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风泽:山雨欲来 ...
-
【风泽】
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是情报,第二好的东西是黄金,第三好的东西是你的命。
这是我小时候父亲对我说的话,也是风雨楼的处世信条。二十年里,我一直对这句话嗤之以鼻。
小时候父亲告诉我,我们风雨楼是整个江湖最有钱的势力,我是风雨楼的长子,将来要做掌门,所有的财产都是我的。曾经我也一度为这些财产骄矜自满,不可一世,觉得天下都是我的囊中之物。
长大以后我才慢慢懂得,风雨楼就是江湖里的情报贩子,算不得名门正派,是大家连蔑视都不屑的对象。而我也算不得什么江湖豪杰,不过是个在阴沟里蝇营狗苟的可怜细作。
我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江湖里办起了武林盟会,将全江湖有名有姓的名门大派都邀请了去,唯独没有邀请我们。父亲很不忿,便带着我去了盟会讨要说法,也是为风家的列祖列宗和全体弟子争一口气。但是我们还没进到宴席的大门便被拦下。
“风雨楼?那个到处听墙角的?现在江湖上什么阿猫阿狗都来自称门派了?”
父亲与那人起了争执,他是一个有些顽固甚至执拗的人,不允许别人侮辱风雨楼一句。但是他并没有维护自己颜面的本事。他的武学和其他人差了一大截,于是在争执中被打伤了胳膊,愤愤地回家去了。
自那时起,父亲一直念叨着风雨楼的过去。没人时他总是一个人喃喃自语,回忆我爷爷在时风雨楼的风光景象。
那时候天下大乱,想要保命的势力都得来风雨楼买上一笔情报,不管是什么武林盟主还是门派掌门,见到我爷爷都得客客气气。
父亲愤恨地咒骂,咒骂那些翻脸不认人的江湖后辈,也咒骂这承平日久的世道,不给英雄用武之地。有时候他还会对我说,他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光耀风家门楣的事情只能依靠着我们后一辈。
正是在他被打伤以后的第二天,我的二弟出生了。
我的二弟名叫风涉,他在情报破译上没什么天分,但是天生武学根底极好,七八岁的时候就能打得一个成年弟子毫无还手之力。父亲将他视为天才,将他视为未来风家的希望。父亲不知道付出了什么条件,竟然将那向来看不起风家的武林盟主请到风雨楼来为二弟鉴定武学根骨。
盟主先是随意试探了我两招,然后遗憾地说我不过只是中人之姿,无论如何也学不了上乘的武艺,最多练些轻功之类的保命功夫。他看我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出所料的轻蔑,好像在说,果然是一群阴沟里的耗子,入不得流的。
于是盟主怀着这样的心又试探了我的二弟。但是他与二弟过了两招,突然眼神一亮,惊愕不已,随后喜出望外。他说二弟根骨奇佳,千载难逢。
父亲连忙唯唯诺诺地多灌了盟主几杯酒,盟主醉醺醺地对我们说,若是有顶尖的师父教导,二十年后以我二弟的水平便可称霸武林,开宗立派,甚至超越他这个盟主。
盟主提出想收二弟为徒,令父亲惊喜至极。父亲立刻答应了盟主的请求,千恩万谢,答应不久后将二弟送到盟主门下。二弟更是欣喜若狂,连连叩首。他从小就是个武痴,为了习武废寝忘食,梦想将来成为一代宗师,光耀门楣。
我既羡慕又不舍,但还是为二弟高兴。那时候我们都还小,还敢有远大的不切实际的梦想,还幻想着有一天风雨楼能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发扬光大,让全江湖的人都不敢小看风家。
那段时间里,风雨楼频频收到来自边关的情报,北狄攻城掠地,朝廷不敌。北境守将墨城宇率领亲兵殊死抵抗,三万精锐至今日只剩下五千不到,北境万急。
为了探得有价值的情报,父亲派了大量弟子去边关执行任务。于是劫掠、屠城的消息不断从边关传来,那些弟子们每天都会带来比前一天更可怕的消息。
一位从北境回来的密探跪在父亲面前,崩溃地大哭。他说他看见北狄人将边关百姓的尸体筑了京观,人肉堆得比城墙还高,苍蝇满天飞。河里流的是血,几天几夜冲刷不掉。他去北狄前料到会看见种种惨状,但是真正见到的人间炼狱还是几乎将他逼疯。
那个密探出于私心问了父亲一句:“有没有消息说……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我不知道他在北境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坏了风雨楼的规矩。风雨楼要求弟子对所探情报不能怀有半点感情,每个人在执行任务时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理性。
但是父亲没有追究他,只是摇了摇头道:“为了求和,朝廷已经把关外十一郡都割给了北狄,连同百姓一起。”
密探眼中好像有什么光熄灭了一样,他瘫坐在地上,双眼枯槁地流着泪。三天以后,他请求父亲将他逐出师门,离开了风雨楼。
二弟即将被送到盟主门下的前一天,我心中不舍他远走,于是想着最后一次带着他下山游玩,去了南城。
这一天南城并不太平。我们走到西市时,看见一伙人骑着高头大马从城门外进来,两边的百姓惊惧地跪成两排,将主干道空出来。
我一开始以为是有什么大官驾临,细细一看,却发现他们身上都穿着北狄人的服饰。
身边来了两个官吏,见我和二弟游荡在外面,忙将我们驱赶到百姓的队伍里去,叫我们跪下迎接。
二弟年幼,不知天高地厚。他对那官吏道:“为什么明明那些北狄人杀了那么多汉人,我们不但不打他们,还要向他们下跪?”
那官吏没想到二弟会问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脸色煞白。但是他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回答,只得给我们一人一块糖,耐心哄道:“你们还小,你们不懂,照我说的做。”
我和二弟拿了他的糖,便不想给他惹麻烦。于是我们听了他的话,乖巧顺从地跪下。
那天来南城的是北狄的一个首领,名叫呼衍途,参与了北方的战争。我后来了解到,这个人是北狄部落里的重要角色,下了无数屠城指令,他的手上沾了无数边关将士和百姓的血。
我们二人垂着头,目视他骑着马经过。他用了一种非常轻蔑的眼神看着我们,拿了一把铜钱往我们脸上洒。
“赏你们的——”呼衍途笑着将铜钱抛到百姓脸上,看着趴在地上捡钱的百姓们,对身旁的副将道,“我和你说过了,汉人都像狗一样的。”
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闪出一个白色的影子,提着刀冲向呼衍途一行人。那人飞奔而来,冲着呼衍途提刀便刺,喝道:“北狄蛮子,我来给他们报仇了——”
二弟微微抬起头来,惊道:“阿清——”
我这才认出来,那个刺客正是此前的风雨楼密探。此时他已经退出风雨楼,身上穿着一件准备入殓的寿衣,提着长刀向呼衍途冲杀而来。但是呼衍途毕竟久经沙场。他抽出自己身上的刀挡下一击,然后身边的护卫蜂拥而上,很快将阿清擒住。
呼衍途惊魂未定,拔出长刀,将阿清的手指一根一根砍下。百姓一片惨叫,混乱不堪。二弟趁乱猛然站起身来,一路飞奔而去,高喊道:“你放开阿清!”
我大惊,立刻追上二弟。二弟虽然有点武学根底,但此时手无寸铁,过去也不过是给他们的刀开刃。呼衍途见到二弟过来,连正眼都没有看他,只是反手向二弟的头上砍过一刀。我飞扑上去,让二弟躲开一刀,将他背起便跑。
那武林盟主说得对,我不适合修习上乘武艺,只有逃命的本事一流。那一次我第一次庆幸自己逃得快,用引以为傲的轻功背着二弟飞檐走壁,将北狄人远远甩在身后。
但是我背着二弟时,觉得背后一阵湿热。等我跑到安全处将他放下来,发现二弟的下衣血流不止。
我将他放下来,发现刚刚呼衍途一刀虽然没有砍中二弟的头颅,却径直将他的腿脚砍了下来,左腿的膝盖以下,右脚的脚踝以下,全部被砍掉了。此时二弟疼痛得昏厥过去,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一边哭一边背着二弟回到了风雨楼。十几个郎中拼死拼活才保住了二弟的命,但是告诉我们,他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武林盟主来风雨楼看过二弟,只觉得惋惜,江湖最有希望的后辈就这样断送了。父亲仍然不死心,让盟主再看我和小妹的根骨。
盟主说我的根骨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只配学轻功。而小妹还不如我,连轻功都学不成。盟主拒绝了父亲的邀约,离开了风雨楼,没有再来过。
阿清被凌迟了,头颅悬挂在城门口,是南城太守下的命令。北狄人没见识过中原的酷刑,看凌迟犯人看了一整天,津津有味,赏了太守一大盒金子。
那以后我很久没敢进南城,一经过南城大门,就能看见阿清的头颅悬挂在城门顶上,双眼圆睁,好像在直勾勾地看着我,要我为他报仇。
父亲对此没有半点表态,他说阿清已经被风雨楼逐出师门,任何行为都与我们无关,没有牵连到我们就是好事。他只惋惜二弟的腿,恨我那天带着二弟去了南城,为风家断送了一位未来的武林盟主。
我问父亲道:“您会给二弟报仇么?”
父亲用一种既惊讶又愤怒的眼神看着我,喝道:“你想动北狄人?消停点!你还嫌麻烦不够多吗!”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五脏六腑一片冰凉。原来父亲只将二弟当成光耀门楣的工具,从来没有将他当成一个真正的人。
二弟再也站不起来了,人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他和我不一样,他手很笨,学不会风雨楼的密文,也不会给情报归档。他每天只让弟子为他推着四轮车到处转,不和任何人说话。
父亲对他的态度冷淡了不少,不再让他接触风雨楼的事务,打发他去饲养海东青。二弟很快接受了新的任务,和海东青在一起待在鹰房里,不声不响,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去鹰房找他,对他道:“你放心,父亲不管你,哥哥会给你报仇的。”
二弟忙着给海东青喂食,转回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是一片死水。他对我淡淡道:“哪有什么仇,不过是我自己运气不好罢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沉默了片刻,还是干巴巴地开口道:“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杀了那个呼衍途的。”
“曾经的阿清也是这么想,你看看他的下场。”二弟一眼也没有看我,径自梳理海东青的羽毛,“我现在已经是废人一个了,我不希望你也像我这样。”
我沉默了许久,想说些什么,徒然地瘪了瘪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我只微微点了点头,走出了鹰房大门。
二弟残疾以后,父亲便将光耀风家门楣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能重铸风雨楼的荣光。
父亲身边的弟子投其所好,不断地向父亲恭维我,说我很像我父亲,早早表现出了一个优秀的暗探应具备的品质,机警、敏捷,富有洞察力。我当然知道我身上没有别的优点,所以他们只能变着法子夸我跑得快。但父亲显然对这些话很受用,于是将自己的看家本事对我倾囊相授——事实证明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
那时我一直被父亲逼着学风雨楼密文,苦练暗探技艺,一刻不得闲。父亲严厉至极,除了情报之外的话一句都不会同我多说。
于是我也只能一遍一遍地看从北境前线传来的一天比一天恐怖的战报。那战争的主使正是呼衍途,他在南城游玩了一圈,又回到了北境去。我想起北狄人的屠刀,想起二弟被砍掉一半鲜血淋漓的腿,一夜一夜睡不好觉。
那段时间,北狄人与朝廷谈判。风雨楼在北境守将墨城宇身边安插了细作,名叫阿荆,负责侦探与谈判相关的情报。因此我们虽然相隔千里,但是对北方谈判的动向一清二楚。
请求发兵的奏折雪片般飞向京师,请求带兵的武将从皇城正门排满整个街衢。但是这些主战的主张全被大将军易恒驳回,踏出宫门奔向北境的是一道道苟安的求和文书。
此时朝廷中皇帝昏聩,一任国事全由太子决定。太子并不想管普通百姓的死活,只想自己快些继位。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将北境割让出去,只为换得自己的平安。
我看过朝廷的国书,他们和北狄人说话时比我们家的狗还要奴颜婢膝。太子命令守将墨城宇放弃抵抗,准备割城求和。
只要能换取媾和,他们愿意将整个北境所有郡县全都割给北狄,任由他们掳掠烧杀北境百万子民。
再后来,京城里的官老爷们做起了缩头乌龟,将战报拦在京城之外。对于北境战线的真实情况,稳坐龙庭的皇帝知道得甚至不如我这江湖草莽多。
我一直接收着弟子阿荆传来的情报,几天后,阿荆紧急向风雨楼传信,他的身份暴露了。墨城宇看穿了他。
对风雨楼弟子来讲,暴露身份意味着死路一条。我们心中感到万分悲哀,父亲命令我着手准备后事,按风雨楼的规矩为这位弟子准备衣冠冢,给阿荆的家属准备巨额丧葬费,再将他的灵位供奉到灵阁,命风雨楼全体弟子共同瞻仰。
就在我准备布置灵堂之时,阿荆居然自己回来了。但是他此次回来,不是以风雨楼弟子的身份,而是作为客人来和我们购买情报。接待他的是父亲,我站在一边旁听。
“掌门,墨城将军看穿了我,但是他没有杀我。得知了我是风雨楼弟子以后,他请求我回来,问您能不能将北狄驻防图卖他。大将军易恒来传话,强迫他停战割地,但他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要冒着抗旨的罪名与北狄决一死战。但是我们兵少,没有这份驻防图,必死无疑。”阿荆缓缓道。我同样不知道他在北境经历了什么,但我分明看见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和阿清一样的光。
父亲面若冰霜,吐出来的字也凉透肺腑:“难道没有人教过你,风雨楼从不干涉政事么?”
阿荆跪在地上,叩首恳求道:“掌门,墨城将军的人马只够最后一战,此战关系到整个国家的生死存亡——还请掌门网开一面!墨城将军说,既然是交易,总该有筹码。边关众将把数十年的积蓄都凑出来,勉强凑了三百二十九两银票,属下知道不够,愿将今后任务所得一并献出……”
区区三百两银子,还不够一个普通寻人情报的报价。父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站起身离去,将本来给阿荆准备的象征荣誉的灵牌摔在地上。父亲离去,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阿荆两个人。
我将阿荆扶到旁边的椅子上,问他道:“阿荆,你告诉我,你在北境到底经历了什么?”
阿荆没有答话,只悲伤地垂下眼去,从怀中取出一本被血染湿一半的姓名册。
贺金、吴桩、段顺、冯冠龙、魏胜、郭福、丁羊、侯哲、朱适、郑之金、陆梁高……
“这些是……”我抬起头来。
“北境阵亡将士。”阿荆道。
“这种东西没有情报价值。”
“但对我有价值。”阿荆眼中含泪,“这里面的每一个人我都认得,有的出生入死,有的点头之交。但他们都是英雄。”
我默默垂下头去,喟叹道:“但这些英雄死前并不知道,他们在为之效命的朝廷眼里,不过是一批求和的牺牲品。”
“他们不为朝廷效命,不当昏君奸臣的走狗。”阿荆道,“他们守护的是百姓,是国家,是苍生黎民。”
阿荆取出一个包裹,里面装满了杂物。我打开一看,尽是江湖中各大势力的令牌,全沾着血。
“上个月武林盟会之时,盟主邀请各路英雄豪杰组成联军,共赴北境杀敌。八大门派都出了人,一些小门小派也跟着去了。九玄宗死了两百四十三个弟子,两位长老阵亡。海音寺死了一百三十六个弟子,方丈重伤,两天后不治身亡。夜印门死了一百一十五个弟子,三少主被俘,自尽在北狄铁牢。雷音岛死了八十四个弟子,岛主双腿俱断,武功全废。太苍道死了五十五个道士,一百三十位弟子失踪,目前仍生死不明。而武林盟主……已经被俘。我曾经逾矩偷偷给他们送过情报,但是并没有用。”阿荆缓缓道,双眼中镌刻着深深的绝望。
“他们……怎么会……”在我眼里,他们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门派,所有弟子的武艺远远高于我,是我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存在。他们……怎么可能在北狄的面前死伤如此惨重。
我又想起了武林盟主,那个轻蔑地说我毫无习武天分的人。此刻他正被囚禁在北狄的铁牢里,废掉一身武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公子,您没有去过北狄,您不知道他们有着怎样的手段。每一个北狄兵士都是从野兽堆里长大的,他们十岁的时候就能徒手打死一头狼。而且他们人多,他们是完整的军队。即使我们的弟子能个个以一敌十,能损伤掉的也只是他们的一小部分兵力,他们马上就能补上来……”
我低下头去,握住那些带血的令牌,双手颤抖。
阿荆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琥珀,琥珀已经被磨得满是刀痕,上面还沾着几丝若有若无的没擦干净的血迹。
阿荆抬起头,眼含热泪地看着我道:“这是墨城将军从佩剑上取下来的宝石。他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委托我将这枚琥珀葬在他的故乡。不过公子,我并不打算独活,我也想和阿清一样。我的死讯几天后就会传回来,如果公子念我往日忠心,求您替我照顾好我的家人。”
我站起身来,心中五味杂陈。我取出纸笔,凭记忆画出早已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的北狄布防图,偷偷塞进他的手里。
阿荆接过图一怔,想要对我叩首道谢。我忙拦住他,叫他不要引人注意。我伏在他耳边,低声对他说:“布防图给你,我有一个条件想请墨城将军答应——”
“什么条件?”阿荆双眼一亮。
“如果有一天我也去了北境打仗,投奔墨城将军时,还请他收留我。”我答道。
其实我那话并不全是开玩笑,当时的我或多或少有了一点从军之心。我在战报中见证一幕一幕悲欢离合,而我却置身事外,被束缚在风雨楼这一方小天地,旁观大家捐躯赴国难,这对我来讲是莫大的痛苦。
我渴望为天下苍生和黎民做些自己的事情。我渴望从军,渴望在沙场建功立业,渴望守护百姓,成就功名。如果能在墨城宇这样的将军手下效命,那再好不过了。
我将阿荆送走,回到灵堂,正想将原本给阿荆准备的丧事祭品销毁,父亲却将阿荆的灵牌重新拾起,放在我面前,对我用阴冷冷的语调道:“留着吧,万一以后有用呢。”
阿荆离开了,但是预想中的捷报并没有送来。
不久后,风雨楼的弟子在山脚下发现了阿荆的尸体,是被人刺死的。他死时手中紧紧攥着那幅我给他画的北狄布防图,手指僵硬,谁也拽不出来。
我到底还是低估了父亲的手腕,也低估了他的狠心。
他是风雨楼的掌门,是全天下最厉害的暗探,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出他的手心。
父亲赐给了阿荆一个体面,对众弟子说他是在执行任务时牺牲的,身份暴露后被墨城将军派来的刺客所杀,到死都没有背叛风雨楼。
他将阿荆身上那本北境阵亡将士姓名册烧了,换上一本冰冷的没有感情的情报册。他将我准备的那些灵幡祭品之类的东西重新拿出来,让众弟子瞻仰他的灵位,学习他恪守本分的品质,像他一样为永生永世不涉政事,为风雨楼尽忠。
阿荆入殓的那一天,我最后一次去求父亲。边关之战已经迫在眉睫,没有我们的情报,墨城宇将军必死无疑,北境将全部沦陷。
我放下之前所有的怨恨,跪伏在他身后,抓住他的衣角苦苦哀求。他连头都没有回,狠狠朝我的心口踹了一脚,将我踹倒在地。我又膝行追上他,爬到他的面前,哭着对他道:“父亲,求求您允许我把布防图送过去吧……北境真的不能落到狄人手里……”
父亲终于转回头来,抓着我衣领将我提起来,双眼中露出比冰霜还凉薄的寒意。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问我道:“给你布防图做什么?为你在墨城宇门下谋官位么?”
我瞳孔一震,没想到他会这么想我。他将我当成了卖主求荣之人,将风雨楼的情报卖给墨城宇只求自己的荣华富贵。
我还欲向他解释,但是他根本不听。他看我的眼神中没有半点父子的感情,有的只有物件不好用时的愤怒与失望。
他狠狠给了我一个耳光,像是在宣泄内心的愤怒。他辛辛苦苦培养了许久的东西,最终却没有长成他想要的样子。他从来都没有将我当成过他的儿子,只把我当成光耀门楣的工具。
他松开了手,我被他摔在地上,满眼发黑,眩晕不已,捂着肿起的脸干呕不止。
五天后,北境再次传来战报。墨城宇将军本欲起兵反抗北狄,以血殉国。但是他的副将不忍看他送死,也不忍看将士们飞蛾扑火以卵击石。他想保存边军最后的有生力量,等待东山再起。这位副将在临动兵的前一天给墨城将军灌了蒙汗药,命人连夜将他昏迷着送回京城。他将虎符交给了朝廷派来割地的使者,然后朝着京城的方向三叩首,自尽谢罪。
领土的交接很顺利,没过多久,整个北境就全部被割让给了狄人。幸存的朝廷军全部撤退,退守朔北韶郡一带。
朔北郡是朝廷的最后一道防线,破了朔北城,北狄铁骑就可以直接长驱直入踏进中原,直取京师。
北狄人得到了北境以后,大肆烧杀抢掠,所到之处鸡犬不留。北境十一郡被杀戮一空,只见一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戈戟连梁苑,头颅塞浚渠。北境的河流被尸体阻塞断了流,连下三天三夜的暴雨也洗刷不掉草木的腥气。
北境十万百姓为了逃难背井离乡,跋涉千里,到朔北郡城门下请求收留避难。但是朔北守城将领将城门关得死死的,只对他们说了一句:“你们已经是北狄人了,回去吧。”
自那时起,我与父亲决裂,我们再也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一句话。
放弃了我以后,父亲又将风雨楼的全部希望寄托在小妹身上,希望她能重铸风家荣光。
我小妹名叫风瑶,在我们三个中间,只有她最有风雨楼该有的样子。她是天生做细作的材料,会察言观色,会收拢人心,会破译密文,对见过的一切都过目不忘。在她展现出自己超凡绝伦的天赋之后,父亲很快将她当成了风家新的希望,寄予厚望,日夜培养。
小妹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待,平平安安地成长到十七岁,既没有像二弟那样中途遭灾,也没有像我这样与风雨楼离心离德。她甚至周旋于江湖势力之间,替父亲除掉了风雨楼里对他虎视眈眈的政敌。
她长成了父亲最满意的样子,一个为了情报可以付出一切的敬业的暗探,一个没有感情绝对理性的合格商人,一个最有可能振兴风雨楼基业的伟大人才。
父亲喜出望外,于是带着小妹去祠堂祭祖,将风雨楼的全部基业托付给她,不允许她与我这样的逆子接触。
但小妹与我的关系是最好的,有一天她与我坦白,她对我的情感远远超过了对父亲的情感。她聪敏至极,清楚父亲只是拿她当成工具,而我却将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
听了这话,我感动至极,又觉得无力。她最爱的哥哥给不了她金子,也给不了她权力,只能冒着被打断腿的风险给她买几包不值钱的金丝云片糖。
小妹主持风雨楼事务两年,将诸事打理的井井有条。那年她只有十七岁,却受到了全体弟子的一致拜服。
而我被禁止接触一切与北狄相关的事务,被到处打发,天南海北地探查杂七杂八的破烂琐事。从太守的秘密小妾到都尉养在外面的私生子,从将军府红杏出墙的夫人到尚书府叔嫂通奸的丑闻。唯一称得上有趣的案子还是京城里五个卖国狗贼离奇被雷劈死,只是可惜那个案子我没有查完。
我厌烦这样的生活,我知道这是父亲对我的报复。
那一年是紫熙二年,在某个雨夜,我和小妹的人生都因为一位突如其来的客人而到达了一个奇妙的转折点。那一天的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寻常的任务会改变我们两个人的一生,也改变了整个国家的命运。
那天小妹接到了一个单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想要去刺杀太子,向我们打探太子几日后行猎的路线。
我没有亲眼见过那少年,以为他是个江湖侠士,和我一样看不惯太子卖国之举,要替天行道伸张正义。但小妹告诉我,那人根本不会武,只是个书生而已。那少年名叫修齐,十九岁,平民,南城人,母亲早死,父亲在太子府当佣人。
十九岁,和我的二弟同岁。
小妹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我。她告诉我,这个修齐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杀意。他唯一的亲人已死,现在已经是孤家寡人一个,将自己的棺材钱都拿来买了情报,可见是下了破釜沉舟之心。
我去调查了一番他的背景。几天前,太子和三皇子四皇子在东宫用膳,修齐的爹在一旁服侍,不知怎么碍到了太子的眼,被醉酒的太子活活打死。
这种事并不稀罕,至少我们已经司空见惯。像太子这样的残暴狗贼别说打死一个人,就是把全东宫的人都杀了,别人也不敢挑出半个不字。
他爹的尸体还停在破烂的屋子里,连棺材都没有,腐烂出一屋子臭气。东宫那边对修齐威逼利诱,叫他息事宁人。但是修齐偏不服气,跑到太子府门前喊冤,要替爹讨公道。
太子只当是钱没给够,抱怨这种穷人就是难缠,整日地想着要钱,纠缠不休。于是他出门,一脚将修齐踢倒在地,又往地上撇了几根金条,叫他跪在地上将金条一根一根叼起来,叼起的金条就归他。他叫修齐学狗叫,叫唤一声他就往地上再扔一根金条。
修齐很想当场去杀了太子,但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忍下胯下之辱,拿走了一百两黄金,反手就将这钱给了风雨楼,要亲手取了太子的命。
我接了任务,正准备离开风雨楼,迎面碰上了刚从鹰房里出来的二弟。他坐在四轮车上,裤管还是空荡荡的,一个弟子将他推出来。
已经过了十年,他还是没能站起来,彻底沦为了一个残废。不过他并没有对任何人抱怨什么,十年里都在默默鼓捣自己的海东青。只是他眼中再也没有十年前的锐气,他再也不敢做称霸武林的梦了。
见到我来,二弟微微抬了抬手向我示意,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眼睛是一潭死水,整个人就像一堆死灰。每次见到他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感觉到无尽的内疚与悲哀。他没有多留,叫弟子将四轮车转了向,回到自己房里去了。
于是我去执行任务,去探访太子狩猎的行迹。太子身边羽林军无数,各个荷戈奋戟,守卫森严。那些光鲜锋锐的兵器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呼衍途,他到南城游玩之时,身边的甲士也都是如此警戒,严阵以待。
自太子将北境割让以后,想杀他的人就从来没少过。许多北境出身的死士曾经谋划过暗杀,他们中间不乏武林中的绝顶高手,也有许多人来风雨楼买过情报。但是他们都失败了,被抓住,被车裂,被凌迟,脑袋悬在城门之上。
修齐低估了太子的戒备心,也高估了风雨楼情报的价值。刺杀太子,绝对不是修齐这等普通书生能办到的事,即使有了情报也不可能。
他是没混过江湖的书呆子,年少轻狂,以为刺杀太子就像杀一只鸡一样容易。就算他摸清了太子的行踪轨迹,想要见到太子一面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些皇子身边被禁军围得如铁桶一般,像他那样连剑都提不动的书生去了,连给人刀开刃的机会都没有,就和当年的阿清与二弟一样。如果我真的将情报告诉了他,无异于亲手送他去死。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二弟鲜血淋漓的腿和阿清被吊在城楼上的眼睛。
可能因为修齐和我弟弟同岁,也可能因为我与他有着共同想杀的目标。总之不知是哪里来的善心驱使我决定救他。
我不能放弃这个任务,因为小妹随时可以找其他弟子探查情报。而修齐的计划已定,一时半会他不会改变主意。因此我给了小妹一张假的路线图,不让修齐遇见太子,只让他看看太子身边军容严整的戍卫,打消他刺杀的念头。小妹没有怀疑我,没有核对,直接将路线图给了修齐。
几天后,三皇子与四皇子那边传来消息。修齐虽然没有碰见太子,但是却因为我给的图纸误打误撞遇见了两位皇子的车驾。三皇子将他当成了刺客,想将他直接杀掉,而四皇子命人搜了搜他的身。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们居然没有从修齐身上搜到任何凶器。于是四皇子认定他只是个不小心闯入禁区的普通百姓,保住了他一条命,将他流放到朔北郡充军。
父亲发现我提供假情报以后愤怒不止,他认为是我砸了风雨楼的招牌。但令他最愤怒的不是我的所作所为,而是他一向认为听话的小妹居然会掺和进这件事里来。
比起愤怒,不如说他在恐惧。他害怕他最喜欢的工具不再受自己控制,害怕小妹受我影响和我在一起。他要将小妹牢牢攥在手心里,不允许任何人插足,尤其是我。
他打了小妹一通鞭子,又将她关进了地牢。我知道他都是做给我看的,他知道我最喜欢小妹,心疼她,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他在逼我远离小妹,越远越好。于是我遂了他的愿,退出风雨楼,一个人下了山。
至于雷击一案,不知为何易子安在第二天主动放弃了委托,但是没有将钱要回。不过在那之后,京城的雷击案便不再发生了,风雨楼也停止了对这件事的调查。
四年过去了,第六位受害者并没有出现。官方将这起案子归结于意外事故,受害人家属也自认倒霉,收殓了死者,此事便不了了之。只有在京城街头巷尾的说书先生口中,还偶尔能听到关于此案添油加醋的描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