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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瑶:鎏金之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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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瑶】
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是情报,第二好的东西是黄金,第三好的东西是我的命。
但在我的眼里,这三者是同一个概念,没有任何区别。
我父亲和两个哥哥总是对我提起,在我抓周的时候,两个哥哥在桌子上放满了琴棋书画、针线纺锤一类他们眼中女孩子的东西。他们希望我成为一个平平凡凡的女子,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不再走上他们的老路。但是我蹒跚着爬过了半张桌子,在角落中捧起来一锭明晃晃的黄金,爱不释手。
这时候大家各自说了些言不由衷的吉祥话,说我这一生注定荣华富贵云云。然后席散了,下人们抱过我,带我回房。他们试图将那锭金子从我的怀里取出,但是我死死地抱住它,任凭几个人上来我都不松手。
大哥每回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都笑得要死。据说我当时害怕别人抢了我的金子,拼了命地把它往肚子里吞。众人吓坏了,急忙拥上来抢,在一片混乱之中,我被摔在了地上,摔昏了过去,睡了两三天才醒。但是即使在睡觉的时候,我也丝毫没有松开手里那块金子。
下人们都取笑我贪财,二哥也在背地里说我如此见钱眼开,将来不会有大出息。但是只有我爹笑眯眯地点头,说喜欢金子是好事。喜欢金子不意味着贪财,只有喜欢金子的人才有去赚金子的欲望,才有做出一番成绩成就伟业的可能。
实际上对于风雨楼来说,金子和钱代表着完全不同的概念。钱只是俗物罢了,除了买些吃穿用品以外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但金子不一样,金子象征的是生意,是地位,是荣耀,是我们在江湖中显赫的证明。
我爹告诉我,即使整个江湖的人都骂我们是歪门邪道武林祸害,只要风雨楼每天还有一箱一箱的金子堆在楼里,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就都只有眼馋的份。
我爹叫人给我打了一根大金条,叫我每天抱着睡觉。据说我从前睡得很不安生,半夜吵闹。但自从我抱上那根金条以后,夜里再没有哭过。
我每学会一项技能,我的父亲就会送给我一颗金豆子,我将所有金豆子都放在我的小宝盒里。小宝盒只有上面开了个口子,容我向里面放金子。它的盖子死死地锁住,连我自己都没打开过。
我二哥调笑我,说我从没断奶的时候就开始给自己筹办嫁妆了。但是我没有接这个话茬。我说我根本不想嫁人,我只想守着我的这些金子过一辈子。
在我十七岁生日的前一天夜里,父亲带我去了风家祠堂,带着我跪在风氏列祖列宗面前。那是我第一次来祠堂,我小心翼翼地跟在父亲身后,跟他一起虔诚地跪下。
“列祖列宗在上,晚辈不肖,无才无德,长子忤逆,次子残疾,不能承继家业。幸得幼女风瑶聪慧机敏,才能卓越,望祖宗保佑此女继承风氏基业,保佑风雨楼千秋万代,长盛不衰。”父亲虔诚地跪在祖宗排位前,将祭祀用的酒洒了一地。
我也跟着父亲不断地磕头,偷偷向上瞟了一眼祖先们的牌位。最近的牌位属于我太爷爷,风雨楼的开创者,旁边几位是我的太叔爷爷太伯爷爷。再往下是我爷爷,风雨楼正是在他的手中发扬光大,一时间如日中天。
如今掌门之位传到了我爹手上,本来继承他地位的应该是大哥。但大哥对我们的生意极其排斥,只想着升官发财走向仕途,不想和我们混什么江湖。我二哥天生残疾,折了两条腿,一辈子走不了路,继承家业的重担只能交到我的手上。风雨楼并没有女子做掌门的先例,我将是第一位做上此位的女人。
叩完了头,我爹将一根金条送到列祖列宗灵位前。我那时候第一次知道,那根金条是风家的家徽。
其他家族的家徽都是花草猛兽那种看上去寓意不错的东西,但是只有风家的家徽是金子。我当时一直不解,后来父亲告诉我,对于风家来说,金子等同于情报,是风家的立身之本。
父亲一步步退下,重新跪了回来,在祖宗的铜像前为我讲风雨楼的规矩。
“瑶儿,风雨楼的生意说起来很简单,无非就是用金子换情报,再用情报换金子。我们的暗线埋藏在天下各处,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无一不全。我们手中掌握的信息若是公布出去,能改变天下的格局。”父亲对我如是说道。
这个我早就知道。我虽然没有亲手参与过情报的贩卖,但见过我们往来不绝的客人们。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西域询问京城物价的客商,也有北狄刺探边防的掳掠匪盗;有打探悬赏逃犯去向的官兵,也有家人被拐失踪哭泣寻人的苦主;有惊鸿一瞥后千里寻人的痴情公子,也有抓丈夫偷情证据的愤怒妇人。
在这里,每一条消息都被明码标了价,躺在匣中欢迎与我们交易的任何人。
父亲继续道:“但你记住,风雨楼不受任何政治势力的命令,我们不认识活人,只认得金子。只有价钱给够,我们才可以提供客人想要的情报。只看价钱,不问出身不问立场不问原因不问结果。”
这个我也知道。我们风雨楼掌握着全天下最齐全的情报,所以一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江湖势力看不起我们,说我们做的是见不得人的生意,是不入流的门派。
之前朝廷正与北狄交战时,那些正人君子们便指责我们不将战争情报无偿献给朝廷,反而去打听一堆鸡零狗碎的情报,来赚肮脏的昧心钱。
父亲一直对那些名门正派心怀鄙夷。他对此的回复很干脆:我们风雨楼就是卑鄙龌龊,就是唯利是图,就是没有你们高尚。想要情报的话自己花钱买,不买的话就别多话。
父亲继续道:“但只有一条底线是必须死守任何人不得碰的:不可以参与朝堂政斗。任何触犯了这条底线的人,都必须死。包括我,包括你的两个哥哥,包括你。”
父亲对我说这话的身后异常严肃,我点了点头,暗暗记下。
我知道风雨楼的眼线遍布世界各地,能轻松探查到朝廷那些达官贵人所有的秘密。我们知道他们贪了多少污、受了多少贿、杀了几个人,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搞了多少变态事。对他们而言,我们是一把相当锋利的刀,既可以轻易杀掉他们自己,也可以当作无往不利的武器,屠戮一切政敌。
父亲对我说道:“瑶儿,他们将我们视作一块肥肉,或者一根眼中钉肉中刺。有人想招安我们,有人想剿灭我们,但这和我们都没有关系。风雨楼不是他们互相攻伐的筹码,风雨楼只能属于江湖。”
我又点了点头。心中暗道,怪不得父亲那么讨厌大哥。
父亲似是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对我严厉道:“所以瑶儿,你可千万不许学你那大哥——以后你少和他来往!”
我大哥姓风名泽字见渊,平生最讨厌的东西是情报,最大的梦想是当官。他完全是个直肠子,嘴里藏不住一点秘密,绝对不是个能当细作的材料。但他足够聪明,武功不错,眼神很好,跑得也快,勉勉强强能当个探子。
他和我父亲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我爹非常讨厌他。而他也对风雨楼的事嗤之以鼻。
我不知道父亲与大哥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只知道他们彼此不对付,虽然明面上是父子,但表现得却如仇人。
他们之间许多观点不和,在我面前也会咒骂彼此。大哥说父亲心狠手辣不近人情,父亲说大哥为了荣华富贵背叛祖宗。
父亲不让大哥插手任何有关情报的内部事务,还对我说,我大哥的梦想是做大官,只要能进入朝廷,他可以出卖整个风雨楼的基业。我当上掌门以后第一个要警惕的人就是他。他禁止我与大哥接触,骂他忤逆,怕他带坏我。
但我和我大哥关系是最好的,从小大哥就最疼我,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分给我。事实上我对大哥的感情远远超越了对父亲的感情。
因为我能感受到父亲只将我看作能光宗耀祖的未来掌门,而大哥却将我当成了他至亲至爱的妹妹。
父亲一提起大哥,脸就气得煞白。他本想向往常一样再度愤愤地咒骂大哥一番。但他抬起头看了看祖宗牌位,似乎是不想让祖宗知道自己养了这么一个丢人的儿子。于是他及时止住了话头,没有骂下去。
“瑶儿,你不要以为是爹无理取闹。你知道风雨楼为何禁止任何弟子参与政事么?”
“孩儿不知。”我答道。从前父亲从来没有对我讲过风家的历史。
父亲长叹一口气,娓娓道来。
“一百零五年前,北狄大军入侵中原。朝廷军自南城起兵,与北狄在项河两岸对峙,僵持不下。那时你太爷爷是同龄细作中的佼佼者,被朝廷安排到北狄那边做卧底。
“三年里,他卧薪尝胆,替朝廷传回了无数重要情报,九死一生。他立下累累功勋,但即将暴露,申请回到中原来。但是你太爷爷手中掌握了某些弄臣叛国的把柄,因此那些人不许他回来,还抹杀掉了他作为细作的全部证据,断了他的后路。
“你太爷爷被北狄和朝廷两边不容,进退维谷。他在油灯前枯坐了一日夜,最终决定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他手中有很多条至关重要的消息,但是他没有直接传回朝廷,而是开始向朝廷要价。朝廷愤恨不已,但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他支付报酬,换取情报。他又用这样的办法卖出了几条机密,自己也赚了一笔,然后利用这笔钱上下打点,继续潜伏。
“但是那个昏君将这件事视为他的变节。他和你太爷爷撕破脸,向北狄泄露了他的细作身份。一夜之间,你太爷爷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侥幸逃出了一条命,却无家可归。但是两边都不知道的是,他手中仍掌握着双方军事的大量机密情报,于是他干脆开宗立派,光明正大地当起了情报贩子,用卖情报赚的钱开起了风雨楼。
“后来,他利用当年做间谍的种种资源,做起了情报贩卖生意,将手伸向各行各业。当时九州都陷入了战乱之中,风雨楼趁机发了一笔战争财,在江湖中立稳了脚跟。你太爷爷殁后,将自己的衣钵传给了你爷爷。在你爷爷的打理之下,风雨楼一时间如日中天。
“这么多年里,风雨楼的历代掌门人都秉持着绝不入世的誓言,现在到了你这一代也一样。五代过去了,越来越多的人和你大哥一样,梦想着当大官拜将封侯……我告诉你,风家一旦进入了朝堂,便必死无疑。
“瑶儿,你听着。我宁可违背祖宗规矩将掌门之位传给女儿,也不会传给你那个只想着当官的哥哥。但是——假如有一天,你将情报卖给了不该卖的人,我也会亲手杀了你,亲手为风家清理门户。”
我听了这话,脊背发凉。我连忙向父亲叩首,跪直了身体,面向祖宗的牌位赌咒道:“晚辈风瑶在此向风氏列祖列宗立誓,一生不参与政事,不将情报卖给人用作政斗。如违此誓,天人共戮,不得其死,烈火焚身,挫骨扬灰。”
我成功地跟父亲一起协理了风雨楼事务,负责情报的交易,向五湖四海的人提供情报。
父亲一直说,我很有做这行的天分,我天生就是做细作的料子。
我自认为自己是一个绝好的商人,从不欺诈顾客,收了客人的钱以后就实心实意地为他们服务,为他们提供最新鲜最真实最可靠的情报。这也是我爹嘱咐我的内容,我们这行的规矩是认钱不认人,对任何付清了账的顾客都一视同仁。
紫熙二年夏七月,京城发生了几起离奇的命案。在一个月内,五位官员接连惨死,死因都是雷击。当时我爹不想让我大哥参与和政治相关的事务,于是便将这个无聊又离谱的案子交给了他。
大哥过去调查了一番,不久后便查出来五位官员有着同样的政治倾向,他们都比较亲北狄。父亲一听到北狄二字,当时神色大变,命令大哥不许再查,马上回来。他注意到了这个案件的不同寻常之处,推测是政治刺杀。他叫我去接替大哥的工作,负责这个案子的调查。
我去京城找大哥,大哥被京城分舵的舵主陈叔叫走:“大公子,有个客人来打听雷击案的事。那人是大将军易恒之子,易子安。”
提到易氏,大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既嫌恶又憎恨的臭脸。我知道这是因为易恒与北狄人交往甚密,而大哥则对北狄恨之入骨。陈叔看见大哥这副表情,拿出一个钱匣子道:“这是他给的报酬。”
我接过匣子,打开,里面装着明晃晃的满满一盒金条,成色极佳。我当时就看直了眼,本能地握住不放手。大哥见我这副样子,朝着我脑袋拍了一巴掌,笑道:“也罢,见见那狗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能哄你开心。”
大哥跟着陈叔上了楼,我便靠在炉火旁小憩。昨夜我旅途奔波没有休息好,因此在此处我很快陷入了小睡。
“您就是风雨楼的风大小姐么?”朦胧间,我听见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睁开眼时,眼前是一个未到弱冠之年的少年。他找上了风雨楼的京城分舵,径直唤醒了在炉火旁打瞌睡的我,给了我一百两黄金。
我扫了他两眼,他人长得清秀,但并不是什么富裕的人,唯有手上的伞看上去值点钱。但他的全身上下被雨淋透,纸伞也破破烂烂,在狂风中被吹碎得只剩一副骨架。
我点了点头,从睡梦中起身,一同往常地将客人请上座去,命人给他倒上一杯热热的茶。
眼前这人显然不认识任何江湖人,关于风雨楼的了解还是从村头说书先生嘴里听到的。他没有任何人的引荐和指路,一个人绕了不知道多少弯,一路摸到此地来。
我看见他的双手又细又嫩,除了写字磨出来的茧以外再没有其他痕迹,可见他只是个读书人,半点武艺也不会。
一般这种客人来做的都不是什么大生意,无非是寻人寻物,或者是打听生意经之类的。我见他一身书生打扮,猜是他想找个郡里县里的小官做,来向我打听钻营的门路。
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喝茶。他径直走过来,将那盒金子放到案上,对我认真道:“我想知道三天后太子一行人狩猎的具体位置和路线。”
我眉头一皱,斜倚在柜台旁,冷笑道:“你好不懂规矩。”
我没想到他竟然想要这样的情报。要不是他带了一盒成色不错的黄金来,我当场就把他当作疯子赶下山去了。他的眼睛里满是杀意,分明就是要去行刺太子。他这样的手无缚鸡之力人去干这种事,不仅是自己要去送死,还想拉全家九族祖宗一起下水。
我转回身坐下,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缓缓道:“你来找我们风雨楼,不如拿这钱去雇个刺客。”
那少年像是自嘲一般淡笑:“雇不起。”
“那你觉得你这点钱,能买得起这样的情报么?你不如用这钱去江南买个宅子,雇两个童仆,安度余生。”我冷冷地将他的金子推到一旁。
实际上一百两黄金要想买些情报绰绰有余,但是对这种扎手的情报,我不敢轻言交易。他问的情报我们可以给,但是他要干的事情是绝对越界的。推断客人的目的不在我们的服务范畴之内,因此这单生意我可以做也可以不做。
“我可以赊账。我知道风雨楼是允许打白条的。”少年恢复了冷静,坐在我对面,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准备与我讨价还价。
“我不认为你有活着回来的可能性,所以这笔帐我不会赊。我们不会和死人打白条。”我根本不想再接这笔生意,于是自顾自地饮起了茶,无声地下起了逐客令。
少年故作嘲讽道:“我还当你们风雨楼真是什么遗世独立的世外之处,原来竟也是朝廷的走狗。说什么不问立场不问缘由不问结果,现在还不是怕朝廷来找麻烦,畏惧如鼠。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我没有中他那拙劣的激将法,只微微向两边的风雨楼弟子摆手,叫他们送客。
少年的双眸微微动了动,最终从怀中又取出来半盒金子道:“我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唯一的家人是父亲,前天过世了。现在世上独我一人,来去无牵挂。这是我留给自己的棺材钱,如果您还是不接受的话,这单生意我们就真的没法做了。”
我轻笑,笑他识时务。我收来那些金子,径直放进柜台里,对他道:“明日未时回这里来领消息。”
那少年满意地笑了,感激地向我垂手一揖,而后离去。
我大哥接了此次任务,负责在其中收集情报。他查到那人名叫修齐,十九岁,平民出身,真的不会武艺。我将任务安排下去,至于修齐到底能不能杀得了太子、修齐自己会不会死,就和我没有关系了。我只是商人罢了,商人只应该对交易负责,交易的前因与后果都与商人无关。
当天晚上,大哥将那张图给了我。第二天未时我又将那张图给了修齐。我本来还想劝他放弃送死,给自己留一条生路。但是他远去的背影异常坚定,我也只好放下助人情结,将这个案子封存进档案。
几天后,修齐果然被抓了,但不是被太子抓的。他进入狩猎场后没有遇见太子,只看见了一片空空荡荡的山林。但就在这时,在附近打猎的三皇子和四皇子经过,他们身旁的羽林军将修齐当场拿下,羁押在天牢中。
他拿到的路线图是错的。他不应该遇见这两个皇子,他应该直接冲到太子眼前才对。
当天晚上,大哥向我坦白,那张路线图是他画的,是他故意画错的。大哥利用了我的信任,他知道我不会怀疑他的能力,不会按规矩验查情报的真伪。
“小妹,我知道这张图有问题,我是故意的。”大哥缓缓垂下头,缓缓对我道。
“为什么?”
“那个修齐才十几岁,那么年轻,你忍心眼睁睁看着他死么?”大哥的眼中现出一丝怜悯之色。
我感到诧异,对大哥的想法感到难以置信。
“兄长,我们只是拿钱办事,为何要管雇主的死活?”我感到不解,我不知道大哥为什么会产生那么奇怪的思想。
“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去接这个单子……你想啊,他要是因为行刺被太子抓走了——他会被日夜折磨,每天用鞭子抽用针扎用烙铁烙,还会被凌迟,一刀一刀割掉身上的肉,把脑袋挂在城楼上,他会死得很惨的——小妹,如果是我们的情报导致了这个后果,我——下不了这个手。”大哥极其犹疑,吞吞吐吐道。
我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这不是风雨楼的人该有的想法。于是我轻描淡写道:“可是抽他的扎他的烙他凌迟他的不是你,也不是我。不管是死是活,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意愿,他应该为他的决定承担后果,你也一样。”
大哥自嘲似地笑了笑:“我本来以为能保住他的。他看了太子身边的禁军,自然就会打消那种念头。可是没想到半路他被两个皇子抓去了……也罢也罢,这就是命。小妹,你说得对,我也应该为我的决定承担后果。”
又过了几天,密探告诉我们,修齐接受了审判。他私自闯进皇家园林,惊动皇子的车驾,按律当斩。
三皇子认为他是刺客,主张杀了他以绝后患。但是四皇子认为他根本不会武,身上也没带凶器,只可能是个无视戒严的平民百姓。最后主事的官员听了四皇子的话,留他一条活路,将他发配到北方前线充军。
我父亲得知了这件事后大怒。父亲作为一个靠情报吃饭的人,深知这行的险恶,平时做事谨慎至极。他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对待犯错的弟子他不会有任何容忍姑息。这是风雨楼一百多年里出现的第一次情报造假事件,况且涉事者还是他的两个亲生子女。他不得不狠心处置,以儆效尤。
在这件事中,我犯了失察之罪。父亲对我非常失望,因为他一直把我当成接班人来培养。我挨了三十鞭子,在地牢里关了三个月。等我出来以后,大哥已经离开了风雨楼。
二哥告诉我,那天父亲盛怒,骂他必会成为风家的灾星,叫他滚下山去。我大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自此如鱼入大海,杳无音讯。他的反侦察意识极强,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两年里,我一直在打听大哥的踪迹,但没有任何结果。我相信爹只是一时恼怒说了气话,他心里肯定还想让大哥回来。但是大哥这个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又过了两年,一只海东青带回来一封来自大哥的密信。那封信用风雨楼暗语所写,只给我一人。他没提到自己具体身在何处,只说自己还活着,平平安安,叫我不要再找他。他还说他对父亲已经没有感情可言,但他对不起我,没脸回来见我。他在风雨楼里唯一牵挂的人就是我,我是他唯一的亲人。
我本来将这封信收得很好,但不慎被父亲发现。父亲为此火冒三丈,也不想去追查他的下落,索性当自己没生过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