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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红油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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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舟的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下午两点二十的时候,她在手术室外等待被推出去。
因为麻药还没过去,她的意识尚未完全苏醒,半梦半醒之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沉在深海里,她忍着因为小腿因为抽筋导致的酸疼,拼了命叫救命,却浮不上来。
她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有谭医生的声音、汪妍姐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太低了,听不真切。
像是幻听似的,她隐约觉得男人的声音像许泾河。
几分钟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她睁开沉重的眼皮,朝门外看,只有汪妍姐。
她没再想了,眨眼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许泾河怎么会在这?
她也笑自己——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想起他。
意识模糊之际,她听到赵医生对汪妍说腹腔镜手术很成功,没有开腹。谭医生也在一旁说囊肿和右卵巢粘连,她也已经进行了操作。
后来,慕舟从汪妍那知道,手术过程中谭医生拿着切下来的囊肿组织出来给汪妍看了一眼,汪妍惊得掉了眼泪。
汪妍没告诉慕舟,当时,许泾河也在旁边。
她叫旁边一直紧张不已的许泾河过来看袋子里的囊肿,许泾河走了过来,一句话都没说。
他站在那儿,死死盯着那袋东西,想到慕舟因为他受到的伤害和家庭带给她的痛楚,他拳头攥得死紧,整个人都在颤抖。
许泾河咬着牙不说话,腮帮绷成一条线,咬着咬着,眼眶就红了。
渐渐地,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过去四五年自己和慕舟之间那些事。他心里才明白,他被删、被冷待,他这点痛,不及自己带给慕舟的千万分之一。
后来,汪妍和护士把慕舟被推回病房时,许泾河也跟着进去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慕舟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白纸,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许泾河就那样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脸——
又缩了回来。
后来,汪妍告诉许泾河手术很成功,叫他放心,许泾河才稍稍放松了点精神。之后,他就坐在病床边,没离开半步。
又过了一会,慕舟的睫毛动了动,有要醒来的迹象,见慕舟有了动静,许泾河脸上才终于有了笑意。
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许泾河的眉头便拧起来。
怔住几秒后,他攥着手机走到病房外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他父母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她的声音细细的,很温柔。
接着,电话那头的母亲说有事情,让他回到玉兰府的父母家。
嗯了一声后,许泾河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慕舟,转身离开了。
等许泾河再回到医院,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他站在病房的门外,小心翼翼往里探,可病房里没有人。
他去了护士站问,护士说,慕舟去拆线了,还要输液。
许泾河找到拆线室,没敢进去。
他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慕舟正因为药物趴在床边,吐得昏天黑地,她吐出来的全是胆汁,黄绿色的液体,一口接一口,呕得整个人都在抖。
汪妍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不停地拍她的背。
许泾河站在门外,看见慕舟吐得额头直冒冷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枝,随时都会断掉似的,他松开按在门把手上的手,推门闯了进去。
他声音哑得厉害,“能不能换种药?她这样不行。”
旁边的护士看了许泾河一眼,旁边的汪妍也问可不可以换药,护士说她等下去问医生。
几分钟后,慕舟吐得明显有些神志不清了,她趴在床边,视线模糊,恍惚间看见视线里闯进来一个身影。
那个人的轮廓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以为是自己疼出来的幻觉。
慕舟想模糊地看一眼那人是谁,却因为体力不支闭上了眼睛,昏了过去。
许泾河吓得身体猛抖了一下,他立刻弯腰把她抱起来,她轻得像一把枯骨,抱着她往病房走的时候,许泾河看到她疼得嘴唇都在抖。
后来,谭医生来到了病房,汪妍和许泾河告诉了谭医生慕舟输液吐的情况,医生就停了那种药物。
果然,那药一停,慕舟就不再吐了。
下午五六点的时候,慕舟好了很多,人也醒了过来,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脸色还是白,但精神恢复了很多。
醒来的时候,慕舟看了看病房,确实只有汪妍一个人,所以,出手术室那会听到的声音真的是幻觉。
她想到自己和许泾河尴尬的关系,便也没问汪妍许泾河是不是来过。
“姐,真的谢谢你。”
慕舟靠在床头,声音还有些虚,“今天是除夕,你早点回家,有护工在就好。”
接着,她拿支付宝给汪妍发了个红包,金额很大。汪妍听到手机响,拿起手机,看到后愣住。
“慕舟宝贝,你要这样,我可再也不来找你玩了。”
汪妍把手机递给她看,“退还回去了啊,你自己留着。”
“姐,过年麻烦你,我已经很愧疚了,你收了吧。”
“打住打住,你愧疚什么?你忘了你之前帮过我多少了?你要是愧疚,那是不是显得我脸皮忒厚了?”
慕舟抿了抿唇说:“不是的,姐。”
“好啦,真要谢我,就把身体养好,以后把茹樱的下场和咱们公司的八卦一件不落地告诉我。你知道的,姐姐我最喜欢听这个了。”
说着,汪妍朝慕舟抛了个媚眼。
慕舟见汪妍姐态度如此,也没再强求,便想着以后送别的礼物谢她。
她笑着点了点头,又一次谢了汪妍。
“好啦,对了,谭医生说,现在伤口可能还会有些疼,这几天要看伤口愈合有没有问题,没有的话,大概初四,你就能出院了。”
汪妍给慕周倒了杯水,摸了摸她的头发,继续说:“我等会走了哦,宝贝,我得回家伺候老爸老妈过年去了,有什么事,你和张阿姨说,等初四早上,我来接你出院。”
慕舟点了点头,乖顺地回答了声好。
晚上,慕舟和护工张阿姨陪在医院过了除夕。
慕舟站在窗前,看着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把额头抵在上面,让凉意透进来。
她看着外面家家户户的灯火,止不住地难过。虽然她总是想着她再也不要理爸妈和李慕歌了,可在除夕这样的日子,她还是无法控制地想到家人。
此时此刻他们会在干什么?在一家“三口”团聚?
妈妈签完手术同意书就走了,爸爸连面都没露,想着想着,慕舟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时,张阿姨走过来,看见慕舟脸上的泪痕,她轻声说:“小姑娘,别难过了,在哪过年不是过,在医院也能开开心心的。”
慕舟吞掉了快要掉出来的眼泪,她擦了擦脸,看着同样在医院过年的阿姨笑了笑。
侧身的瞬间,她看见了护工阿姨身后的餐车。
阿姨把饭菜铺了满满一桌,全是她爱吃的。
炒鱿鱼、三鲜汤、烧茄子、鱼香肉丝,还有一份补身体的鸽子汤。
可下一秒,她就愣住——
她从来没跟阿姨说过她喜欢吃什么。
“张阿姨,这些都是汪妍姐让您准备的菜?”慕舟试探一样轻声问。
张阿姨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是啊,按照汪小姐说的菜式做了一些、买了一些。”
慕舟脸上更诧异了,她和汪妍姐是一起吃过很多次饭,可她们吃的都是一些地域特色菜式,汪妍姐并不知道她喜欢吃哪些家常菜。
她看着张阿姨,觉得张阿姨看起来似乎很拘谨,眼睛也变得飘忽不定。
这时,她想起汪妍突然来医院找她,她莫名其妙从普通病房转到了VIP病房,还有护工张阿姨的突然出现……
觉察出不对劲,慕舟装作随意地问:“阿姨,汪妍姐是从哪里联系到您的啊?”
因为紧张,张阿姨没心思思考,嘴快答了:“不是汪小姐,是许……”
话未说完,阿姨的脸色就变了。
慕舟的瞳孔也因为惊讶微微收缩,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
慕舟自然明白张阿姨未讲明的“许”是谁。
她整个身体僵住,低着头一言不发,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见慕舟明显回避的神态,张阿姨也没再提刚才的话题。
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后来,慕舟邀张阿姨同在一张桌子吃年夜饭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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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整日睡了吃,吃了睡,时间很快就到了初四出院这天。
早上,谭医生来巡查病房时,检查了慕舟的伤口愈合情况。
谭医生说伤口愈合地挺好,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后面要按时来复查。
谭医生告诉慕舟,她的囊肿没几年时间,长不了这么大,她再次嘱咐慕舟平常保持好的情绪,别内耗焦虑,少生气难过。
慕舟答应了。
也是同个时间,有人去了玉兰府的许家,把一个装着几张照片的信封,送到了付烟手上。
付烟打开信封,抽出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照片里是许泾河,他站在一栋居民楼下等人、他在前公司楼下、他往医院去、还有他和一个女生拥抱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生,是慕舟。
付烟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她的眼睛像结了冰,脸上出现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她放下照片,拿起电话。
当天下午,就有人找到了慕舟父母家里,将一桶红色液体泼到了大门上,红色液体顺着门板淌下来,像杀人现场那样触目惊心。
慕舟父母听到门外有动静,打开门的时候,那人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管好自己的孩子!
慕舟的母亲立刻想到了上次有人来家里,和他们讲慕舟攀高枝的事,那时,那个人也是一副警告的姿态。
想到这些,她双颊原本的红润一分一分褪去,苍白爬上了她的脸,所有的愤怒瞬间涌进了胸腔,她变得绝望又恼怒。
像发了狂似的,她对许泾河父亲说斥吼了句:“她什么时候能消停点,让我们过安生的日子!!”
慕舟不知道这些。
整个上午,她都在和汪妍办理出院手续和拿病历的事。下午快要1点的时候,她和汪妍一起出了院。
司机把她们送到小区楼下,汪妍刚下车就发现东西落车上了,她赶紧给司机打电话,所幸,司机还没走远。
“慕舟,你伤口还没好利索,别自己提东西上楼啊,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小区门口取,马上回来。”
汪妍把东西放到慕舟脚下,匆匆往小区门口跑,慕舟站在楼下等着她。
虽然出着太阳,风还有些凉,她把衣服拢了拢紧,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晒太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然后她听见了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车朝她快速冲了过来。
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刹车声尖锐地刺进耳朵,车在快要撞上她的时候猛地停住。
慕舟被带倒在地,她的手掌擦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几秒后,车门打开,一个人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桶。
慕舟还没反应过来,红色的液体已经浇下来。
倾盆而下。
她闭上眼睛,液体顺着头发流下来,糊了整个身体,气味和颜色都刺得她生疼。
那人丢下一句话:“许泾河要订婚了,离他远点。”
随即,连人带车一起消失了。
汪妍回来的时候,看见慕舟瘫坐在地上,浑身都是红色的液体。
汪妍的第一反应是血,她吓得脸都白了,她冲过去拉慕舟。
“慕舟、慕舟,慕舟你伤哪儿了?”说着,汪妍便要打120急救电话。
慕舟抬起头,一只手轻轻搭在汪妍拿电话的那只手上,她看着汪妍,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姐,”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你闻,是油漆。”
汪妍愣住了。
几秒后,她耳朵里传来了身边行人经过慕舟的议论声和从四周住户楼窗户探头看热闹的叽叽喳喳声。
慕舟的眼神空了,她像是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僵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浑身上下滴着红色的油漆,整个人像被人捅了无数刀,躯体支离破碎后又胡乱拼起来的一具躯壳。
因为堵车,景平跟着到的时候,刚好看到慕舟被泼油漆瘫在地上这一幕,他瞬间僵住了。
景平是替许泾河来的,许泾河被父母家里的应酬缠着脱不开身,他让景平帮忙跟着慕舟出院,看她平安到家。
看到这个场景,景平慌张地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立刻掏出手机,颤抖着给许泾河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景平的心砰砰跳,他的嘴唇都是抖的:“许泾河,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