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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易子安:风雷惊变 ...

  •   【易子安】

      紫熙二年的夏天,京城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事是,一个月里有五个卖国贼先后被雷劈死。第二件事是,天下最大的卖国贼,我的父亲,在太子的提拔下升任了大将军。

      我作为父亲唯一的嫡子,和他一起被全天下百姓戳着脊梁骨痛骂。事实上如果我不是父亲的儿子,我也会和百姓一起咒骂他,骂他是卖国贼,骂他做了北狄人的走狗,咒他天打五雷轰。

      但是现在他是我的父亲,我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是他给我的,我对他有天生的不可斩断的血缘关系。于是我只能和他做同一根线上的蚂蚱,同一条船上的旅人,和他一起接受来自天下的诅咒与谩骂。

      十年前,北狄部落大举进犯,劫掠边地数城。太子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不战而降,将北境十一郡割让给北狄。

      如此屈辱之事太子自然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于是我那惯会察言观色的爷爷替太子揽了全部的脏活,为他顶了所有难听的罪名,替他写了投降书,割让了边郡。

      太子为谢天下含泪将爷爷处死,作为回报,他重用了我父亲,将他引为心腹,在短短的十年里将父亲从一个中层将领提拔为掌管天下兵马的大将军。

      太子在给北狄当狗,我父亲给太子当狗,我们整个易氏一族自然也是北狄人的狗。因此,当北狄蛮子的五个走狗离奇死在我们京城时,他们也第一时间找到了我们易家。

      “大将军阁下,太子殿下一向说您能力出众,与我们北狄交好。他还总和我夸奖您家的大公子易子安,说他聪明的很,人也听话……相信他很快能替我们查清这几个人的死因吧?”那来自北狄的将领皮笑肉不笑道。

      整个京城都在传言,那五个卖国贼就是被雷劈死的,天公长眼。我也愿意相信这种说法,做了亏心事,总该要做好遭雷劈的准备。对于这桩案子廷尉早有论断,五起事件全部按照意外结案。但是北狄人不信我们的刑狱官,不信天公,也不信报应。他们只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我并不想给北狄人办事,不想和我父亲一样做外族的走狗。但是父亲不断地向我使眼色,叫我回话。

      我犹豫着站起身来,瞥了那北狄将领一眼,思索了片刻,还是拒绝道:“晚辈易子安生性愚钝,并不会断案,还请大人另请高明。”

      “我真的搞不懂你们中原人。”那将领轻蔑道,“你说你愚钝,但你父亲说你聪明,所以你们两个人中间一定有一个在说谎。按照我们北狄的规矩,说谎的人是要被刀子穿心,尸体喂狼的。”

      此时父亲的脸上已经挂不住了,他连忙跪下,狠狠瞪了我一眼,随后对那将领谄媚道:“年轻人不懂事,口不择言,请您见谅……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查出杀害五位大人的真凶……”

      那北狄人没有对父亲正看一眼,一直把玩着他手中的酒杯,换了个话题道:“刚刚我见到你们府里的后花园,有一个女孩在舞剑。我很喜欢那个女孩。”

      此时我跪在地上,一股寒意从冰凉的地面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他说的那个女孩是我的妹妹,她平生最恨北狄人,日日练剑,发誓要杀遍所有北狄贼寇。

      父亲脸上堆满了笑,忙道:“那个,那个是我们家的女儿,名叫易子岚,年方十七,尚未成婚。您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若是您喜欢,我今晚便将她送进您的府里……”

      那北狄人笑道:“这样很好。我会对她很好的。我们北狄其他人都有三四十个老婆,但是我目前只有十八个。你将你的女儿送给我,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父亲正千恩万谢地准备回话,我便先一步站起来。我一时间热血上涌,攥紧了拳头,孤注一掷地对那北狄人说道:“大人您有所不知,我的这个妹妹是庶出,母亲是个奴婢,身份低贱。而且她凶悍至极,素来喜欢舞刀弄枪,恐怕配不上您这样的贵人。”

      “你是觉得我配不上她吧?我告诉你,你们这些中原人没有资格!”那北狄人冷哼一声,袖子一扫,将我们家价值连城的玉盏打落在地,“我告诉你,你在我眼里就是条狗,你的妹妹也不过是条母狗。我不过捧你两句,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一时怒火中烧,但父亲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将我斥退。他见那北狄人神色不悦,忙将话题岔开道:“大人,追查凶手一事我们一定会全力办妥的。五位大人生前为北狄鞠躬尽瘁,我们一定抓住贼人,告慰几位大人的在天之灵……至于小女,小的今晚就将她送到您府上!”

      我既恼怒又悲哀,看着父亲唯唯诺诺点头鞠躬又哈腰的样子,咬牙切齿。他明明是帝国最高的武将统领,却对本该被他杀掉的敌人如此奴颜婢膝。但是我们都没有办法,积贫积弱的朝廷根本打不过北狄的铁骑。

      就算是皇帝本人站在这里,面对他们,脸上也不敢坠下一点笑容。北方战线全面溃败,皇帝现在只能日日吃斋念佛,祈求着能再割让些国土与北狄和谈,让他不至于做个亡国之君。

      “我现在对你女儿已经不感兴趣了。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查案,如果三天之内查不出来那五个人的死因……正好前天营里刚死了个军妓,不如把你女儿送到营里供将士们享用。我们北狄人就喜欢那种会舞刀弄枪的女人。”

      此时我头脑一昏,愤怒得几乎栽倒在地。我血液上涌,紧咬牙关,全身颤抖,握紧双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就在此时,父亲立刻对一旁的副将命令道:“少将军癔症又犯了,快带他下去!”

      副将立刻将我扶起,捂上我的嘴,快步带我离开了大殿。

      副将将我拉出去,将我按在外面石阶上,盯着我的双眼问道:“少将军莫非是忘了上个月尚书台张侍郎的灭门案了么?连陛下都不敢管他们,以意外火灾草草结了案。堂堂三朝老臣,死在家里的时候都没人敢去收尸……您也想为逞一时口舌之快搭上易家全族性命么?”

      “他们……他们要我妹妹……”我牙关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说的是三天之内破不了案才会带走小姐。”副将冷静道,坐在我的身边,“您在三天之内将案子破了不就得了?何必去招惹他们呢?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果激怒了他们,小姐照样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闭上眼,仰起头去,无助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充任了刑狱官,去了案发现场调查五个死者的死因。事实上我自己也不信神,理智告诉我这件事背后的确是有人在捣鬼。我也很好奇是哪位义士干了如此好事,用了怎样的精妙手段。

      仵作将我带到灵堂里去,五具尸体排列在我的眼前。这五个人的死状一模一样,头发有烧焦痕迹,身上有小孔状的皮肤损伤,还有部分烧伤痕迹。最近一个死者身上还遍布着红色的树枝一样的纹路,布满颈和胸。

      我并不会验尸,于是问那仵作道:“他们的死因是……”

      “确实都是雷击而死。”仵作答道。

      “他们身上没有其他致命伤了?”

      “没有,完全没有。”

      “那毒杀之类的痕迹呢?”

      “也没有。他们真的完完全全死于雷击,这一点绝对可以肯定。”

      我在五具尸体面前来回徘徊。现在的确是到了雷雨季节,雷暴频发,一个月里京城下了将近十场雷雨,往年也是如此。但是我从没听说过雷电会长眼,专门劈为北狄当狗腿子的卖国贼。

      在第一个卖国贼被劈死的时候,城中百姓都惊慌不已,下雨天不敢出门。但是随着被劈死的狗腿子越来越多,百姓们也发现这天雷长眼,不劈好人。百姓们纷纷感叹老天有眼,给雷公庙不断上供。

      反倒是我爹现在恐惧地待在房里,日日求神拜佛,一步不敢出。如果还会有下一个死者的话,那必然该轮到我爹了。

      我决定从最近的一起案子开始调查。第五位死者名叫苟徒卫,官居尚书。他曾经收过北狄的钱财,谏言害死数位直言主战的忠臣和镇守边关的将军。

      我去了苟府,安抚一番悲伤的死者家属。苟徒卫还剩下一个弟弟,见到我来,悲痛至极,话都说不完全。我叫来府上的下人,逐一问话。

      “你们老爷死前,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去过什么地方?”我问道。

      一位仆役道:“那天,苟大人去了东宫与太子议事。当时下着大雨,苟大人的马受了惊,于是太子亲自派车来接大人。临走前大人没有任何异样,除了吩咐膳食以外没和人说过别的话。谁曾想,还不到一个时辰,苟大人的死讯就……”

      我细细思索了一番,在走之前苟徒卫还吩咐了膳食,看来他在去太子府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

      “他死在哪里?身边有什么人么?”

      “小的也不知道,只是听说他死在东宫门口。但是我知道来接苟大人的是太子家那几个马车夫,还有他们家的几个下人,我们常在一起喝酒的。他们些许知道些什么。”

      “那些车夫和下人,你认识几位?”

      “我全都认识,有几个是我的同乡。而且太子和苟大人常来往,一来二去的就都熟了。车夫是张顺子、曹必安、牛多金、崔富四个。下人是修盛、蔡飞、范英才、刘俊四个。您要是需要,我现在就把他们叫过来。”

      “好,辛苦你了。”

      那仆役回来了,却只带回来七个人,而且这七个人脸色都带着悲伤。

      我问那仆役道:“我刚刚听你念了八个名字,但是你只带回了七个人。有什么问题么?”

      其中一位下人既悲哀又痛苦,道:“将军您有所不知……修盛死了,就在前天。……造孽啊!”

      我登时一惊,觉得这是重要线索,于是追问道:“他怎么死的?和案件有关么?”

      另一个下人摇了摇头道:“将军您多虑了,老修的死和案件没有关系。他是被太子活活打死的。前天太子的一个小妾惹他不高兴了,太子便命人将她拖出去往死里打,结果把她给打死了。打死了以后太子又后悔,于是便将当天侍奉的下人打死,老修和好几个兄弟都被拖走了,被打成一片肉泥……当时三皇子和四皇子也在,两位殿下吓得脸都白了……”

      那下人说着,既恐惧又悲伤,捂着脸呜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话了。

      我清楚太子的脾气。四皇子主张迎战北狄,与太子政见不合,两人之前已经发生过数次争吵了。而且四皇子年轻,说话口无遮拦。他当时应该是不知说了什么触怒了太子,于是太子便借题发挥将小妾和下人活活打死,杀鸡给猴看。

      又一位下人叹气道:“可怜了老修了,待人和气,说话办事都实在,就这么死了,真是好人不长命……昨天老修的儿子还去东宫要说法来着,结果被太子当着众人面羞辱了一顿。太子给他扔了几块金子,这就算完了。这世道,下人的命最不值钱了。”

      我又问那些下人:“你们知不知道苟大人死时的案发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位下人道:“我们几个都看见了。当时我们马车到了东宫门口,因为雨下得太大,门口的守卫也回房躲雨去了。我上去叩门,雨声太大,里面没人听见。我继续叩门,苟大人就站在树下避雨。他站了还不到半炷香,一道雷劈下来,正好劈在树干上,把东宫大门口照得透亮……苟大人当场就断了气。”

      我细细琢磨了一番,这些供词和我之前了解到的信息完全一致。这些下人都没有说谎。不管从什么角度上来看,这都是一场意外事故。

      那个下午,我又马不停蹄地询问了另外四起命案的证人,得到的证词与廷尉的档案完全一致,没有审问出任何新的结果。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五个人真的都是意外被雷劈死的。

      如果真的要解释一个原因,也只能将此归结于天意。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不想替那北狄人卖命,但我的妹妹还在他们手里。身边人建议我随便找个替罪羊安上罪名处死,但那北狄人何等精明,他们怎么可能接受这种敷衍的结果。

      我焦头烂额,便问那一直跟着我断案的仵作道:“这五位大人的死状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那仵作挠了挠头,细细思索,吞吞吐吐道:“呃……都和北狄交好,都是被雷击而死……呃……”

      “这些我已经知道,有没有别的共同点?”我心急万分,有些不耐烦。

      “若真说共通点,有一点不知道算不算……”

      我两眼一亮,急道:“快说!”

      “死者、死者都是死在户外!”仵作言之凿凿道。

      我气不打一处来,怒斥道:“废话!不在户外怎么被雷劈!”

      那仵作委委屈屈地垂下头去。他沉默了片刻,向我提议道:“少将军,小的不是查案的料……您可听说过风雨楼?这个案子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他们说不定手里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风雨楼?”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那是我们这些江湖草莽才爱去的地方,少将军不知道也正常。”那仵作道,“风雨楼是江湖的情报贩子,只要给钱,没有买不到的消息。”

      我一时间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便对仵作道:“我最不缺的就是钱。带我过去。”

      “将军您带把伞吧,看着天气,过一会儿要下雨。”

      仵作带我顺着西市兜兜转转,绕过街衢的大路来到城南,绕到了街尾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处地方。当时天空中浓云密布,黑云压城。等我们到达目的地之时,已经是狂风呼啸,暴雨倾盆。在雨幕中,一切都被模糊成一片雾霭,我几乎辨认不清方向。

      就在此时,我身边走过一个少年,清冷沉郁,头戴重孝,面色哀恸。他手上没有伞,全身的孝服都被暴雨淋得湿透,额头的碎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不住地向下滴水。但是他并没有像常人一样匆匆跑回家,而是慢慢地行走在雨中,任由冷水浇灌全身上下。

      我叫住那少年,他没有回应。于是我走到他的面前,将手中的伞递给他。

      那少年连头都没有动,只是微微抬眼扫了我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凌厉的杀气。他接过伞,没有说话,没有道谢,甚至连一个表示的手势都没有。他就像没看见我一样,拿着伞径直向前走去。

      仵作忙趋步上来,将自己的伞递给我,对我赔罪道:“那孩子太无礼了,我替他向您赔不是,请少将军见谅。他爹前天刚死,所以他变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他爹就是修盛,在东宫被太子打死的那个下人。不过这孩子也是,棺材铺子在城西呢,跑到城南来做什么……”

      我回头又望了那少年一眼,点点头道:“无妨,既然是丧父之痛,他有这个反应也是正常的。”

      那仵作快走两步,带我进入了一个表面上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酒楼。那就是风雨楼在京城的分舵。

      一进门,我顿时感觉一股不寒而栗,感受到此处凝结着一股强大的气场,立刻将手放在剑柄上,作出戒备的姿态。但是当我环顾四周时,又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酒馆内的伙计与老板都寻常至极,找不出半点问题。他们都是伪装得极好的暗探。

      “呦,老高,带了个新客来?”那掌柜笑道,一边看着我一边用抹布擦了擦柜台。

      仵作收了伞,笑着向掌柜打招呼:“新客,是个贵人。”

      二人又凑近了,嘀咕了几句我听不懂的江湖春点,对视,哈哈大笑。那掌柜扬手对我道:“客官跟我走,去二楼包间,有好茶。”

      一旁的小厮将我被淋湿的外衣拿去烤火,我也顺着向炉火处看了一眼。

      我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坐在炉火旁和人谈话,火焰摇曳着的温柔的光更衬得她的脸清雅出尘。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但她对面坐着一个笑得灿烂的男子,二人很亲密的样子。女孩也坐在他对面笑着,欢快之至。那女孩笑起来很好看,像月光一样。

      我不禁看得出了神,站在原地不动。那掌柜咳了两声向我示意,我有些尴尬,别回头来,专心上楼。

      我跟着那掌柜上了楼,进了包间。掌柜为我倒上一杯热茶,抬起头,笑着问我道:“不知道贵人知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饮茶需先付茶钱。”

      我姑且选择相信眼前这人,于是将身上的钱匣取出,将一小盒黄金放到他面前。

      “看来贵人这单生意很有诚心。”掌柜度了度黄金的成色,满意地笑笑,将钱匣收走,“我们已经知道您为了哪桩案子而来。我们风雨楼对这桩案子做过一些调查,确实得到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什么信息?”

      “负责查这桩案子的是我们风雨楼掌门的大公子,我将他请来,您亲自问他好了。”掌柜站起身来,向我恭敬一揖,然后带着我的钱匣离去。

      我坐在包间里饮茶,片刻后,一位清俊秀气的少侠走了进来。他推开包间门,随手将佩剑扔在门口架子上,大步走上来,坐在了我的对面。我认出那人就是炉火旁与女孩谈笑的那个男子。

      不知为何,我感觉到此人虽然年轻,但是身上有一种锐气,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楼下那些伪装得很好的风雨楼弟子是暗探,但眼前的此人不像个探子,倒更像是个侠客。

      但是他面对我时完全没有了刚才与女孩交谈时快乐的样子。他看那女孩的眼神热爱又宠溺,但是看我时眼睛里全都是赤裸裸的厌恶。他好像是被人拿刀逼着才来和我说话。

      我站起身来迎接他,作揖道:“在下易子安,字怀宁。请问兄台如何称呼?”

      “风泽,字见渊。”他冷冷瞥了我一眼,没有回礼,“你也不用介绍自己,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是大名鼎鼎的易公子,天下百姓谁人不知。只说案子就够了。听说你们大张旗鼓地去五个狗贼家里调查了一整天?查出什么来了?”

      风泽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我不加掩饰的敌意和鄙夷。他始终没有用正眼看我。

      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我知道那是因为我们易氏一族已经背上了卖国贼的恶名,遭到了天下人的唾弃。而且他并不怕我,他知道现在我们之间的交易并不平等。他可以不要我的钱,但是我不能不要他的情报。

      我没有理睬他嫌恶的表情,垂头无奈道:“惭愧,并无收获。如果真的非要解释这五人的死亡缘由的话,想来也只能归结于神力了。”

      风泽冷哼一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看我,仰头将茶一饮而尽:“我就知道,你们也就只有卖主求荣的本事强些。我查到的消息倒是比你多。这件事背后的确是人在谋划,但是筹谋此事的义士,也的确是天神一般的人物。你说归结到神力上,也不是不可以。”

      “那阁下知道此人的身份么?”我恭恭敬敬地为他问道,又端起壶来为他续了一杯茶。

      风泽见我这副隐忍的样子,神色更加轻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查。”

      “两天之内,可以查到么?”我双眼一亮。

      我本以为风泽会拒绝我然后痛骂我一通,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他只是微微点头,用余光瞥了我一眼道:“没有问题。”

      我一时间感到不解,于是出自私心好奇问了一句:“我见你对背后这位义士很是敬佩,你不怕我抓到他以后杀了他?”

      风泽反复把玩手中的茶杯盖,微微收敛眼底的情绪道:“我们风雨楼只管交易,不管其他。你既然把钱付清了,我就要将情报给你,这是我们的规矩。”

      我观察着风泽的神情,他嘴上这么说,但是显然心中对这样的规矩并不认同。他似乎很想替天行道杀了我,但是受制于风雨楼,没有这么做。

      他和我在楼下见到的其他风雨楼弟子不一样。其他人作为暗探都将情绪隐藏得很好,但是风泽的心思就完完全全地写在了脸上。他似乎不愿与我这样的人多待一刻,怕我身上卖国贼的血污了他的眼,于是又侧了侧身,离我远了一些。

      他瞥了我一眼,用了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一字一句对我道:“不过我相信,既然这位义士有着天神之力,就不会轻易被你们这些人逮去。倒是你们——要小心自己。这个夏天不知道还有多少场雷雨。”

      他抬手碰倒了我刚刚给他倒水的茶杯,滚烫的热茶洒了一桌,顺着桌子流到我的衣服上。我一时恼怒,但是很快平息了情绪。

      我早就应该知道天下百姓都对我们恨之入骨,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相比而言,眼前的风泽对我的态度已经算是温和了。

      我脸上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问道:“那风公子可否先告诉我,这幕后之人是用什么样的方法杀了五个死者呢?”

      风泽不耐烦地点了点头道:“可以告诉你,但是得加钱。”

      我正准备将另一个钱匣子取出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风泽有些疑惑地向门口看去,按照风雨楼的规矩,此时如果没有极重要的事,是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

      “少将军,少将军,大事不好了!!”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急切万分,好像是我妹妹身边的侍女。

      我心底一沉,立刻冲过去开了门。

      侍女已经哭得满脸是泪,一见到我时,她就跪在地上,抱住我的大腿,不断叩首道:“少将军!那个北狄蛮子不守信用!他,他把小姐抓走了!!马上就要出城了!!”

      我大惊,来不及拿伞,径直冲出了风雨楼。

      我冒着大雨一路向城门的方向追去,大雨淋湿我的全身上下。我身边找不到一匹马,只能一个人向前跑。我在泥泞的道路上一次次在水洼里摔得遍体鳞伤,一次次爬起,哭着继续向前跑。

      我的满身上下全都是泥和水,一遍遍被雨冲刷。冷雨灌进我的喉咙,呛得肺火辣辣地痛。但是我的眼里只有城门,背后的风和雨在我的视野中消失,变成我脑海中汹涌的战鼓。

      在离城门口几里的地方,在凌乱的大雨中,我看见那北狄人的马车在雨中隐约闪现。马车中伸出一双手,一双被麻绳绑缚的挣扎着的手。即使相隔很远很远,我仍能认出那是我妹妹的手。

      我踉踉跄跄地向前追过去,不顾一切地向前追,迸发我身体里的所有力量。但是城门为那北狄人打开了,那北狄人轻轻扬了扬马鞭,马车便飞快地向前奔去,华丽的马车与妹妹挣扎的双手在雨中被模糊成一个遥远的光点。

      我已经跑得精疲力竭,但此刻仍然拼命地冲上去。那马车仍然在北狄人的驾驭下悠然地向前驶去,优雅地越过城门。我看见妹妹的手紧紧抓住马车的边缘,像是想要抓紧我,抓紧一丝绝境中渺茫的希望。

      我冲到城门前,冲到马蹄踏过的地方去,想要冲到妹妹的身前将她救走。但是我离她太远,我抓不住她的手。

      城门口的守卫将我拦下。他们抓住绝望挣扎着的我,将我的衣带撕开,将我的外套扯碎,将我的发冠拆下,将我湿透的头发散成狼藉一片。我狼狈地跌倒在大雨中,悲哀地趴在泥坑里,挣扎着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守卫们将声嘶力竭的我拦在城门这端,然后迅速地关闭了城门。我视线中妹妹的手和渐渐远去的马车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生满铁锈与青苔的冰冷城门。

      越来越微弱的马蹄声从地面传来,向北狄的方向远去,然后在漫天的暴雨中化为一片空洞绝望的永恒的寂静,将刻骨铭心的绝望烙印在我的肺腑里。

      很奇怪的是,从那一天开始,京城再也没有人被雷劈死,于是这个案子也不了了之。父亲对妹妹被抓一事只字不提,就当从没有过那个女儿。因为妹妹是庶出,在他眼里低贱至极,没有价值。

      在接下来的四年里,我再也没有收到关于妹妹的半点消息。她就这样消失在北狄的荒漠之中,生死不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易子安:风雷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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