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鸿》更鳞

3、焚香三

　　寝室内没有人，其余两个室友估计是出去玩了还没有回来。莫逝音给手机充上电，拿上换洗衣物去卫生间快速冲了个热水澡。
　　手机屏幕一亮一亮的，弹出各个软件的消息通知，莫逝音翻了一遍，没有任何关于聊天消息，一如既往的安静。
　　长发披散，发梢洇出水珠，莫逝音坐在椅子上用毛巾包住发尾摩擦吸干上面的水。
　　这脑袋一转，前两个小时拆快递拆出来的桂树木雕出现在莫逝音视野。她盯着看了十分钟，依旧是一脸疑惑，难道是网购时回馈客户的礼品？

　　莫逝音随手将毛巾一挂，鬼使神差的将木雕捞过来，挨个抚摸上面的叶片，厚薄差不多，又瞧了眼底座，指节敲了敲，实心的。
　　她把东西放回原位，忍俊不禁：“还以为暗藏秘密，真是电视剧看多了。”

　　闲着无事，莫逝音收拾整理了衣柜和桌面。下午向黄萤借来了笔记查漏补缺，接着完成这周遗留的作业。
　　一个小时后，莫逝音放下手中的笔，活动手腕肩颈，伸手就去拿水杯，却摸到一团空气。
　　莫逝音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好像落在了最后一堂课的教室。
　　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五。教学楼还未关门，莫逝音穿鞋穿衣，飞快出了门。

　　宿舍楼旁是规划出的人工园林，栽种着许多葱郁树木，其中弯弯绕绕的人为踩出小路。越往里走越隐蔽，夜色暗沉之时，会看见两两成对的身影，难舍难分情意绵绵，几乎已经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约会圣地。

　　莫逝音脸上平淡如水，仿若一个修行不染红尘的尼姑。每次路过，时而传出的暧昧水声和黏腻低语，惊不起她面上的一丝波澜。
　　梁贞怡时常调笑她不懂风情，情感迟钝，是一个不带挪动的木头桩子。
　　莫逝音不以为然。她只是用过于冷静的面具覆盖在其下面对谈情说爱场面的手足无措，她只是不懂面对情感该做出怎样的反应，她不理解喜欢一个人为什么每时每刻都要粘着，不累吗。她莫名觉得那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园林旁的空气似乎都是甜的，莫逝音三步并作两步，迅速穿过这片区域，到达下午最后上课的教室。
　　这是间大教室，里面黑黢黢的，幸而管理教学楼的工作人员还未锁门，莫逝音推开后门，懒得开灯，借助窗外校园明亮的路灯灯光，找到自己坐过的位置。
　　一个蓝色的保温杯静躺在桌肚内，莫逝音刚伸手把杯子拿出来，就听见一道细弱的抽泣声传来。

　　莫逝音被惊得后背发毛，嗖的直起身体，当即环视整个教室——
　　正前方讲台旁的角落，窗户大敞，浅蓝色的窗帘随风扬起又落下，恰好遮住了后面的娇小身影，以致于莫逝音在进教室的第一时间没有注意到，窗台上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她凝神观察几秒，压根辨认不出是谁——大学内能清楚的记住本班的同学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她这种每天上课完就窝在寝室不乐意社交的人更不认识了，只能通过身形头发分辨出是个女生。
　　她整个人是面向窗外的，双腿垂了出去，双手反撑在里面，支着她单薄的身体。

　　看着对方几无血色的脸，眺望远处哀伤的神情，莫逝音心脏忽地加速狂跳起来，好像她稍微弄出一点声响，面前的这片纯白无瑕便如雾一般消散了。
　　她不会是想跳楼吧。
　　莫逝音无端的开始胡思乱想，想法刚生出一秒，就如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加重了呼吸。

　　这呼吸声惊动了女生，她似乎也才发现教室内又有人，倏地转过头来，看见五步之遥的莫逝音。
　　两人四目相对，莫逝音一下子愣住了，说：“黄萤？”

　　黄萤神色有种说不出的平静，那双漆黑空洞的眼底似是隐隐压抑着疯狂，直直望过来，狠狠刺了莫逝音一下。
　　莫逝音呼吸一滞，“你……”

　　黄萤淡淡开口，嗓音有些哑，“你怎么在这？”
　　莫逝音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我来拿忘带的东西。你为什么在这坐着？”
　　“吹风。”黄萤说完后，以为莫逝音会劝她说“哪里都可以吹风，窗台上太危险了，还是先下来吧”。

　　然而，莫逝音沉默片刻后，却说：“我借你的笔记已经用完了，周一上课还你。”
　　黄萤很浅的笑了一下：“不用了。反正我以后也用不到了。”
　　“为什么？”莫逝音缓缓蹙眉，感觉不太对劲。这种语气中平淡的像是没有未来的死感，她越发觉得黄萤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为、什、么，”黄萤咀嚼这三个字，笑出了声，“很久没人问过我‘为什么’了。为什么要报考这么远的大学，为什么周末不愿回家，为什么不喜欢——你不要通知任何人，不要再靠近我一步！”

　　莫逝音止住正无声无息接近黄萤的脚步，以防遇到什么能及时出手，没想到被发现了。她斟酌言语，不想刺激到她，“若是有烦恼有困难，可以求助老师，可以借酒消愁，可以和朋友旅游散心……有很多种方法帮自己排忧解难，不至于选择这种。”

　　“这种是哪种？”黄萤看向莫逝音，注视良久，说：“你看出来啦。那如果是你，绝望种满了你的心，你会怎么选择？”
　　不等莫逝音回答，黄萤继续说：“你也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对不对？我看出来了，你其实和我是一类人，容易走向极端的人。”

　　莫逝音眼皮抽了一下，轻声反驳道：“不是。”
　　黄萤空洞的眼底多了一抹亮光，或许是在最后一刻有一个同类，能明白她的选择，没有那些冠冕堂皇劝谏的嘴脸，她的心情好上很多，“莫逝音，不要虚伪。”

　　莫逝音：“……”

　　“我不会后悔的。”黄萤转头仰望几乎要压在头顶黑沉的天，没有丝毫犹豫地跳了下去。最后一句话不知是说给莫逝音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莫逝音大惊失色，猛地扑向窗台，竭力探出手臂想要抓住黄萤。但晚了一步，指尖相错，一道白影飞速下坠，“咚”砸落在地！

　　“啊！！！”
　　“有人坠楼了！”
　　尖叫声划破耳际，很快黄萤尸体身边围满了人。

　　莫逝音维持着最后的姿势一动不动，手脚冰寒，视野内只剩下黄萤扭曲的尸体和混合雨水蜿蜒流走的鲜血。
　　这一刻，她的血液也好似随着一起从身体里渐渐流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