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第 81 章 ...
-
翌日,午时才过,云开日朗,花香醉人。
崔如枫睡了一上午,心下不安,忙奔往赵向暝的住所,走至门口,听闻里头声音响亮,本该欢喜,却像是在争执。
崔如枫脸色一变,与侍婢站在门外,听着清晰无比的声响。
“你才醒转,就如此急不可耐去见她?”
赵夫人声蕴重怒。
崔如枫眼睫一颤,顿时猜想到里间的状况。
“母亲,我很担心她,不见她一面,我心难安。”
话音涩哑,但饱含相思之念,接着响起衣裳窸窣声,动静不小。
“你无法无天了,为见她,不顾自己在病中,是不是要丢了命才算好?”
赵夫人语声怒愤交迸,声传数里,愤怒到了极致。
赵向暝却道:“我为娶如枫,辜负了她,对待如枫,我尽力做到最好,这些天我违心而行,直至昨日,我才明白一个人的心,怎能轻易改变,我放不下她,不见她安好,我的病亦难痊愈。”
一字一句传入崔如枫的耳中,她满面悲怆,心如刀割。
“那我明白告诉你,她死了!你也死了这颗心!” 赵夫人猛烈拍桌,喝声声如雷霆。
“不论母亲说什么,我总是要去一趟的。” 赵向暝坚决无比。
“站住——”
“呲啦”一声门响,赵向暝见到崔如枫,不由一愕,一瞬间,不管她能否看见,朝她拱手示意,敛声道:“抱歉。”
与她擦身而过,脚步声逐渐远去,崔如枫的生命仿若也被抽去了,木然不动。
赵向暝与晓风驾车赶到张府,赵向暝素来知礼,此刻丢了礼仪,不顾一切奔向碧水轩。
甫一踏入院中,只见张月栖衣着简单,乌发随意盘着,面色焦急,被两个丫头拉扯着。
“姑娘,您好歹多躺一日,赵公子也不会———”
几人正自拉扯,一瞥眼间见到门口的赵向暝,手脚一顿,僵立原地。
张月栖受伤较轻,面色白中透红,可赵向暝唇角干裂,面容憔悴,衣裳凌乱,他是匆忙来此。
两人对望,霎时间,心头涌上死而复生的欣喜与庆幸。
赵向暝举步靠近,眼望张月栖,情愫翻涌,眼眶微湿,只觉一生中,惟此时最痛心,失而复得的欣喜朝他扑涌。
赵向暝唇瓣颤抖,喉头被哽,难以言语,骤然抱紧了她。
张月栖双臂搂着他,泪水涌出眼眶,道:“你……你还好吗?”
赵向暝不答反问:“你还好吗?”
张月栖道:“多亏了你,我安然无恙,只是你……你受伤很重。”
她话声哽咽,满含不忍之意。
赵向暝面目苍白,此时却现出一抹血色,显是热切之极,道:“只要你安好,我受再重的伤,也无所谓。”
两人不顾旁人,拥抱而立,过了良久,张月栖才止住泪水,慢慢松开他,见他眉间尽是旖旎柔情,不复先前的淡漠,心中满是感动,道:“你…..”
赵向暝自知无法予她一生,冲动行事,怎能给她希望,可心中激荡,只愿她开心无忧,不忍再次推却她,道:“我们今日见面,已是万幸,将来之事千变万化,眼下我们在一起,仅得片刻欢愉,也好过天各一方。”
张月栖闻言便知他的心意,激动之余,更生凄怆无奈之感。
她苦笑道:“也好,让我瞧瞧你的伤。”
话音未落,张月栖便触碰他的双臂,赵向暝即刻按她双手,柔声道:“不要紧的,烫伤而已,已敷完药,几日即可恢复如初。”
张月栖望他一眼,眸光澄明,水光潋滟,不觉颔首。
“昨夜事发因何?” 赵向暝出声问道。
张月栖面现犹疑,踌躇着是否告知,正纠结之余,忽闻外间传来脚步声,伴随一道惊慌的声音——王爷,月栖正休养着……
张月栖闻言登时惶恐,与赵向暝对视一眼。
顷刻间,肃亲王迈入院门,只见张月栖坐在竹林之中,衣袂飘飞,姿容绝艳,眉间却掠过若隐若现的紧张。
林氏脸带惊异,她才说过张月栖在病中,此时又好生生坐在眼前,没来由地叫王爷误会,当下提声道:“月栖,你跑出来做甚?”
张月栖见到来人,乍作惊异,起身而立,垂眉敛目道:“今日日光甚好,我出来晒太阳。”
林氏唇瓣动了动,正欲说嘴时,肃亲王右手一抬,声音低沉:“我有事请教张二姑娘,有劳张夫人了。”
林氏朝他瞟了一眼,情知两人这一相见,张月栖的身世再也掩不住了,不禁打了个寒颤。
林氏深深吸了口气,屏退一众侍婢,眸光扫向肃亲王,又眼望张月栖,道:“那我不奉陪了。”
不多时,院内仅剩这二人,张月栖与他隔有五六尺的距离,两人远远对视,骤然,肃亲王跨步走到张月栖对面,掀袍落座,语气稍缓,道:“你身体尚未大好,不必拘礼,坐罢。”
他身形高大,坐在前方,半边身体就将光线遮得严实,带有威逼感。
张月栖心想他必定查探了自己的身世,而他不知自己也已知晓罢。
正思索间,便已落座。
张月栖道:“王爷是为郡主而来么?若是为她,王爷怕要无功而返,我一点不知。”
肃亲王眼眸一抬,眼里并无冷厉之色,可长久以往身居高位,双目间的威严盘踞不散,令人生俱。
肃亲王见她面有惧意,不觉软下神色,道:“黛之已说过你的身世了罢?”
张月栖心头一震,没料想他单刀直入,轻易吐出这桩事,而对李黛之不闻不问。
张月栖对上他的视线,只见他情致殷殷,三痕煦光投在他面上,柔和之意更甚。
张月栖面色转和,缓缓点了一点头。
肃亲王深深叹了口气:“我有负你娘。”
张月栖从未见过母亲,此番见到父亲,心里只起一丝波澜,转瞬即止,也不似寻常骨肉分离之人,一朝见到亲人,当即痛哭流涕。
张月栖微微垂眸,惨然道:“我身世凄苦,今日得见父亲,却与母亲无缘。”
肃亲王心情激荡,见张月栖风致嫣然,清雅妩媚,怔怔看了她好半晌,喟叹道:“我遇见你母亲时,她年少气盛,爱玩爱闹,闯入我的船篷,我们相识于此,缘分也止于此。”
他话音怅惘,说至后面,凄怆之意更甚,语气愈加低沉。
他这番话说得情深意重,好似心痛至极,张月栖眉心一动,打眼瞧他,见他眼眶微红,活脱脱像个永失至爱的人,张月栖一时恍惚,不禁问道:“那你们为何…….”
张月栖说至一半,便止了话头,其实是想问为何不在一处。
肃亲王倏地轻哼出声,语气冷硬道:“张府追随圣上,自是不愿归于我麾下,你娘负累无穷,才会搬去玄安寺。”
说到此,张月栖方才醒悟,原来她爹娘本就无缘无份,分属不同阵营,一举一动牵扯极大,稍有不慎,性命不保,她娘竟冒风险生下自己,想是无怨无悔。
肃亲王话音一转,又道:“早知你娘有此结果,当初该带她一走了之,可我…….玩弄权势,渴望权势,每每念及,悔之痛之。”
声音哀婉久绝,悲痛至极。
张月栖蹙眉良久,想慰藉几句,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良久,肃亲王敛去悲愤,道:“今日我来不止因为这一桩事,黛之的事你知晓几分?”
张月栖本沉浸在这股哀愁中,忽闻他言语,不由愕然,他这口气,好似自己全然知道一般。
张月栖敛眉摇头,道:“郡主的事,我不敢插手,也不敢置喙,更谈不上知晓了。”
肃亲王扬声一笑,道:“你懂得明哲保身,极好,实话与你说了,黛之留书一封,与人私奔而去,你聪慧异常,早就猜到了罢,今日之后,世上再无郡主,只当她死在玄安寺,我也饶了她,不再追究。”
他前面几句话语气甚为豪迈,谈到李黛之时,掩不住的悲凉慨然。
肃亲王说得尽兴,续道:“对黛之,我从来严加管束,未给过一丝父爱,我不管她所欲所求,在东都,她与人私定终生,我冷眼阻止,今日让她走,以后是福是祸,看她的命了。”
原来王爷心里有数,张月栖瞟他一眼,暗忖难道李黛之想烧死自己,让人以为这死尸是她,不对,那么张月栖又在何处?
此事索然无解,张月栖将其扔至一旁。
肃亲王眸光悠长,看她道:“你与赵向暝十分般配,是桩不错的婚事,你若喜欢他,我想办法给你办到。”
张月栖闻言胸口一热,气血翻涌至大脑,转念一想,崔如枫又该如何?若在从前,她定欢欢喜喜答应了,现在被诸事绊住手脚,都是她种的果!
张月栖惨然一笑,道:“王爷慈心,但崔赵二府婚事既定,月栖何故要去做这棒打鸳鸯之人?”
肃亲王却道:“崔府何尝没有棒打鸳鸯?”
张月栖看他一眼,其恻然之意显而易见,不由得道:“婚事并不是两人间的事,事关背后家族,真像王爷说得这样简单,当初您与我娘也不会阴阳两隔了。”
肃亲王当即哈哈大笑,振声道:“你倒是豁达达观,也罢,今日起,我认你为义女,你身份敏感,终是不能示众,可我也不会让你被人轻视了去!”
张月栖抬眸看去,见他眉眼舒展,笑意满溢眼眶,想他诚恳至极,是真心爱护自己,其实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身份高贵,又能如何,她想要的已经离她而去。
她淡淡一笑:“月栖福得此幸事,福泽深厚,是母亲在天保佑月栖。”
肃亲王起身而立,张月栖随即起身,肃亲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温厚道:“月栖,我走了一个女儿,老天再还我一个女儿,这是我的幸事。”
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