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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焚香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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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周的雨终于停了,水洗后的叶子翠绿洁净,明媚的阳光难得出来,洒向大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黄子实收到通知来公安局认领黄萤的尸体,少年身量偏瘦,头发偏长,几乎盖住了眼睛,眼底乌青,似是熬了大夜,整个人看起来阴郁又沉闷——先是母亲亡故,接着又是姐姐跳楼自杀,接二连三的噩耗,换谁都睡不好觉。
小警察引他进入停尸房,黄子实几乎第一眼就认出白布下的身形属于黄萤,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体,是他这世上唯一挂念的人。黄子实捏住白布一角,缓缓揭开,法医简单为黄萤修复了面容,但仍旧可看见缝补痕迹,他心里不是滋味。
你生前十分爱惜自己的脸,选择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姐姐?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想至此,黄子实身体忍不住发起抖来,涕泗横流,眼里的愤恨远比悲伤多得多。
郦诚站在一旁将黄子实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当即心里升起一阵说不出的古怪。
黄子实将黄萤的尸体带走,一路上隔着白布紧紧握住黄萤的手,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少年对姐姐最后的留恋。
“你觉得古怪,有没有具体的形容?”莫逝音和郦诚散步到操场,坐在楼梯的塑料凳上一起晒太阳。
郦诚伸直两条大长腿,交叠,手撑在身后,是一个极其舒展的姿势,说:“具体的……嗯,我想想,说出黄萤母亲计鑫溺水身亡时,那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个事不关己的外人,而面对黄萤,情感波动很大,很复杂,既悲又恨的,说不上姐弟俩的感情是好是坏。”
莫逝音思索郦诚的话:“既悲又恨?感觉有点神经质。”
“对!神经质。”郦诚说,“你真是一针见血。”
足球场上许多大学生平躺在草地享受和煦的暖阳,成对的小情侣相互嘻闹,看向彼此的眼神专注而情深,彼此间所有外物模糊成雾散去,只剩对方是最清晰的风景。
“日久生情……”莫逝音专注地望着其中一对的互动,直白猜测说,“黄萤和黄子实没有血缘关系,如果不是同一个姓,你说他们会不会和操场上的那些情侣一样发展成恋人关系?”
郦诚一愣,随即笑起来,“我就觉得黄子实的眼神不清白,原来他们之间其实是这种关系么。”
莫逝音沉默须臾,却否认说:“不。”
“嗯?”
空气陷入安静,莫逝音忽然转头看向郦诚。
青年倦懒地眯起眼睛,细碎的光点缀在他柔黑的头发和白皙细腻的皮肤上,璀璨耀眼的模样让人联想起浮光跃金的海面——莫逝音不禁想起毕业假期去海边旅游,视线所及的阳光下的海,静谧辽阔,眺望着,所有纷繁思绪好似都被抹去,内心变得宁静,在这里一切都能被包容。
见莫逝音眼睛眨也不眨地一直盯着自己看,不解问:“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有,很干净。”莫逝音不动声色挪开目光,“我只是想到,恋爱中的人周身都会有一种特别的磁场,给予旁观者的感受和单身者是不一样的——我从没有在黄萤身上感受到过。而且,有次周末晚上,黄萤带着一身酒气误走到我们寝室,进门就抱住我,全身的力量都耗空了似的,那样子非常疲惫。”
黄萤头埋在莫逝音肩颈,她看不到黄萤的脸,只听沉闷地声音传出:“我好累啊,好累啊……”
莫逝音站着没动,任她抱着当成一个大型倚靠的玩偶,听她有气无力的,好半晌,抬起一只手轻轻拍拍黄萤的背。黄萤好瘦,她清晰的感触到后背凸起的蝴蝶骨。
“累了就休息。”莫逝音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心事积压久了不好,不要多想。”
“我也想,可是我做不到。”黄萤轻声说,“我觉得自己好像要被现实逼疯了。”
莫逝音沉默了一会儿,温声问:“你怎么了?”
黄萤一时没接话,寝室的气氛很安静,莫逝音有些不知所措,就在她以为黄萤或许累睡着了,琢磨着要不要劝她回寝睡觉,黄萤又开口了。
“你是独生子女吗?我本来是,我也以为我会一直是,直到我父母从福利院给我带回一个弟弟。或许知道自己是个外人,最初很乖巧听话,不吵不闹,嘴巴也甜,姐姐姐姐的叫着让我慢慢产生了怜惜。我想他出生便被人丢弃,是个可怜的孩子,如果一直这样,我可以试着去接纳他。然而……”黄萤低低地笑了几声,似自嘲,“我真小看了他。父母对他无限的关注宠爱,到头来我竟像是个外人。什么乖巧、安静,都他妈是装的!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畜生!”
她的语气很复杂,似乎想把他当作家人,但是最后又透露出无比的憎恶,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
莫逝音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只当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什么垃圾玩意儿,去他妈的!”
“我再也不相信感情了,人的本质就是自私的!”
“当时不理解,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莫逝音的声音随风逸散于空气中,轻轻淡淡的,“黄子实所有的执着喜欢对黄萤来说都是麻烦和骚扰,他越是缠着黄萤,黄萤越是厌恶,可一层纸面亲人的关系维系着,黄萤逃不掉。黄子实爱而不得,时间久了,可不就疯魔了么。”
郦诚思索片刻,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一个神经质的疯子,容易失去道德伦理的底线。”
莫逝音:“什么意思?”
“男人的劣根性。”郦诚说得委婉,接着叹息道:“男性相对更了解男性,希望是我想多了。”
莫逝音反应了两秒,想到什么,瞳孔一缩,愕然道:“难不成……”
郦诚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出那个猜想,却已相当于回答了莫逝音。
“我想去黄萤老家看看。”郦诚询问她,“一起?”
莫逝音不明所以地望了一眼郦诚,“警察查案期间,普通市民能介入?”
郦诚:“我准许你当我的顾问。”
“别开玩笑。我只是顺着你给我的信息猜测罢了,没有当顾问的能力。”莫逝音婉拒道,“我下午有事,就不去了。”
“我的样子像在开玩笑?”郦诚说着审视自己一圈,又去瞅莫逝音,对方杵着下巴,和跑道上趴着的猫一样,无论身侧惊扰几何,动都不动一下,仿佛刚才和他激烈分析的不是她。郦诚:“你和黄萤同专业,不是关系很铁的朋友,同学情谊还是有点的吧,你是真心实意想知道原因的吗?”
“我是啊。虽然各方细节都证明黄萤是自己跳的楼,不是我推下去的,但有些人就是喜欢无中生有,散播一些谣言博取关注。在教室,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不就是和他们一样觉得有可能是我言语诱导黄萤的吗。”莫逝音说,“我想知道原因。有了官方的报告,就没有那些可畏的人言了。”
郦诚单手举起为自己澄清:“苍天可鉴,我没怀疑你,那纯属我的好奇。”
莫逝音没有感情的:“哦。”
说实话,她对郦诚在教室的话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对方试探的言语让莫逝音颇有些不爽。
“叮。”
是手机短信的提示音。
莫逝音点开,待看清里面内容后,蹭得一下站起身!
郦诚吓了一跳:“?”
莫逝音紧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郦诚意识到不对劲:“怎么了?”
莫逝音将手机屏幕翻转,对向郦诚。郦诚看了一眼,神色沉下来,冷声说:“号码发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