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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易子岚:魂魄毅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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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子岚】
修齐那家伙写东西好肉麻,我看不下去了。不过写得还蛮有意思,许多我记不清的细节都被他想起来了。今天他缠着我,叫我回忆我们俩第一次去小城墙的事。我说□□这种东西只有你会写,我可不会。但是他说他真的记不清了,如果我也不写,那就太可惜了。他又提出了许多我无法拒绝的条件(具体不展开了),我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他。
要讲我和修齐第一次共赴巫山云雨,必须从紫熙三年朔北郡大宴说起。
那天是老皇帝六十岁的寿诞,全国放假三天以示庆贺。朔北郡的局势稳定了不少,朔北郡太守决定大办宴席以犒劳辛苦许久的将士。军营里有军衔的将领都被邀请了去,我也在其列。
“易将军,您就带我过去吧。我就当您的随从,保证乖乖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惹事。我还可以给您挡酒呢,我酒量可好了。”修齐一边为我收拾东西一边恳求道。他看向我,双眼闪着热切的光,像个找家长要糖的小孩。
风泽站在一旁冷嘲道:“易将军您可别信他的,他就是想去蹭酒喝。”
修齐完全没有否认,反问道:“怎么,难道你不想蹭酒么?那可是太守珍藏了几十年的佳酿一盅醉,我从来没喝过,还想去尝尝呢。不过易将军您可千万别带姓风的去,他酒量差酒品更差,喝了酒就到处找人抱大腿哭。”
提起这个一盅醉我就生气。我清楚修齐一直就是个酒鬼,年轻的时候就是,几十年了也没改过来,还变成了个老酒鬼。他最喜欢的酒就是这个一盅醉,就是几十年前在朔北郡喝了第一口,自此便上了瘾。他当丞相的时候常常喝得醉倒在路边,文武百官把他往府里背。我采用各种手段教育他,他都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早知今日,我当初宁可让风泽喝醉了抱着我大腿哭,也不会放修齐去参加那个酒宴。
当年的我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接过修齐递来的剑,带着调笑意味对他道:“你最近表现还不错,我允许你今天去凑这个热闹。”
辰时,朔北郡文武大小官员齐聚在衙署门外,共同祭天,为远在京城的皇帝祈福。到了下午仪式结束,太守邀请众人进入府中欢宴。太守并不是一个古板的人,他的宴席中没什么规矩,大家都兴奋之至。酒过三巡,众人酒酣耳热,便开始各自玩起了行酒的游戏。
我在酒后有些微醉。我平日里是个自律的人,极少饮酒,饮酒也从不大醉。我自己只喝了三杯,后面的酒都是修齐为我挡的。修齐酒量极好,一个人灌倒了好几个文臣武将。他自己嫌弃别人酒量差,觉得喝得索然无味,便拉我去玩投壶。
“来来来,易将军快来——您来投一个——投一个——”周边的将士们起哄道。
与我对阵的是墨城将军。墨城将军已经投了十枚箭,中了九个,已经是极好的成绩了。我二话不说抽出了箭,我从前很擅长这种游戏。在易家当大小姐的时候,我常常偷偷跑出府去与江湖豪杰们走马飞鹰。我也投出去了九枚箭,全中。
投最后一枚的时候,修齐偷偷附在我耳边道:“你一会儿投的时候向左偏些,窗外要刮进来一点风。”
我按照修齐的暗示斜着向外投,果然被风吹进了壶里。众将士拍案称奇,惊呼不止。墨城将军连连拱手道佩服,喝掉了坛子里剩下的酒。
紧接着修齐带着我去参加了文人的飞花行令。文官们在这方面向来是瞧不起作为武将的我,有个喝多的书佐醉醺醺地说,如果我能赢过他,便拜我为义父。于是我在前面行令,修齐在后面握着我的手,偷偷在我手心里写答案。修齐的脑子里装着几千万首诗句,瞬间检索了一通,无一错漏。他和我联手单挑其余所有人,杀得全体文官血败而归,那个书佐哭着喊着抱着我大腿叫爹。
然后修齐又带着我去打麻将。因为修齐在洗牌的时候就能记住每一个牌的位置,因此麻将对他而言几乎是明牌。他充任仆人为我捏肩膀,借着捏肩膀偷偷传递暗号。几圈麻将下来,太守就几乎输掉了自己的裤子。我没有要钱,而是替修齐要了好几坛好酒。
我连着赢了几场游戏,风头正盛,文武百官见这架势,纷纷来向我灌酒。我从不多饮,因此修齐替我又挡了几碗。修齐几乎是个酒坛子无底洞,不管多烈的酒进了他的肚子里,对他而言都与白开水无异。
此时,军营的陈都尉一把拍住修齐的肩膀。他扶着修齐,举着酒杯,醉醺醺对我道:“怀逸,你手下这小官真挺不错……既聪明,还能挡酒,长得也白白净净……不如你把他调到我手下来吧,我身边正好缺人呢。”
我面露难色,因为军中众人皆知,陈都尉有断袖之癖,喜欢在军中找年轻俊美的少年做男宠。于是修齐忙行礼推辞道:“启禀都尉,修齐出身卑贱,无德无能,待在都尉身边只怕污了您的眼。还请都尉三思。”
我也走到陈都尉面前,将手放在修齐的另一个肩膀上,不卑不亢道:“陈都尉若是手下缺文官,末将叫人从儒生中选拔一些便是,或者从太学找些品学俱佳的学子也可。但是修齐毕竟是末将的人,您若是直接调走,只怕是不合适。”
陈都尉笑道:“既然怀逸不给我这个面子,我也没有办法。你把这坛酒喝了,我就不打你手下的主意了。”
他指了指面前一坛酒。那坛酒就是一盅醉,酒性极烈,寻常人连三碗都喝不下去,即使是酒量好的将士也最多能饮半坛。其实现在想想,当时我在军中风头正盛,地位很高,没人敢得罪。就算我不喝酒,陈都尉多少也会给我卖个人情,不可能把修齐带走。但是我当时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二话不说就捧起了那坛酒,直直地灌了下去。
众将见状都吓坏了,修齐直接扑上去,将酒坛从我手里抢出来。但是我已经将一坛酒喝了大半。我若无其事地深吸了两口气,但是片刻后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陈都尉又急又觉得好笑:“谁叫你真喝啊!喝坏了身体怎么办……好了好了,知道你不想放人了。小修,你快回去好好照顾易将军,别让他出什么事了。”
不用陈都尉多说,修齐已经将我背到了肩上,提前向太守打招呼告辞了。然后我记忆断片,倒在了修齐的背上。
接下来的故事就都是修齐给我讲的了,对于这件事他还记得一点,不过我估计他多少有点添油加醋。
当晚朔北城一夜灯火通明,众人欢宴至夜,通宵达旦。宵禁取消,子夜之时,修齐背着我走在城中。此地距离军营很远,他准备立刻带着我回营。
“易将军,您很难受吧?属下这就给你找个车去。”修齐的语气中没有了往日的油腔滑调,他真心有些担心我的状况。
“别……不许叫车。你背着我。”我醉得不轻,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好好背。要是敢把我摔下来,我砍你的脑袋。”
“诺诺诺——”修齐无可奈何道。
他背着我一步一步向前行进,向军营的方向走。但是如果靠他这么走,走到天亮也到不了军营。
此处距离城门还很远,城门上悬挂着一面赤色的帅旗,在北风中舒卷招展。我远远地看见了那面旗,兴奋之至。我抱着修齐的颈,指着城门欢喜道:“你看,北狄贼寇来了。”
城门方向那时空无一人,路上只有一片皎然的月光。但我向着自己想象中的敌人伸出手去,狠命拍了拍修齐的肩膀,对他命令道:“快去取我的剑,北狄王在那里,快去取我的剑!”
修齐没有办法,只能指着远处月光下的皎白树荫,柔声哄道:“易将军,他们一见到你就投降了。你看,他们都举着白旗呢。”
但是我却松开了修齐的手,双腿站不住,狼狈地跌坐在地上。修齐俯下身去,却看见我的眼眶中出乎意料地有泪水滚落。他从来没见我这样哭过。
“他们不可以投降,他们绝对不可以投降。”我的情绪有些崩溃。我下意识地抱住修齐,语气中带有一丝哽咽:“他们必须死在我的手里。你给我拿剑,送我去战场。”
我对他的陈述表示怀疑。我不相信自己会和风泽一样,喝多了酒就耍酒疯坐地上哭。但是设身处地带入一下,如果我真的看见了北狄人在还没打仗的时候突然投降,从此再也没有仗打了,我想我的确会大哭一场的。在那个时候,战争结束就意味着我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理想,要去当高官夫人给人生儿育女了。
至于那段梦,我是有点隐约的印象的。我梦见自己提起一把无往不利的宝剑,向着我幻想中的敌人拼了命地砍杀。在我混沌的视野中,北狄将领们在我闪着寒芒的宝剑下血流成河,在塞北的荒漠上绽开一朵朵灿烂绚丽的花。那一刻我与我的剑是世界上最光耀的存在,名垂青史,万代荣光。然后我沉沉地睡了过去,做了一个封狼居胥燕然勒功的好梦。
修齐重新将昏睡的我抱起,也不知道该将我带到何处,打算就近找一个客栈睡一晚。但是他走了半条街,一个客栈也没找到。就在此时,我突然清醒了半分,在半梦半醒间指了指远处一片五光十色的高楼,迷迷糊糊道:“我要去那儿。”
那是琼华楼,朔北郡唯一一个青楼。
在这段叙述中,我强烈怀疑是修齐自己想要进去看,还非得假借我的名义。但他一口咬死了就是我要去。他说他从前没来过这个地方,根本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的。只是直觉告诉他那里能过夜,所以他才背着我过去的。可惜我当时完全没有了记忆,所以这件事情相当于死无对证了。
修齐进门以后,找姑娘们要了个双人大床房间。这个房间花团锦簇,从雕梁画栋到熏香饰品,所有的布置都充满了美艳的气氛。
修齐连背带抱将我送到床上,为我盖上被子,熄了所有的灯。他找客栈老板要了醒酒汤,给我喂下,然后准备离开房间。但是我突然醒过来,坐在床上对修齐命令道:“你不许走。”
修齐的脚步停在了原地,他回过头去问道:“还有什么吩咐么?”
“你坐过来。”我仍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语气道,在醉酒状态下这样的语气多少带了点胡搅蛮缠的意味。
修齐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坐到了我的身边。我将他的头转过来,捏住他的脸,用一种轻佻中带着认真的语气道:“我喝多了酒很难受,你得留在这里照看我。你不许走,躺在这里。”
修齐仍然很听话,乖巧地躺在了床上,像尸体一样躺得笔直。他用余光去瞥了我一眼,一直提心吊胆。他害怕我醉酒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我毫不留情地拆穿道:“提心吊胆个屁,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干点什么呢。”
修齐扁了扁嘴,默不作声。最后他只好承认,他当时是期待着发生什么的。但是我的醒酒汤生效了,我停止了胡闹,慢慢困倦,陷入沉睡。我躺在修齐身边,沉沉地陷入梦乡。什么也没有发生。当时他感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于是他也吹熄了床头的灯,强迫自己陷入梦乡。
然后,修齐眉飞色舞地给我讲到了故事的高潮:就在他睡得半熟不熟半梦半醒之间,他突然感觉脸上痒痒的。他微微眯起双眼,有人偷偷吻了他的脸。只有一下,带着我头发上的淡淡冷香,又轻又柔,转瞬即逝。
修齐分不清楚梦和现实,他不会忘记每一个梦,对他而言这二者都同样真实。但是他宁愿相信自己的那个幻觉是现实而不是梦。所以他这样相信着,微微翻了个身,脸上又露出了幸福的笑。
他给我讲这段的时候,脸上也笑着。他问我,那究竟是不是梦呢?
我大方承认道:不是,就是我偷亲了你。你睡着的时候看上去像个小兔子似的,很好亲。真是的,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话,真肉麻。
第二天我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我睡的时间太久了。可没想到修齐那家伙睡得比我更久。我醒来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直盯着他看,直到他醒。他醒来时已经差不多到了酉时了。他见我坐在那里,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床上。
我有些犹疑,便审问他道:“我昨晚喝多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修齐暗自思忖一番,轻笑道:“您昨夜可说了太多了……不过我保证,我一句也没听见,不会出去乱传的。我嘴巴可严了。”
“我说什么了?你告诉我,我不会生气的。”我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安。看见修齐那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我以为是自己醉酒后将军营机密到处乱讲,铸成大错。
修齐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实际上偷偷往我脸上瞟。他垂下头,对我缓缓道:“您昨晚说了不少胡话……就是……您对我说……挺喜欢我的……还想和我在一起……您放心!我知道您都是酒后胡言,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打死都不会告诉第三个人的!”
“就这些?”我狐疑地往修齐脸上盯。
“就这些。”修齐的脸颊已经绯红了一片。他既带着一种既害怕又期待的眼神看向我,然后闭上眼睛等待我的宣判。
后来我也问过修齐,我到底有没有说过这种话。修齐答道,我不仅说了,而且比他陈述的还要过分。我在梦中说要收了他当我的男宠,连如何宠幸他的种种细节都说了。我一时间陷入沉思,最终还是选择不相信他的话。谁知道呢,这个家伙不正经,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没有一句靠谱。
得知我没有泄露机密情报,我如释重负,也有了调戏修齐的兴致。我轻轻瞥了他一眼,笑道:“那你对此有什么看法么?”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修齐低声道,看见我的目光以后又连连辩驳,“不是,我是说,我肯定不会当真的!请您放心!我什么都不记得!我的嘴比死人还严实!那都是酒后胡言!”
我觉得好笑,凑近了他,居高临下地注视他,用指尖挑起了他的下颌。也不知道是不是酒没醒透,我注视着修齐,鬼使神差道:“我澄清一下,那不是胡言。”
修齐有些手足无措,平日里的睿智风流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他那个永远精密的神迹者的头脑在此刻像是被烧坏的破机器,眼神里冒出一片空白。但是仅存的理智支撑他装出了一副单纯无辜的表情,他故作紧张地咬了咬嘴唇,犹疑地试探道:“您是说……”
我带着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无可奈何摇了摇头,掐了修齐的脸一把,轻笑着拂袖而去。
多年后我回忆起这段的时候还是会感叹,那时候的修齐真是单纯啊。这个家伙越老越不正经,如果换成是现在的滑头,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无聊的情话来撩人了。而这个家伙在一旁得意道:“可是不管我说多没趣的情话,你不都挺受用的么?”
其实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完全可以进一步发展了。但是当我推开门去,看见门外一片莺歌燕舞。我警惕地问修齐道:“这是哪里?”
修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琼华楼。”
“你——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军营里明令禁止将士……我要是带头坏了规矩,你知道麻烦有多大吗!”我又惊又急,心情万分复杂。
“是您昨晚说要来的。”修齐垂着头绞着手,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像个被家长训斥的小孩子。“而且昨晚天那么冷,您还醉着酒。要是找不到休息的地方,肯定会得风寒的。”
我当年真的不该相信他的鬼话,现在越想越后悔。当时他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实则就是想借着我的由头来这里喝花酒。他没有独自去过青楼,年轻的时候没钱,和我成婚以后有贼心没贼胆。
此时一群漂亮的姑娘见我们醒了,拥入我们房间里。她们能看出来我的地位比修齐的高,于是都围住了我,依次向我喂酒。我知道如果再待一会儿可能又要过夜了,于是我谢过姑娘们的酒,给了她们酒钱,带着修齐离去了。
我本来想回军营的,但是我们出来时,天色渐暗,城中的夜市也开了。在宵禁取消的三天里,众位商贩各显其能,整个街道热闹至极。平日里因为战事,朔北郡的商业被严格限制,只允许卖有利于军队储藏的肉干,其他成本高昂的食物一般不允许制作。
修齐劝我和他一起逛夜市,伏在我耳边对我低声道:“易将军,这样好的夜市错过了一次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了……今年是陛下六十寿诞,下次估计得十年后——他能不能有七十寿诞还难说呢。”
我瞥了他一眼,他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我正好有些饿,便跟着他去逛了夜市。远处有歌者吹拉弹唱,整个街区沸腾如水。远处有来自京城春萍记的师傅正在做糕点,做的是我最爱吃的糯米石榴糕。但是此时我的钱却花得差不多了,再回军营去也来不及,只能遗憾离场。
修齐看出我的为难,于是拉起我的手,狡黠地眨眨眼,对我道:“易将军,我应该可以帮您。”
他去旁边地摊上买了个碗,扯了一段破布,借了个毛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然后他端着碗随便找个了空地坐下。我以为他要为我去要饭,忙说不用不用。他却拎着那写着“算卦”二字的破布当街吆喝道:“算命算命,算卦秘方,兴国又安邦……来一来,算一算,正宗的算命,包算包满意,算不准,不要钱……”
修齐在那里吆喝了半晌,不久后来了一个年轻男子,面色为难,神色狐疑。他抱着试探的态度走过来,不知要不要算。修齐却一眼盯住那人,笑道:“算姻缘的?”
那男子被说中,眼光一亮,连连道:“是,没错!”
“财运不济,命犯桃花,对不对?”修齐笑道。
“对!您怎么知道?”
“夫妻不睦,是不是?”修齐又笑道。
“对!大师您怎么知道!”
修齐笑道:“因为你官运不济,手头拮据,还老去喝花酒。”
“对,大师您太厉害了!”那男子惊叹不已,连连恳求道,“大师您给我算一卦吧。我夫人已经气得回娘家去了,老丈人马上就要她改嫁……您给我算算,我夫人还能回我身边么……”
修齐却恢复了慵懒又舒展的姿态,嘴角微扬,拉长了音慢吞吞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世间百态,终有因果。至于姻缘,顺其自然。”
那男子立刻取出满满一袋子钱来,连连往修齐手里塞,急忙恳求道:“求大师给我指条明路吧!我老丈人已经要去找那人提亲了!”
修齐不动声色地慢悠悠接过了钱袋,假模假式地掐指算了算,故作高深道:“你夫人出自高门大户,与你成亲已经算是下嫁。你不仅不与她好生过日子,却想着到处喝花酒,这像话么?这样,你告诉我你老丈人即将提亲的那家姓甚名谁,我帮你算算这段姻缘运势如何。”
那男人伏在修齐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修齐听完以后莫名其妙地瞟了我一眼,忍俊不禁。他仍然故弄玄虚道:“大事不妙啊。我刚刚算了一卦,你的这个情敌出身极高,英俊风流,年少有为,各方面可以说是十全十美。以你的条件根本没办法和人家比。”
那男子心急如焚,语调中带着哭腔:“大师,您一定要救我!求求您了,给多少钱我都愿意!”
那人又给修齐递了一袋子钱,修齐收下钱道:“这样吧,既然你如此诚心,我便给你念个转运咒,我保证你夫人和那人的婚事不成。如果不灵,我任你处置。只要你今后好好做官,不再逛青楼,踏实过日子,你夫人会回心转意的。”
修齐假模假式地念了两句咒。那人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修齐看见客人走远,连忙数了数刚收到的两袋子钱,全都放进了我的怀里。他将破布幡子往地上一扔,拉着我的手向春萍记跑去。我们两人在春萍记收摊之前买到了最后两块糯米石榴糕。
我一边吃点心,一边回想他算命的事情。我向来对这江湖伎俩表示怀疑,从来不信鬼神之说。但是他的异能又让我不得不信服。于是我向他问出了想问很久的问题:“你真的会算命?”
修齐对我笑道:“我这两把刷子,最多也就算算天气。我要是真会算人命运的话,怎么自己还会被发配到这个破地方。”
“那你刚刚是怎么算到那人情况的?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但是一眼能看出来他是太守府西曹掾吏,他的夫人是郡丞家的千金。”
“这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具体讲起来很复杂了,对我来说是一眼看出来的。如果非要我解释的话……让我想想。他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有茧,说明他是读书人。从他脖子上的晒痕能看出来衣服领子的形状,从制式上看属于下级文官。他的鞋上粘了半片梅子叶,养那种树的公府也不多……他身上还带了一块他夫人的手帕,从丝线做工上就能看出来他夫人的家境状况。我还从他身上闻出了琼华楼的香味,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修齐道,“其实我很不愿意和你解释的,不然还能显得我厉害一些。”
“那你最后为何信誓旦旦地和他保证再嫁的事成不了?你不怕太守真的把这姑娘嫁给别人?”
修齐道:“看他那副样子,他和他妻子是有真感情在的,那姑娘应该也不愿意再嫁。”
“那你不怕她父亲为了政治联姻卖女儿?就像焦仲卿和刘兰芝?”
“往后我不敢说,但是他和我说了那个情敌的名字,我敢保证这一次婚事成不了。”修齐笑得更灿烂。
“为何?那情敌究竟是何人?”
“就是那个英俊风流年少有为的人喽。”修齐诡笑道。
我看不惯他卖关子的样子,命令道:“你说,究竟是谁!”
修齐将点心盘子放下,转过头来认真地注视我,脸上笑着:“就是你啊易将军。英俊风流,年少有为,你不知道,现在整个朔北城有姑娘的人家都想和你提亲呢。”
后来修齐每次与我说这件事的时候都很骄傲。他在上战场的时候从来没打赢过一个小兵,在恋爱这件事上却打败了全城所有的姑娘。我说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在我这里从来没有竞争对手。
然后我又问他:“那你见我第一眼时,也是这样算出我身份的么?”
修齐道:“是。但是很奇怪的是,我给别人算命都是推理出来的,只有对你是靠直觉。我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会陪我一辈子。”
我笑骂两句,给了他一拳。
吃完点心以后,夜市差不多也散了。距离回军营还有很长的一段路,但是他不想回去,我也不想回去。
我们慢慢向外走去,走出了灯火通明的主城,走到了荒无人烟的城外山坡。当天月光澄澈如洗,山林中有萤火虫在飞。此处是一片旧城墙的废墟,空无一人,一片静谧。我们踏过一片一片到人膝盖高的野草,携手走到废弃墙根之上,荒草从遥远的天外蔓延到我们脚下。我们远远眺望繁华的主城,坐在一起。
后来那段废弃的城墙成了我们俩常来的地方。我想我会一直记得那里,那是我们两个第一次交欢的地方。那里偏僻寂静,四周无人。往左看,能看见浩荡无垠的战场;往右看,能看见灯火辉煌的朔北城。我很喜欢战场,也很喜欢朔北城,因此格外喜欢这个地方。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我们常常来这里喝些小酒,有了兴致的话再寻欢作乐一番。
那天晚上我们就是来到了这里。我望着远方被夜幕笼罩的战场,豪气顿生。那时我还非常年轻,心里怀着江山社稷的梦,感觉整个世界都被我踩在脚下。
在我眼前千军万马呼啸而过,铮铮的金戈声绵延不绝,染血的旗帜遮天蔽日。夕阳斜照而下,在沙场的荒漠中开出千朵万朵血色的花。我情不自禁地唱起我最喜欢的歌来。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曾有人问我,为什么如此喜欢唱这首悼念牺牲将士的歌,这对于出师来讲何其不吉。我答道,寿终正寝是对我最恶毒的诅咒。我这样的人,迟早会战死沙场。趁我还活着的时候,我要为未来那个光荣战死的我唱挽歌。
修齐坐在一旁听着,看我的眼睛。他说那时候我正看着远方的战场,璀璨的双眸中闪耀着火焰一般灼热的光。他说,他那时被我那双眼睛深深迷住了,直到现在也难以自拔。
我指着前方一片血色的战场,高声道:“你好好看着我,我要在这里建功立业。早晚有一天,我要扛起那面最大最高的军旗,我要让军旗之下的一切都刻上独属于我的荣耀。”
修齐道:“那我就站在你的背后,替你扫清面前身后的一切阻碍。”
他坐在我的对面,双眼中闪烁着宗教一般的虔诚。我站在城墙上,即使身边只有修齐一人,我仍觉得我是神明,带着背后的百万信徒走向只属于我们的战场。
修齐注视我的眼睛,握紧我的双手道:“我相信你能征服这个世界,我愿意做第一个被你征服的人。”
正是在那个晚上,我们将身体交给了彼此。
我抬起手来捧起他的脸,解开他的腰封,一点一点剥下他的衣服,坐在堆砌着尸山血海的废弃城墙上与他拥吻。我们变成青石之上苍穹之下两个赤身的交叠人影,在吹过草叶香气的晚风间恣意贪欢。
我记得修齐贴在我脸颊上的湿透的头发,记得他指尖划过我身体的每一个温柔触感。我记得我们身体贴合渐渐灼烧的每一寸温度,记得一阵阵俘获人心的快感将人冲撞得神志不清。我还记得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冰冷石砖,记得那晚满地胡乱堆积的衣服和凝固成霜的冰冷月光。它们会永远见证我们,见证有一天晚上我们曾经放肆索爱,永登极乐。
也正是那天晚上,修齐告诉我,他的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