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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修齐:干将发硎 ...


  •   【修齐】

      年轻的时候,我一直相信,只要我与阿岚在一起,这个世上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北狄人对朔北郡的攻势从未停止,她一次次地带兵出征,在军营中锋芒毕露。我在她背后替她扫清一切阻碍,让她放手去做想做的一切。我真的很爱她,因此不敢弄脏她的手。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告诉她,即使我清楚我根本什么都瞒不了她。

      有时候她也会问我:“这次军粮不是都被那军需官断了么?你去哪里找到这么多粮?”

      我会露出平日那副轻浮的笑,轻描淡写道:“我有三寸不烂之舌,随便忽悠了两句就叫他开仓放粮了。”

      但我根本没有那个本事。那军需官是北狄细作,拼了命地想要截断粮草置阿岚于死地,根本不可能放粮。我暗中操纵了郡里的账目本,做了假账,偷偷支出公款找百姓买粮。虽然这是杀头的罪过,但是不会有人发现我。因为朔北郡的账目亏空巨大,本身就是一团乱麻。

      她还会问我:“太守身边的那个金主簿因为贪污军饷被判了斩立决,你知道这事么?”

      我会装出一副慵懒的神态,用事不关己的语调道:“好像听说过吧,怎么了?郡里贪污的人还少么?”

      实际上那个姓金的发现了阿岚的身份,不断勒索阿岚为他做事,否则就要将她身份捅出去叫她掉脑袋。这个家伙掌管情报工作,太守离不了他。但风泽调查到他在偷偷收集太守的把柄,准备敲太守一把。于是我安排太守不小心知道此事,顺便将上次我的假账推到他身上,顺理成章地让太守将他灭口。他死后,我安排风泽顶替了他的位置。

      这些事阿岚不可能不知道,她只是刻意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际上我毕竟出身太低,很多事情做不了。我游走在权力的刀刃边缘,我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会粉身碎骨。但是阿岚能承载我的梦想,她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替我为父亲复仇、成就一切的人。我已经做好了替她赴死的准备,我要用我的鲜血为她的前程铺路。

      但是后来这种事我做得太多,她便来找我兴师问罪了。

      那天,有个不断弹劾阿岚的北狄细作被仇家砍死,尸体过了很多天才被人发现。这事是我在背后煽风点火,但是我做得很周全,没有露面。阿岚回来以后轻描淡写地问我:“你听说了么?陈都尉的手下昨晚巡逻时发现了一具尸体,就在西街,死了好几天了。”

      我当时正在整理文书,便随口敷衍道:“没听说过。打仗嘛,城里治安不好也是正常的。”

      阿岚一步一步地走回主位上,走到我面前,用极具压迫性的眼神直视我,抓住了我的衣领。她纤长的手指第一次那么暴力地戳到我的脖子上。她的眼神里包含着滚烫的愠怒,但是流露出来的却是冷若冰霜的寒意。她冷冷地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跪下。”

      我心知大事不妙,紧闭双眼,顺从乖巧地跪到她面前,楚楚可怜地抬起头,试图蒙混过关。

      她站在我面前俯视我,扬起手狠狠给了我一耳光。我眼前一黑栽在地上,又捂着肿痛的脸爬起身来,跪得笔直,一言不发。她又连着给了我几耳光,打得我脸颊红肿不堪,嘴角不住地流血。那是我们在一起后她打我最狠的一次。

      她单膝蹲在我面前,平视我的双眼,用她微微发热的双指托起我的脸。她的语气愠怒至极,对我质问道:“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的小动作么?”

      我心底一凉,一把抽出阿岚挂在腰间的剑,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孤注一掷道:“阿岚,你知道我绝非什么善类。如果你要治我的罪,求你不要报官。你自己拿剑杀了我便是,我没有一句怨言。”

      阿岚更怒,抬手一扬,将那把剑扔到一旁,回手又甩了我一耳光。我咬紧嘴唇,脸上火烧火燎一般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用剑鞘挑起我的下颌,冷冷道:“我问你,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又不是观音菩萨,你以为我会拦着你杀那些王八蛋么?在你眼里我有这么恩将仇报么?”

      我闭上眼睛连连摇了摇头,但是实际上心里暗自腹诽:把我打成这样,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

      我心中委屈得很,声音抬高了几度,径直回嘴道:“你不知道我做这些是为了你么?”

      这句话彻底激起了她的怒火,火上浇油。她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提起,怒喝道:“为了我好?你死了我怎么好?”

      我也有点怒气上头,直接不客气地回道:“你若是不喜欢我就把我弃掉好了。反正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去干的,是我一厢情愿。我不过是你的棋子,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阿岚听见这话,怒气到达了顶点。

      “我告诉你修齐。我恨的是,这种事情为何要瞒着我?你是不信任我的能力,还是出了事想让我脱身自己去死?把所有的事自己扛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高尚?你连半点靠山都没有,这些事情你做得了一时,你能保证一辈子不败露么?这种事情你不告诉我,到最后你丢了脑袋我也保不住你! 别以为我会念着你的好。你听着,我,易子岚,不希望任何人替我去死。你若是真死了,我恨你一辈子。”

      她每问一句便打我一巴掌。虽然比起前几下力道卸了不少,但是打在我脸上仍然是火烧火燎地疼。

      我生生地挨了几巴掌,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幻影。我咬牙遏制喉咙中发出来的哽咽声,委屈地垂下头去。

      营帐外的军士们听见阿岚在打我,纷纷偏头来听。有人在门口好言相劝:“易将军莫要动怒,大不了把他拖出来让我们打,您别累坏了身体——”

      阿岚柳眉倒竖,站起身对他们怒道:“我管教自己属下,你们凑什么热闹!都回去做自己的事,没事干就到城墙根底下搬砖去!”

      门外众人都散去了,阿岚回头看我,冷声命令道:“你就在这儿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我在下面跪着,阿岚回到了主位,去批她的公文。我跪了大概半个时辰,地上有碎石子,我的膝盖像针扎一样疼。我心里委屈至极,暗自落泪,眼前的一切一遍遍模糊又清晰。我抬眼偷偷瞟她,她明显有点心不在焉,将竹简竖起来,顺着书简的缝隙偷偷看我。我们两个顺着那道缝隙略微对视,她有些尴尬,迅速移走了目光。

      我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看向阿岚,委屈巴巴地恳求道:“阿岚,给我个台阶下吧。”

      阿岚将手上的那本书简重重地扣在桌子上,露出了余怒未消的脸。即使不用神迹力量我也能轻松地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点没流出来的泪。

      她作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声音缓和了些许:“我只有一个要求。以后做这种事之前,先和我商量。”

      我垂下头去,哽咽道:“我不能答应你,阿岚。我是恶鬼,我是要堕入十八层地狱的。我不能让你手上沾血,我得让你清清白白的,我得看着你得道升仙。”

      她似是觉得好笑,嗤笑了好几声。她对我道:“你觉得我杀的人少么?我告诉你,我也不是什么善类,而且比你更凶更恶。你要是恶鬼,我就是阎王。你要是堕入十八层地狱,那我就该挫骨扬灰。你在郡城里没有靠山,还卷进了那帮官老爷的破烂事,迟早被他们弄死。只有我可以帮你脱罪,替你洗白。”

      最后我答应了她。现在想想,当时我还是很幼稚。我自以为聪明地保护她,把她当成一个金丝雀蒙在鼓里,根本不是为了她好。我只不过是想要把自己完成不了的心愿强加在她身上,利用自己的生命去绑架她,那样根本不是爱。

      大概从那时起我慢慢明白,阿岚并不是需要我保护的人。她比我想象得强大,伪装对她没有任何意义。对她来讲,怜爱相当于施舍,隐瞒相当于侮辱。她想要的不是自以为是的保护,而是真正站在她身边的战友。

      我听说当天阿岚命令所有听墙角的军士把这件事忘掉,出门不许乱传。这帮人当时一个个拍着胸脯打包票,发誓绝对不对外说这事,保证烂在肚子里。谁知道这群混蛋的嘴巴那么不严实,在多年后阿岚将他们提拔到京城做官以后,他们还在到处添油加醋地嚼舌根,将这事传遍了京城。他们说当今丞相惧内,以前在军中的时候天天被阿岚打,现在阿岚说东我打死不敢往西。皇帝对这样的流言感到不满,多次叫我出面澄清。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澄清道:“我澄清,这不是谣言。”

      当晚,我们又去了旧城墙下,坐在一片潋滟的月光当中。她有些不自然地环抱住我的肩膀,伸出手来,用手背轻轻触了触我肿起的脸,缓缓问道:“还疼么?”

      虽然仍是很疼,但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在我烧痛的脸颊上划过凉丝丝的触感。我点头道:“疼。”

      阿岚垂眸,神色内疚,但是语气有些别扭。她低声道:“我下手重了。”

      她用双手捧着我红肿的脸颊,用拇指一点点擦拭嘴角渗出的血迹,眼里满是怜惜。我见她那副样子,便逞强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事的。你对我真是越来越心软了。上次你差点把我抽死的时候,还对我冷冰冰地说下次再犯双倍加罚呢。”

      她听惯了我的插科打诨,习惯性地扬起手想打我一下,扬到一半又停住了,缓缓垂下。她靠近了我,盯着我的脸看,手不敢碰我,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只好抓住我的手腕。她有些内疚,缓缓对我道:“下次如果我下手再不知轻重,你就和我直说。你这个小身板这么脆,我怕你死在我手里。”

      我贴近了她几分,滑落的眼泪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我忍着疼挤出了半点笑,对她柔声道:“阿岚,其实只要是你动手,打死我也乐意。”

      她没有答话,死死地扣住我的手腕,吻上我,将我推倒在青石砖上。她将自己的发带拆下来,将头发垂到我的脸上,扫得我尚未痊愈的脸又疼又痒。她用发带捆住了我的双手,然后用手背温柔地抚了抚被她打伤的地方。她的手一路向下,在我的全身上下流连。我抬头望着她,在一瞬间坠入她闪着灿烂光芒的眼睛里。

      我们再次在那块旧城墙上拥吻,合二为一,尽兴缠绵,比往常的任何一次都更灼热更激烈。夜色凉薄如水,我们便那样徜徉在潋滟的月色之中,纵情快乐,不死不休。

      也是从那时起,我们二人成为了彼此最好的战友。在几十年的时间里我们共同面对大大小小的事情,永远坦诚相待。我们被铸成一对新发于硎的双股剑,相爱相生,不可分离。

      在离开军营很久以后,我仍出去干我的老本行,去卖我的话本。我写紫熙四年朔北围城□□人吃人,没人爱看;我写我们几个在南城吃喝玩乐操纵全城风云,没人爱看;我写紫熙六年京城之围和金条情报计,没人爱看;我写机智丞相朝堂权谋政斗,更没人爱看。最后我只好写霸道女将军和风流俏谋士的军营风流旖旎香艳秘事,售卖量居然空前地高。

      昨夜我又梦见了阿岚,她翻了翻我手稿,对我笑骂道,写的什么东西,怎么净写这些不足挂齿的事,连城墙根的事都写。我顶嘴道,你不也写了么,你写的比我还细呢。再说了,我现在忘事忘得厉害,这些东西都快忘干净了。再不多写两笔,我怕以后不记得你了。

      -

      紫熙四年,城里的和平被打破,战争进入了白热化状态。那个时候我的神迹力量在慢慢消退,即使站在城楼的制高点也很难看清风云诡谲的气候。以前的算术天赋都慢慢废掉了,我只能依靠纸笔费力地算,将军需官的账本都抢来,打得算盘直冒火星子。

      阿岚总是喜欢一个人提着剑冲出去,一马当先,回来的时候一身的伤。墨城将军很喜欢她这个学生,担心她出个三长两短。他有时候批评阿岚,说她太不惜命。她作为一个将领的价值是金钱不可衡量的。但是阿岚一直阳奉阴违,应付墨城将军的时候言之凿凿,事后仍然自己冲锋陷阵。她对自己的武艺有着一种神圣而虔诚的骄傲。

      后来阿岚接受任务,带五千军去城外五十里扎营,与朔北主城呈犄角之势。因此将我提拔为参军,安排在她的身边,叫我劝她沉稳一些,我和风泽都顺理成章地跟在她身旁。让墨城将军失望的是,我们三个人是狐朋狗友臭味相投一丘之貉,凑到一起以后更加无法无天。

      我刚到阿岚大营的时候,她的营寨刚扎起来不久,手底下的兵士也在操练。那是她第一次独立带兵,因此格外上心也格外骄傲。她带我一遍一遍地走过军容严整的部队,严阵以待的将士们挥起闪亮的剑刃,将口号喊得震天响。

      阿岚很满意。很刻意地想要向我炫耀她一手建立的的军队,得意之情已经溢于言表。在其他时候她都是一个很沉稳的人,只有在这个时候在我的面前,她像孔雀开屏一般得意洋洋。

      就在这时,风泽打探消息回来,说北狄大将呼衍洋率了大军来攻营,带了大约三千人,正在往这边走。阿岚听见这个战报,眼里突然冒出了猫见到耗子一般兴奋的光。她喜形于色,披上战袍拎起剑,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当时她一个人率领一千军站在营门口,远远看见前面北狄人的人头乌泱泱一片地涌过来。她和我说,她看不见那些人的身体,她眼里那些人只是一堆到处乱飘的人头,是会走的军功。她看那些人的时候眼睛里发着光,就像财迷看见了满地没人捡的闪亮黄金。

      她偏过头去问风泽:“见渊,走在第一排的人都是谁?”

      风泽依次汇报了那个军队中军衔比较高的将领名字。阿岚听了以后有些失落,伸了个懒腰道:“尽是些歪瓜裂枣,无聊至极。”

      她骑上马去,我站在旁边。她远远地向敌军眺望了一眼,问我道:“那里面是不是有人和太子走得近来着?”

      我回答道:“算是吧,那个呼衍洋帮着太子杀了很多人。”

      太子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杀了我的父亲。阿岚知道这件事,所以在战场上碰见和太子相关的人一律不留活口。

      之前她从不带我上战场,只将这些人的脑袋割下来给我看。阿岚有的时候幼稚得要死,为了证明这个脑袋是她亲手砍下来的,命令目击的士兵给她作证。在每个首级里面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阿岚砍下此头的地点日期,以及目击士兵的手印画押。当他们营里往城中送东西时,别人都收到家书银两之类的,只有我收到了一串滴着血的人头。

      但是这次我来到她身边,她突然兴致大发。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将我拽到马上去。我不会骑马,只好坐在她身后,死死地抱住她的腰。阿岚回头看我一眼,轻笑一声,狠命踹了一脚马肚子。小黑马在一瞬间蹿了出去,像一支离弦的箭。身后的兵士也追了上来,但是追不上她。她似是炫耀骑术一般,操纵马又跳又跃,一马当先。我被吓得一句话说不出来,闭上眼睛死死抱着她不敢松手。

      我远远地已经听到了北狄人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向前望去,大军已经几乎近在咫尺。阿岚抽出剑来,轻描淡写问道:“哪个是呼衍洋?”

      我抱着阿岚不敢松手,微微伸头,略略瞥了一眼,回她道:“中间戴银色头盔的那个。”

      阿岚随口应了一声,笑着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提着剑径直朝大军里头冲去。耳边北狄军队的叫喊声越来越近,我有些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以下的内容真的是我的亲眼所见,我绝对没有为阿岚添油加醋。就算夸张了些,那也是我的记忆基于事实的美化。

      阿岚冲进去的那一瞬间,整个军队如同被石子溅碎的水面,原本整齐的军容被冲击得破碎不堪。她挥起剑去,用了几招她最引以为傲的山字诀,剑气飒沓如虹,剑势重若千钧。星星点点,干净有力。她的师父是不世出的高人,传给她的是失传的武林绝学。这是她师父在山里闭关多年研究出来的剑法,专门克北狄人。

      我坐在马背上,温热的血不断地往我身上溅,周围的军号声被惨叫声和哭号声取代。我微微睁开眼去看周边的一切,发现阿岚从容地在阵中冲锋,杀敌如同割草。能看出来北狄人是被阿岚打怕了,甚至有的士兵只是远远地看见阿岚的脸就吓得到处逃窜,军心大乱。

      阿岚杀出一条血路,直奔到呼衍洋跟前,他身边的守卫军根本拦不住。阿岚的轻功非常不错,她踩着马鞍直接跃到了呼衍洋面前。还没等呼衍洋来得及作出表情,阿岚的剑就已经直勾勾地插进他的喉咙。

      她割下呼衍洋脑袋时用了一个很漂亮而复杂的剑花,骄傲地回头看着我,回到马背上来,将他的头颅放在我的手心里。那头颅的主人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脸上仍然露出复杂的表情,嘴唇微微颤动。阿岚的剑法相当不错,被切下来的地方还留着好看的纹路。它被抛进我怀里的时候,还保留着属于活人的体温。

      主将已死,军心大乱。阿岚继续策马向前,一脚将扛军旗的兵士踹到地上,擎过北狄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军旗。阿岚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帜,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的神色。她抽剑将旗杆砍断,招展的军旗坠落而下,笔直地落在阿岚的身上。阿岚将敌军的军旗披在身上,旗帜慢慢渗透出血一样的颜色,变成了阿岚身上最光辉的战袍。她在一片灿烂的夕阳中拔出剑来,晚霞在她的脸上照亮属于她的每一寸荣耀。

      当天晚上,阿岚的庆功宴结束以后,我们又偷偷溜去了那个旧城墙。她带来了一本书,是当年我写的《北境奇侠录》。那时候她仍不知道我就是平天先生,打开书翻来翻去,热情称赞我写的每一篇故事。

      “你知道么?我最早想要当将军,就是从看这本书开始的。”阿岚迎着月光,用纤长的手指翻过那本书的每一页。她的指缝里面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血。当时她从战场上满身血迹地回来,将手在酒坛里洗了洗,然后将带着敌人血的酒一饮而尽。

      我觉得很奇怪,因为那本《北境奇侠录》并不是什么好故事。它讲的是我真实的所见所闻。八岁那年,北狄侵略北境十一郡,全江湖的仁人志士都来参军,最后全员牺牲。我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是这篇文激起了她的参军热情。

      阿岚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你忘了,这本书没有结局。我当时也不知道北境没守住,还以为那些侠士那么厉害,肯定能把侵略者打跑。我长大以后才知道,原来当年书里的那些侠士全都战死了。武林盟主邀请各路英雄豪杰组成联军,共赴北境杀敌。八大门派都出了人,一些小门小派也跟着去了。太苍道死了二百七十三个道士,全门派覆灭。而武林盟主也被俘了,被斩断手筋脚筋,到现在还生死不明。”

      阿岚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怆。我对她道:“其实那本书写了结局的,只是没有发行出来。如果那个作者早知道这本书对你影响那么大的话,可能当时写的时候就会慎重一点了。”

      但是阿岚并没有沉浸在悲伤之中。她将那本书放到一旁,遥望远方仍在沦陷的北境十一郡,问我道:“北狄滋扰我边境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北境不收回来,朔北迟早会沦陷,中原也岌岌可危。治平,你要不卜个卦算算,在我们这一代,有可能收复北境失地么?”

      “这个问题你要我认真回答,还是要我给你画饼充饥呢?”

      “虽然我很想吃你画的饼,但现在你还是认真回答吧。”阿岚道。

      “这件事我只能说很难,但并不是不可能。”

      阿岚笑道:“其实你说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我做事从来不信天命,只信自己手里的剑。”

      我很喜欢她的态度。于是我回道:“你说得对。如果算命先生有用的话,那将军都该被撵回家种地了。”

      阿岚仍然抬头看着天空,我看着她,她的神情说不上喜悦也说不上悲伤,但是她的眼睛里包含着整个星空。她的身体坐在破城墙之上,但是目光却落在千里之外的江山。那种眼神带着政治家的高瞻远瞩和野心家的雄心勃勃,是在寻常将士脸上看不到的。我看见那样的眼神,顿时明白了为何墨城将军说阿岚是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将才。

      阿岚突然问我道:“你听说过‘俯辙’这个词么?”

      我迅速检索了一下从前看过的前朝古籍,答道:“一百三十五年前,前朝征北将军谢鹰镇压北狄之乱,连战连捷,攻占北狄都城,生擒北狄王。北狄人宣布投降,北狄王与发动侵略的主将各自跪在道路两侧,跪拜谢鹰的驶过的车辙以示顺从,十五年里不敢犯边,史称俯辙。”

      “以前我看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在想,不过是十五年不打仗而已,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现在看看,北狄人每年都要入侵个三五回,劫掠更是不计其数。十五年的和平对于中原来说太宝贵了。你想想吧——十五年不打仗,那中原能少招多少兵马,百姓能多种多少粮食,人们的生活会比现在好很多很多倍……”

      我回答道:“北狄的环境极其恶劣,不适合农牧。他们只能依靠劫掠中原换取粮食。况且他们个个从野兽堆里出来,武力比起中原人剽悍得很。劫掠对他们来讲是最划算的买卖。”

      “这种事我也就和你说说,只有你不会笑话我的自大。”阿岚将眼神从千里之外收回,看着眼前的城墙,自嘲道,“其实我很早以前就看过俯辙的故事了,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在做一个梦——会不会有一天,我也和谢鹰一样,生擒北狄王,让整个北狄臣服于我们。你知道么?我常常幻想这样一个情景……我坐在车里,他们跪在地上,看我的车辙……”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阿岚和风泽犯傻,我也跟着他们犯傻。现在想想,当年我们敢叫“俯辙”这个名字,真的是狂妄得要命。在过二十年回头看,恨不得笑掉大牙再把自己抽死。

      要知道,当时的阿岚是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小将,虽然阵斩了很多北狄将领,但是没有参与过任何大型战役,名不见经传。而我往好听了说是谋士,实际上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卒,还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那种。当时的我们说出那种话,无异于在田野里刨地的农民高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但是历史就是这样充满了不可思议和偶然性。当年刨地的陈涉就如他所愿地实现了鸿鹄之志,而我与阿岚也被历史推动着走向了属于我们的偶然或必然。

      我坐到她的身边,一把将她环抱在怀里。我们抬起头时,看见一如既往辉煌壮丽的漫天星辰。

      我扬起手来,指着天上的星星,心潮澎湃道:

      “阿岚,活下去,准备迎接一个属于我们的时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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