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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焚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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嵋城市鹿洺港区公安局。
郦诚收伞,甩掉伞面的雨水。刚转过身,就见卓枫带队迎面匆匆走来,锋利的眉眼扫见驻足门口的郦诚,上下端详后,说了一句:“上班时间又带你那个碍事的破眼镜。”
卓枫脚步未停,从郦诚面前走下楼梯。郦诚一眼便知是紧急情况出警,不用卓枫命令,自觉地跟上卓枫。
“不好看吗?”郦诚笑了笑说,“这样显得平易近人。”
到警车旁短短几步路,还要打个伞,卓枫已经无力吐槽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了。他暗暗翻了个白眼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同时,右边也响起关门声。卓枫拉手刹脚踩油门驶出公安局大门,汇入来来往往的车流。
郦诚上车后将湿淋淋的伞搁在脚边,右手肘撑在窗边,手背支着下巴,偏头看向窗外绚烂的霓虹灯景,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明暗交替的背景下显得孤冷薄情。
过了片刻,郦诚说:“哪里的案子?”
卓枫:“你终于想起问了。”
郦诚:“毕竟我在做这份工作。”
“那也是你自愿考的,郦叔邵姨从来没有干涉过你。”卓枫说,“案发地点是在嵋城大学,具报案人说是一个女大学生坠楼,有学生看见坠楼时教学楼上方敞开的窗边正巧站着一个人,所以怀疑是谋杀。”
郦诚一愣:“嵋城大学的学生?”
卓枫:“怎么了?”
“我刚才在嵋城大学旁边的五一路上做了一件好人好事。”郦诚如实说道,想起了那个差点出车祸的女生,给卓枫简单诉说了一遍。郦诚坐直了身体,问:“坠楼的女大学生叫什么?”
这时,后座的一个警察说:“卓副队,资料发过来了——死者叫黄萤,二十岁,庄凉县人。两年前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嵋城大学数学系。父亲黄顺是一名货车司机,三年前雨夜驾驶车祸死亡。母亲计鑫是一家超市的收银员。弟弟黄子实,是少时从福利院收养的孩子,目前正在县高中读书。”
郦诚听到死者的名字后,后面的内容没怎么认真听,待到那小警察说完,他又多嘴问了一句:“窗台边站着的那个呢?”
“窗台边?”小警察翻看资料,“哦,据在场的人说那也是个女生,而且和黄萤同是数学专业的学生,叫……‘莫逝音’。”
现场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痕检的警察和法医正在现场忙碌。卓枫指挥人员各自行动,抬起面前的警戒线,停顿了一下,郦诚顺势弯腰钻了进去,还不忘向身后的人道谢。卓枫习以为常,并不计较。虽然卓枫是他们这队的副队长,郦诚是他的队员,但若是除去这层微小的阶级关系,他和郦诚其实是反过来的。
郦诚来到尸体前,女生双腿扭曲,呈现不自然的弯折,头骨着地承受不住冲击力而碎开,大脑喷溅,整个脸惨不忍睹。人泡在血水里,白裙沾上了血迹和泥污,肮脏不堪。
法医检查完站起身,摇头叹息,“爱美的女孩怎么会选择跳楼这种死相极为难看的死法,是多没有求生意识啊。”
郦诚:“不是谋杀?”
法医说:“内脏骨骼受到地面剧烈撞击而破损断裂,折断的骨头刺破邻近身体组织出现严重内出血,头骨也是严重碎裂。除开这些,死者身上没有暴力攻击的痕迹,痕检的人从窗户周围的擦蹭掌纹足迹等基本确认都属于死者,没有其他不寻常的痕迹。”
郦诚:“现场不是有第二个人。”
卓枫了解完情况,走过来说:“嫌疑人和死者关系一般,认识的同学都可以证明她们之间没有任何矛盾过节,不存在作案动机。所以,基本上可以确认黄萤是属于自杀。”
案发现场的大教室内,莫逝音接过女警给她的热水,双手捧着,热度通过杯壁源源不断传递过来,舒缓了她紧绷地每一根神经,冰冷的手脚也渐渐变暖,她好似又活过来了。
女警很温柔,询问做笔录时语气也轻柔,莫逝音心不在焉地如实回答问题。
深夜凉意更甚,黄萤跳楼时脸上的笑和决绝一直在莫逝音脑海中不断放映,从震惊到茫然到现在的疑惑,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莫逝音心头。
黄萤为什么要自杀?
她成绩优异,形貌优越,自身也努力有上进心,未来可观,有什么理由去放弃自己的生命?
问话结束,现场还有警察留守勘察。莫逝音没有离开,只是抱着水杯站在窗前,固执地看向黄萤尸体的方向,由于下雨,那块地方被雨伞遮了个彻底,从上往下,除了身穿制服的警察和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什么也看不见了。
就在这个时候,其中一个警察抬高雨伞,抬头直直望过来,和莫逝音视线相碰,那张卓越非凡的脸强烈的撞击了她的心脏,使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莫逝音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郦诚。”
郦诚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教学楼。没多久,郦诚的声音在莫逝音身后响起,“还好吗?”
“还好。”莫逝音料到郦诚会上来,她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让出一个位置,“郦警官有什么要问的吗?”
郦诚大长腿一迈,站到莫逝音身旁,闻言挑动一下眉梢,“难道我一定是来调查询问的?就不能是熟人相见的寒暄么。”
莫逝音说:“工作时间闲聊不太好吧。”
“我想聊私,谁又能管我呢。连领导都会偶尔摸鱼,我一个小警察摸摸鱼也不过分,等你以后工作就明白了。”郦诚笑道,但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我有点好奇,黄萤跳楼前你和她在聊些什么?”
莫逝音答非所问:“我来教室拿水杯,正巧遇见黄萤。”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一点没有中气,说出来的语调温柔轻缓,却不尖细。长相上乍一看并不是惊艳的长相,但久了,清秀的脸十分耐看,带点婴儿肥,给人一种和善乖巧的感觉。亦是让人容易放下戒备心的长相。
若是莫逝音对他说谎,他或许第一时间会反应不过来。
转念一想,说不准,如果郦诚足够了解莫逝音,对方皱一下眉头,都是极其好懂的一个女孩。
“教室内的摄像头是一个装饰品,走廊上的摄像头总不是。”郦诚说,“监控显示,你九点半进入教室之后再没有出来过,而黄萤坠楼的时间是九点四十左右,十分钟总能说些什么,比如劝一劝、聊一聊,人临死前不是都会说些心里话。不要说你们两个都跟鬼似的各自占一片地盘念经,时间一到,自己走自己的道。”
给她做笔录的女警没有提到过,莫逝音自认清白,没有什么顾虑,那短暂的对话对黄萤自杀的原因没有任何帮助,所以她也没主动提。学校教室摄像头不知几百年不曾开过,其他各处可能也是个唬人的玩意儿,莫逝音都忘了这么个作用的东西。
郦诚观莫逝音表情,“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只是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莫逝音说,“黄萤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是‘我不会后悔’,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郦诚:“绝望和决绝,这里面本身就包含着引人探寻的故事,不是吗?”
莫逝音问:“那你们会查清黄萤自杀背后的原因么?”
郦诚:“当然。”
警察将尸体装进裹尸袋抬走,剩余的人有条不紊地处理后续。地面血迹被雨水冲刷,逐渐变淡。楼上的莫逝音尽收眼底,心中微微感叹。
一条生命就如那些被清洗掉的血迹,从鲜活变得暗淡,直至消失无人在意。
莫逝音握紧手中的杯子,淡声开口:“如果有结果了,可以提前告诉我吗?”
郦诚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