过多久,汪妍回了消息说她也不知道。
觉得因为他和慕舟的事打扰了汪妍太多时间,许泾河回复了句「谢谢姐」,两个人便没再说话了。
他不安地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得腿酸,最后靠着墙蹲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要点根烟。他最近抽烟越来越多了。
等的时侯,他还在想,或许慕舟是因为做手术,过年没回家,父母要求她回去一趟,等会就回来了,又或许是盛泽这里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他母亲付烟知道了慕舟盛泽家的地址,她为了安全想回家躲一下,这些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想,等下他再给她拨去电话。
还有一种可能是慕舟难受愤怒,不想见他,躲的是他。
许泾河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生气。她气他母亲对她做的那些事,气他带给她的全都是伤害和痛苦。他理解,他都理解。
他就在这儿等,等她回来,他要带她换一个家,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只要她在他的视线内,只要她安全,慕舟怎么骂他,他都认。
许泾河不知道,他刚走没多久,慕舟就接到了父母的电话。
电话里她母亲林茵的声音像是刚吃了枪药似的:“你立刻给我滚回家!”
林茵只说了这一句,慕舟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对面就挂了。
慕舟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她想,大概是过年这段时间,她没回家,也没给他们送半点东西,他们生气了。
也好,回去一趟,把该说的话说了,该了断的了断。
在接到林茵电话二十分钟后,慕舟坐上一辆顺风车的。
因为天气开始变得阴沉,又有些薄雾,高速路上的车已经打开了灯,车窗外的车灯一盏一盏掠过。
她靠在座椅上,因为手术的伤口在愈合,那痛感隐隐的,还有些痒,她只隔着衣服无意识地挠了挠肚子。
下午她去卫生间的时候,发现出了点血,最后,还是打电话问了谭医生,谭医生说手术后可能会来例假,流血是正常的,她才放下心。
一个半小时后,车停在她再熟悉不过的那栋住宅楼下面。慕舟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深吸一口气,上楼,站在门口的时候,她隐约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没那个心力去想,直接抬手敲了敲门,刚敲了两下,门就开了。
母亲林茵、李慕歌全都站在门口,往里看,她看到父亲从卧室里出来。
林茵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和慕舟小时候她预备骂她的时候一样扭曲狰狞,慕舟一看就知道,林茵这是又要发作了。
慕舟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林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进门里,随即“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妈——”
话没说完,头皮传来一阵剧痛。
林茵揪着她的头发往屋里拖,指甲嵌进她的头皮,慕舟踉跄着被迫跟着走,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客厅里,李慕歌转身坐在了沙发上,端着杯热水,眼皮都没抬一下,父亲就那样站在墙边冷冷看着。
“松手!”
慕舟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疼。
林茵没松,反而攥得更紧,她把慕舟往沙发那边狠狠一甩。
慕舟整个人失去平衡,小腹撞在沙发扶手上,伤口钻心的疼让她瞬间蜷缩起来,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她捂着肚子,眼前一阵阵发黑。
还没等她缓过来,林茵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你干的好事!”
慕舟撑着沙发扶手,慢慢抬起头。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母亲林茵,脸上没有一丝心疼,只有愤怒和对她的恶心。
一瞬间,从前林茵对她做的一切全部涌入脑海,她突然就不想忍了。
“又怎么了?也值得你用你这么金贵的手抓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可事实上,她唇边还挂着笑,只是仔细看才能看到,这笑其实是哭。
林茵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这个从小到大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女儿,会突然用这种眼神看她。
林茵的愣神只有一秒,下一秒,她的手就高高抬了起来。
啪——
一个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慕舟左脸上,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旁边一倒。
她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她眼前发黑,左半边脸火辣辣地麻,左耳里面也没了其他声音,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在嘶鸣。
“你一个人烂死就算了,现在还拖累家里被泼油漆!”林茵的声音从慕舟的右耳钻了进来,带着扭曲的怒意,“真是好一份春节礼物啊!要死你自己去死,干吗要拖累父母?”
慕舟瘫跪在地上,还在忍耐着左耳里嗡嗡作响,另一只耳朵就爬进来“泼油漆”三个字。
泼油漆?
付烟还来了她父母家泼了油漆?
慕舟恍然明白了自己进门前闻到的那股怪异的味道是什么。
因为身体僵住,慕舟愣了几秒。
几秒后,她忽然笑了,眼泪也在这时候掉下来,砸到地板上、她的衣服上。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林茵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冷眼旁观的李慕歌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父亲。
这时,和小时候无数次一样,李慕歌的声音悠悠地飘过来:“我就说你欠打该打,总是惹事。妈,她男朋友神气得不得了,上次还强要求我给她道歉!”
慕舟没看她。
她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左耳还在耳鸣,听什么都不清晰,她晃了晃脑袋,嗡嗡声还是一阵接一阵。
她拿出手机,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会有人来你们家泼油漆,你们花了多少钱修理门和墙,我出。”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餐桌旁,这时,他猛地站起来。
“谁要你的脏钱!”他一把夺过她的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一天天的谁知道你在干什么?周围邻居亲戚全都知道我们家被泼油漆了,都在背后议论我们,你怎么这么有能耐,给家里惹这么多事!出事你能不能自己担着,能不能别再来祸及父母!”
慕舟根本没打算把自己也被泼油漆的事告诉他们,毕竟面前这三个人知道了,只会说这是她活该。
她看着手机落在沙发上,又弹到地上,手机屏幕碎得稀烂。
她抬头看着父亲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小时候她知道这张脸是父亲,后来她从书上学到这是笑面虎,现在,她已经麻木了,她觉得这张脸,除了面目可憎,什么都不是。
她慢慢直起腰,小腹的伤口还在疼,头皮还在发麻,左耳的耳鸣更是一刻不停。
但这些疼,都比不上她整个心都彻底碎裂的声音。
她眼眶里的泪还在流,但眼神已经冷了。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林茵,她的母亲、李慕歌,她的姐姐、那个男人,她的父亲。
“混蛋。”
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你们都是混蛋。”
林茵的胸膛瞬间剧烈起伏,她眯了眯眼,又攥紧了拳头。
慕舟扶着墙,一步一步站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你们也好意思说是我的父母?”
她顿了顿,眼泪滑下来,“邻居张阿姨、郭叔叔都比你们更像我的父母。爸、妈,你们还记得像这样的辱骂挨打,我从小到大经历过多少次吗?”
她没等他们回答,“我记得。”
林茵的拳头攥得更紧了,她向前一步,手再次扬起来。
这次,还没等巴掌落下,慕舟直接把脸直接贴了过去,“打吧,不打我身上,怎么发泄你这么多年的怨气?”
林茵愣了一下,手臂僵在了半空。
慕舟没看她,而是转头看向父亲。
“爸,”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记得小时候李慕歌可以被你们接送着上学放学,而我只能一个人走路半个多小时吗?你还美其名曰,这是顺路,是为了早点回家做饭。”
父亲没说话,垂下了眼。
慕舟又看向林茵,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妈,你记得我上初中前,吃了多少年你特意给我准备的冷饭剩饭,又让我饥一顿饱一顿多少年吗?也亏了你,想出这种办法让我营养不良。有次你感冒,我为了让你觉得你生我有用,不是生了个赔钱货,我的存在也不是只会让你失去工作,让你被嘲讽,我问了你一句,你是不是生病了,我给你冲了感冒药,你给了我一巴掌,跟我说‘我快死了行不行?!别来恶心人!’”
林茵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慕舟最后看向沙发上的李慕歌,“还有你。”
“小时候,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根本不敢说,因为会被你嘲笑,说我喜欢的都是破烂玩意儿。有一次你的床坏了,你跑来我的床挤,我长年累月做噩梦睡不好,你们都知道,那天晚上我做噩梦,你满脸嫌弃,说我做噩梦大叫都是在装惨、装可怜。他们两个不喜欢我,你也有样学样地那样对我。”
慕舟再次看向父母。
“你们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们三个出去玩,我在家做好饭,想要努力讨好你们三个,让你们喜欢我,可你们到家,骂我是什么恶心东西,是不是想把家里炸了害你们,把饭桌掀翻的事吗?”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慕舟哭得歇斯底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声音破碎得几乎连不成句:“你们配当父母吗?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要生下我?妈,你不是跟李慕歌说‘舟’就是走的意思吗?你怎么不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把我掐死?”
她哭着,喊着,那些积压了二十多年的话洪水似的,再也收不住:“从小到大,你们觉得我什么都不如李慕歌,你们贬低我、瞧不起我,和邻居说我坏话、骂我,和老师一起孤立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的出生?是我想要出生的吗?”
她哭得快要喘不过气,却还是拼命说着:“后来,我以为,只要我拼了命地读书上学,出人头地,你们就会喜欢我——可我得到了什么?你们有人在乎我吗?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她指着李慕歌,“你的两巴掌。”
又指着林茵,手指颤抖,“你的无数巴掌。”
最后她转向父亲,眼泪模糊了视线,“还有你的无视。”
她慢慢放下手,转身捡起手机,捂着还在疼的小腹,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阴恻恻地继续说:“我早就知道,你们想让我死,明里暗里,这么多年了,你们就差直接给我投毒了,可你们顾及你们的名声面子啊,你们怕被亲戚朋友戳脊梁骨说毒死孩子,你们担心自己坐牢了,李慕歌一个人怎么办?”
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其实,何止你们三个不想让我活,在这样的家庭,有你们这样的家人,你们觉得我想活吗?”
她拉开门,没有回头。
“对我来说,你们三个早就什么都不是了,我永远不会再回你们家。”
身后的门砰得一震关上。
慕舟踉跄着下楼,一步一滑,好几次差点摔倒。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那栋楼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坐上车的,只知道,在她有了点理智的时候,她已经在车上了。
她在后座闷声哭了一路,咬着嘴唇哭,把嘴唇咬出了血。怕影响司机,她捂着嘴哭,把整张脸埋进衣服里,一抽一抽地想要把眼泪咽回去。
可泪水还是不停地流,流得满脸都是,流得衣领湿透,流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像是看惯了春节总是有人吵架似的,终究什么也没问。
车子在盛泽的小区门口停下。
慕舟下了车,一步一步往家走。她小腹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痛,左脸火辣辣地疼,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躯体,只剩下了一具轻飘飘的灵魂。
她走到单元门口,抬起头,看见了许泾河。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脸色煞白,憔悴得像是老了好几岁。
许泾河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眶就红了。
慕舟冷着脸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这时,那些事一帧一帧从脑子里闪过:
付烟找人开车撞她,那辆黑色的车冲过来的瞬间,她以为从手术室里平安出来,没有大出血重新活过来的自己,要死了。
她被当众泼油漆,红色的油漆从头顶浇下来,她在路人的惊呼声和议论声里,狼狈地瘫在地上,像整个春节里最好笑的笑话。
还有刚才,她在那个家,戳破了那三个人一直以来的面具,结束了她和那个家最后一点虚假的维系。
慕舟看着许泾河,满脑子都想着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的母亲,她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冲到他面前,眼泪大把大把地往下掉,扬起手就捶在他肩膀上,一下,又一下。
“你走!”她哭着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我不想看见你!走!”
许泾河没躲,他看着慕舟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左脸巨大的巴掌印,看着她满脸的泪和狼狈。
他知道,她回家必定是挨打了。
他的脸阴得难看,心也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他伸出手,想把她拉进怀里,却被慕舟猛地打掉他的手,她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肩膀上,胸口上。
她号啕大哭,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你们这些混蛋!你们全都是混蛋!我要杀了你们!都走开!离我远点!”
她一直重复喊着这几句,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许泾河站在那里,任她打,任她骂。他看着她哭,看着她崩溃,看着她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自己身上。
他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慕舟气得摔开他的手,挣扎着打他,可他抱得太紧,怎么也挣不开。
最后她终于没了力气,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许泾河把下巴抵在她发顶,眼眶滚烫。
他知道,慕舟心里装着的事,她经历的这些事,没让她变成疯子,已经是她坚强了。
楼道里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两个小小的紧紧贴在一起的人影儿。
慕舟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变成抽噎,她颤抖着呼吸,嘴里还在骂着许泾河混蛋,嚷嚷着让他走。
许泾河低头,在她耳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我们回家。”
慕舟的眼泪又涌出来,她照着许泾河手上死死咬了一口。
然后她说:让他滚去结他的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