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鸿》更鳞

5、焚香五

　　当晚，莫逝音做了一个怪异的梦。
　　原本站在窗前的黄萤变成了自己，往下看，雨水中泡发的尸体正脸朝上，露出和她如出一辙的五官，死白的眼睛望向她，莫逝音惊得后退一步，用力闭上眼。再睁开，场景变换成崇山峻岭，莫逝音立于悬崖边，碎石咕噜咕噜滚落悬崖，剧烈的山风吹得莫逝音摇摇欲坠，那万丈深渊好似具有一种强大的吸力，引诱莫逝音跳下去。

　　“逝音……”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像是自深不见底的悬崖下传来。莫逝音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幻听了，想上前仔细听清那道声音，可好似有什么在阻止她前进。

　　“逝音。”这次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莫逝音蓦地回头，一张和她有三分想象的脸映入眼帘。她的眼眶倏地红了，眼里蓄满了泪水，无声地看着那个女人。

　　“逝音，你是一个听话善良的孩子，对不对？”女人温柔的看着莫逝音，眨眼间从几步之外来到她面前，温柔地抚摸莫逝音的脸颊。
　　莫逝音忘记了眨眼，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女人眼里满是爱怜和骄傲，“我知道，你也是一个道德感强的孩子。妈妈想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让东西落在别人手中。”

　　什么东西？别人是谁？
　　莫逝音脑袋一团乱，刚想追问，肩膀被一股巨力狠狠一推，失重感袭来，莫逝音身体突然一抖——

　　白炽灯灯光刺眼，莫逝音被子一拉，盖住脸，重重的舒了口气。

　　“醒了。”
　　“嗯。”拆快递的声音传进莫逝音的耳朵，她拍开被子，趴在床栏去看梁贞怡，“你终于舍得拆你的快递了。要是我，拿回来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的拆了。”

　　梁贞怡看了莫逝音一眼，软绵绵的像个蛇趴在高处看她，刚睡醒，嗓音有些沙哑，眼神也朦朦胧胧的，皱着眉，指节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梁贞怡说：“不舒服？我刚听床上响动，你睡着睡着抽搐了一下。”
　　莫逝音：“刚做了个梦，掉崖了。”
　　梁贞怡笑说：“怪不得。”

　　箱子里装了两个立方体的玻璃瓶，约三十毫升容量大小，盛满了透明液体，在梁贞怡手中晃来晃去。

　　莫逝音：“香水？”
　　梁贞怡眨了眨眼，敷衍道：“或许是吧。”
　　莫逝音奇了：“或许？自己买的东西自己不知道。”
　　梁贞怡：“别人给的。”
　　莫逝音：“那人也不给你说啊，难道是想给你惊喜？”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梁贞怡随手塞进抽屉里，撑了个懒腰，朝莫逝音招手，“走，吃饭去。”

　　学校食堂，莫逝音和梁贞怡点好饭找了个角落空桌坐下。
　　梁贞怡亲自上手剥虾放到莫逝音碗里，安抚她：“别想昨天的事情了，和你没有关系。”
　　莫逝音看着虾白参参弯曲的身体，脑子里浮现黄萤最后的模样，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一时盯着虾出了神。

　　“嗨，逝音？”梁贞怡身体前倾将脸凑上去，鼻尖几乎相贴，莫逝音眨巴眼睛，神色莫名。
　　“吃饭也能发呆。”梁贞怡用纸巾擦干净手指，剪到后颈的短发挽到耳后，担忧问她，“你真的没事吗？”

　　莫逝音敛眸，“我能有什么事。我现在状态挺好的，依旧平常过自己的学习生活。”
　　“是么。你看起来比我想象中镇静，和我以前遇到的女生不同，她们若是见到这种血腥惨烈的场面，估计能吓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梁贞怡说，“那种血腥场面在影视剧中见得多，看时只当猎奇的乐子，亲身经历后，很少有人能做到无动于衷。”
　　“人都有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屏蔽那些对自身不好的情绪因素。”莫逝音戳了几下米饭，“可能是我胆子比较大，也可能是我过于冷血了。”
　　“是是是。”梁贞怡没把莫逝音最后说的那半句放心上，调侃道：“如果你能把一半胆量放到社交上，还愁交不到朋友么。”
　　莫逝音不以为意，“我以前觉得朋友越多越表明自己很好很受欢迎，现在觉得朋友嘛，有一个知心的就很好了，多了受累。”

　　“呦，什么时候有这觉悟啦。”梁贞怡忽然上手恶趣味地搓揉莫逝音的脸。
　　“哎呀，别闹。”莫逝音头向后仰，费力挣脱梁贞怡的手，“人总会从经历中获取点东西。”
　　梁贞怡静看了她一会，说：“我倒是希望你能发泄出来，长时间憋在心里会憋坏的。我有时候觉得你……”

　　梁贞怡话还未说完，眼见一个高挺英俊的男人，食指转着车钥匙，欣欣然走来，目标明确的一屁股坐在莫逝音身旁。
　　桂香扑面而来，正在吃饭的两人懵了一瞬。

　　莫逝音扭头去看，“郦诚？”
　　郦诚眉眼俊秀，笑吟吟看着莫逝音。

　　梁贞怡：“逝音，这位是？”
　　“郦诚，是一名警察。”莫逝音互相给两人介绍，“我朋友，梁贞怡。”
　　“哦，警察。”梁贞怡眼底盛了一捧稀碎的光，她意味不明地看了看两人，向郦诚打招呼，“你好。”
　　郦诚礼貌回复道：“你好。”

　　莫逝音：“你怎么来学校了？”
　　郦诚：“我给你发消息你没有回，所以想来学校找找你。”
　　“啊，不好意思，我一直没看手机。”莫逝音忙拿出手机一看，锁屏上果然躺着几条未读消息，解锁划开点进郦诚的聊天界面。

　　【黄萤尸体已经被家人领走。】
　　【黄萤母亲计鑫于三天前溺水身亡。】
　　【黄萤弟弟黄子实有问题。】

　　莫逝音问郦诚：“黄萤母亲怎么回事？”

　　“逝音，”梁贞怡说，“你们聊，我有事先走了。”
　　莫逝音知道她今天有兼职，说：“好。”

　　郦诚盯着梁贞怡离开的背影，长久没接话。
　　莫逝音狐疑问：“你为什么一直看她？”
　　郦诚：“那个女生的背影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总觉得在哪见过。”
　　“你们不是第一次见吗，怎么会认识。”莫逝音语速快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
　　“对，不认识。”郦诚唇角微勾，“话说回来，昨天上午，辖区派出所接到报案池塘边发现一具女尸，经调查，女尸是黄萤的母亲计鑫。法医推测计鑫落水的时间是三天前，没有外伤，没有目击人，县里警察正逐步排查，看是否有新的线索证据。”

　　莫逝音：“昨天上午？巧合？”
　　“不排除黄萤知道母亲死亡的噩耗而想不开的原因。”郦诚见莫逝音浅色唇瓣开合，似乎想说些什么，他几乎同一时刻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生死离合，社会百态，人不至于脆弱到那种程度。”
　　莫逝音张开的嘴又闭上，上下点头，像一个呆萌的玩偶。郦诚看着莫逝音圆润的脸颊，手忽然有些痒，很想捏一把，但他怕吓到人家，忍住了。

　　“黄萤家庭是典型的重男轻女，黄子实并不是黄家的亲生儿子，是黄顺夫妇从福利院收养来的。生了个女儿，不满意，想继续生儿子，身体原因计鑫很难再怀孕，夫妻二人只好领养一个，对他极尽偏爱。原本黄顺在时，黄萤还能得到勉强的公平，但他走后，黄萤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莫逝音一呆：“你已经知道这么多了。”
　　郦诚说：“只要我想，就能立刻知道。”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郦诚眉宇间充斥着高傲自信，是从小娇生惯养，在充满爱的家庭中所滋养出的底气。今日的郦诚穿着白色卫衣和浅色牛仔裤，简单干净，就和大学中的青春少年一样，完全看不出来他已经工作了。

　　“家庭中对待养子和亲女的态度天差地别，在长久不公的家庭氛围中会非常压抑。”莫逝音饭凉透了，也就不想吃了。她端起餐盘，对郦诚说：“稍等我一下。”
　　郦诚这才意识到沉浸于和莫逝音说话，忘了她正在吃午饭。待到莫逝音回来，歉然道：“抱歉啊，改天我赔你一顿。”
　　“没关系。我吃饱了。”莫逝音说，“边走边说吧。”
　　“好。”郦诚将这件事记在心里，跟随莫逝音出了食堂。

　　莫逝音喝了口水，凝思片刻，忽然说：“黄子实确实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