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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易子岚:少年侠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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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子岚】
最近修齐的记性越来越差,叫我给他写点回忆录之类的东西。这个家伙真是会折腾我。不过既然他诚心求我,我便勉为其难地写一点。我问他从哪儿开始写,他说就从我刚进军营开始。
十八岁那年,我在朔北郡当校尉。我走进军营主帐,将北狄敌将的头颅扔到地面正中央。那颗头颅还没有完全褪去属于主人的温度,它在空中划过一条长长的抛物线,重重地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坑来。还没有凉透的血流出来,染红了地上的沙石。
“这个是将军的。小兵的太多,拿不过来。我一人割下一只耳朵,全放进这里了。”我骄傲地笑着,将手中的布袋递到旁边人手里。那个小小的布袋已经被鲜血染透了,里面装满了人的耳朵,大约有三四十只,被我粗暴地扔在一起。将领们将那个袋子传来传去,各自瞥了一眼,一时间全都噤了声。此时他们再也没有人敢说我是靠家世封官的绣花枕头了。
我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但是我却没有十分得意,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我既然来到了这里,便如龙入大海,此后天辽地阔,大有可为。
我走到主将墨城宇将军面前恭敬地行礼,真挚地请求道:“墨城将军,下次请您任用我做先锋吧,末将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那个布袋传到了墨城将军手中。墨城将军瞥了一眼袋中血肉模糊计不清数的一片耳朵,抬头看向我,眼中的神情相当复杂。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大家都退下吧,我有话对怀逸一个人说。”
众将离去,营帐里只剩下墨城将军与我两个人。墨城将军眼中的温柔慈祥慢慢消退。他用了一种略显严厉的语气问:“为什么冒充你哥哥?”
我听罢心底一惊,跪到地上问道:“您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墨城将军板着脸道:“从一开始的时候。你父亲是大将军,我算是他的属下。七年前我拜访他时,在易府后院见过你。那时候你还小,应该没有印象了。你借着你哥哥的身份女扮男装跑到这里来,你父亲知道么?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会来这里,但是我不会戳穿你,你快些回去吧。这里是战场,不是你这种大小姐该来的地方。你若是出了三长两短,我们是万万担待不起的。”
我仍然跪在地上,眼眶微微发热。我为自己辩解道:“墨城将军,我已经无家可归了,只有您能收留我。我是被北狄人掳到这里来的,他们要抓我给北狄九王子做小妾。您不知道北狄人有多可怕,我千辛万苦才逃到您这儿来,多少次差点死在路上……冒充我兄长是下下之策,不这样的话守城军士根本不敢给我开门。如果不是您收留我的话,我此刻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了……”
我又回想起北狄九王子那猥琐的表情,现在他已经变成了地上乱滚的人头。那个我姑且称之为父亲的人不敢招惹北狄,在我的饭菜里下了迷药,将我连夜送上北狄人的车。要不是我还有一身武艺,在路上杀了一车的人逃出来,此刻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墨城将军也瞥了一眼那个刚刚被我一剑砍下来的人头,神色复杂。我辩驳道:“墨城将军,其实您还是希望我留在军营的,对不对?您平心而论,我的武艺不输军营里其他将士吧?我留下来不会给您添乱的。至于我父亲……他早就不管我死活了。就算我真死在这里,您只说自己不知道就行。”
我说的本就是实话。五天前营里打擂台,我打败了军营里的教头。武艺好一点的将领纷纷找我切磋,但是没人能在我手底下过三招以上。墨城将军亲自和我过了几招,也败下阵来。
我告诉他,我曾经跟着江湖人学过剑。他对我的武学大加赞叹,说我自己的天资很高,我师父更是不世出的高人,我能遇见这样的师父是八辈子修来的幸运。她传授给我的是当今江湖上已失传的绝学山字诀,我虽然年轻,但是凭现在的实力已经足够在武林中展露头角。我不知道他的话里有没有水分,但是我拜别师门后的确没遇见过什么像样的对手。
我看见墨城将军眼中闪过犹豫的神情,但最后他还是将我从地上扶起,我知道他其实舍不得放我走。他妥协道:“也罢,我我同意你留在这里,但是这期间你要记得隐瞒好自己的身份。如果有军士发现了你的事情……我只能立刻送你回京。”
我兴奋万分,深深一揖,谢过墨城将军,正欲退出营帐。墨城将军又追了一句话:“怀逸,以后你若是有空的话就来我营里,我教你些兵法。你很有天赋,若是培养好了,以后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我当时一怔,回过神来以后立刻跪倒在地,叩首道:“学生易子岚叩谢墨城将军大恩!”
此后我过上了自己梦中的生活。我每天训练阵型,站岗守城。对我来讲那些军士们学的武艺太单调也太简单,我的生活平静且无趣,但是我很享受这样的日子。我喜欢边关的晚霞,喜欢迎面吹来的裹挟沙子的晚风,如果那阵风能带来些新鲜的血腥气,那便再好不过了。
后世的人喜欢说我是为国尽忠的大英雄,其实当我扪心自问时,我觉得自己其实谈不上忠。我很功利,很贪婪。我不过是想建功立业,成就一番功名。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与功成名就青史名垂,我理所当然地喜欢后者。
那时我的人生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东西,也不用担心失去什么。我一无所有,所以一往无前。因此我总是渴望战争,渴望我日夜守望的视线尽头里,有一天会出现一队敌人奔杀而来。我冲进敌阵当中浴血厮杀,死生不论。
然而我等到的只有哨骑捎来的风平浪静的战报,以及边塞荒漠中日复一日干燥的夜风。
我认识修齐和风泽是大约一个月以后的事。按理来说那应该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日子,但是我却忘了那究竟是何月何日,只有修齐记得。
当时在我的眼里,那件事谈不上有趣。那时修齐和风泽刚来军营不久。简而言之就是,在北狄某次小范围劫掠中,他们俩倒在地上差点被北狄人捅死。我看不惯他们的笨样,将他们提着后衣领拽了回来。也正是因为救他们俩,我错过了活捉部落首领的机会。
虽然那首领官位小,但是蚊子腿也是肉,多少能让我官升个一级半级。那几天我一直感觉很遗憾,心疼得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但是如果给我再选一次的机会,我还是会去救人。
当时他们俩对我很感激,说今后要一直效忠于我,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我当时轻笑对他们道,你们应该效忠的是皇帝和朝廷,而不是我。风泽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但是修齐立刻接了上来,低声对我道:“救我们命的是您,我们效忠的也是易将军您。”
我眯起眼睛去看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得不说从一开始他就很懂我。他的话很危险,但我很爱听。
至于我对修齐开始动心,是更久以后的事情了。这件事很古怪,以至于我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那天他们两个人犯了宵禁令,修齐一个人出来替风泽顶罪,跪在大帐之外听候发落,负责审判这桩案子的人是我。那天阳光很刺眼,我坐在主位之上,斜倚着座位,漫不经心地翻阅厚厚的一本军规。
我将手中的军规扔到一旁,将双手指尖合起来放到膝上。后来修齐和我说,那是一个极其自信极其舒展的姿态,而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使自己显得更加威严。
我用了一种严厉冰冷铁面无私的语气审问道:“修齐,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么?”
虽然修齐当时和我玩得很不错,但是治军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徇私枉法。军中无父子,更何况我是新官上任,更要抓个典型立威。此时四周鸦雀无声,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我对这样的氛围很满意。
修齐仍跪在地上,抬起头时脸上却现出了一个浅浅的笑。不得不说,他简直摸透了我的脾气。他没有为自己狡辩求饶,而是笔直地跪地道:“属下犯了宵禁,已经知罪。请易将军重重责罚,以儆效尤。”
他倒真是懂事。于是我扬了扬手中的军规,用令人恐惧的冷硬语气道:“我记得我和你们所有人说过,戌时以后不许出营,否则有重罚。我不喜欢把同一句话重复两次。”
此时军营的空气几乎被凝固住了,一旁的将士们没有人敢直视我,只能将怜悯的目光投向修齐。我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他不过是夜里带着另一个小兵偷偷跑出去玩,让我抓了个正着。这种事情在其他将领手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惜修齐惹了不该惹的人。
我不再多问,动了动手指,指示一旁的军士道:“赏他二十鞭子。”
而他虽然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但没有像其他军士那样抖得像筛糠,而是轻飘飘地一笑,叩头道:“谢将军责罚。”
后来我也问过他,当时他真的不怕我么?他摇摇头对我道,当时我那么凶神恶煞,他也怕得要死。但是当他抬头看我时,突然又觉得被这么好看的将军打一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骂他油嘴滑舌,照他脑袋拍了一掌。他对我嬉皮笑脸道:你看现在,打成习惯了。
修齐跪在地上,一旁的军士走上来,剥了他的上衣。
“咻——啪!”
一道道鞭子毫不留情地打下去,在他的白皙无瑕的背上绽开一条条深红的血花。修齐紧咬牙关,笔直地跪着,双眼紧闭,汗水直流。
我懒洋洋地倚在座位上,瞥了修齐一眼,又起身走到正在挨鞭子的修齐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
修齐是那种最不适合待在军营的人,光从外貌上来看,他很像才子佳人话本中柔弱的书生男主人公——俊俏美丽,但是手无缚鸡之力。这一通鞭子对武人来讲可能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但是打在修齐身上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此时他整个后背已经血肉模糊成一片,血顺着鞭痕一条一条地往下淌。他的全身上下都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连手指都惨白得没有肉色,深深浅浅的鞭痕在其上更显得触目惊心。不知怎的,我的心中居然涌起了一点点奇怪的思绪。
我俯下身去,只见修齐的头发全部被汗水打湿,一头漂亮的黑发狼狈地披散着,无力地垂下来。那张原本就清秀柔美的脸此时更显惨白,连嘴唇也是灰白的。他的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睁开眼时双眼中水雾迷离。每一条鞭子抽下去,他的眼里都会再涌出两滴泪来。他紧紧咬着嘴唇,将苍白的嘴唇咬得滴出血来。一道道清脆的鞭声不绝于耳,他的呼吸随着鞭子落下的频率一起一伏,在喉咙里里压抑成一次次低低的呻吟。
我抬起他的下颌,强迫他直视自己。修齐抬起头来,楚楚可怜地看着我,两滴疼出的泪珠从眼眶滚落。
“嘶……易将军……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会犯了……”修齐的声音模糊而嘶哑。他仰望着我,又生生地挨下一鞭子,泪水打湿了他长长的眼睫。
我仍然站在原地,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我直勾勾地盯着修齐的双眼,冷冰冰道:“你触犯军规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个下场。”
我一直死死地盯着修齐,直到二十鞭打完。军士将鞭子递给我,然后各自回去做其他事了。整个校场只剩下我和修齐两个人。
修齐笔直地栽倒在地上,双眼微闭,冷汗直渗,微微地喘息,连话也说不出来。他的身体像格外脆弱易碎的白瓷瓶,渗出的血像雪中铺开的一片红梅。他的皮肤白皙一片,微微的红晕从后背蔓延到肩膀,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修齐带着伤慢慢爬起,但是因为疼痛爬不起来。他挣扎了两下,跪在原地。他抬起头去,眼神里满是迷离的水雾。他吃力地对我道:“谢……易将军责罚。”
我手上拿着那把鞭子,手心慢慢升温。不知怎的,我有点想扬起鞭子再抽修齐一通。我之前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盯着自己的手心,咬了咬嘴唇,但是最后克服了这个欲望。
一方面,滥加刑罚对将领来讲是一件有失威信的事;另一方面,我真的害怕修齐被自己打死。于是我松手,将鞭子落在地上,刻意地踩在脚下,然后踢到一旁。我仍然用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回营以后好好反省。下次再犯,处罚加倍。”
我说不清当时到底是什么感觉,总之心脏突然恍惚一动。一种奇怪的感情莫名涌起,让我既想保护又想破坏。总之我很想占有他。我后来和修齐聊起此事时,他大大咧咧地笑道:“承认吧,你就是对我见色起意了!”
后来我去看他,站在帐外,见他趴在床上,双眼微闭,气若游丝。他同营的朋友在一旁骂骂咧咧地喂他喝水。
“那个姓易的王八蛋太嚣张了吧?妈的,怎么能把你打成这样?”同营的将士们嘴一刻也不停。风泽不说话,只将水一勺一勺地往修齐嘴里送。修齐微微张嘴喝水,却扯到了背上的伤口,痛得连连蹙眉。
修齐微微偏了偏头道:“不怨她,人家也是秉公办事嘛。”
同营的士兵们平日里和修齐关系都不错,此时围成一圈。一个老兵跟着一块骂:“什么黄毛小子也敢在爷这儿耍威风……爷当年当兵的时候,这小子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那您这一大把年纪了还在当小卒,也是够可怜的了。”我推门而入,冷讽道。
那老兵又急又气,咬牙道:“你有战功又怎么样?你以为我们怕你么?有本事你也把我拖出去打啊!”
我冷笑道:“我倒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处罚你们。不过操练的时辰马上就到了,如果一刻钟之内你们赶不到校场,我的鞭子倒是还会开荤。”
修齐用手肘将自己支撑起来,对众人道:“不用管我,你们快去吧。”
众人愤愤离去,只留下修齐和我两个人在房间里。我坐在修齐的床边,从袖中取出几瓶伤药,放到修齐桌上仔仔细细道:“这瓶用温水化开,敷在伤处,止血。这瓶,直接撒上去,三四天就能止痛。紧接着是这瓶,口服,用药期间忌生冷。最后用这瓶,祛疤。”
这本是我的个人习惯,为将者必须宽严相济,绝不能让下属对自己产生怨恨。历史上因为毒打下属而遭到背叛的人不少,因此我明白,惩罚了将士后必须进行相应的安抚,以笼络人心。但是说实话,我对修齐的感情并不在此范围之内。
修齐忍着痛支起身来,看着我认真的脸,忍俊不禁道:“祛疤……您想得还挺周到。如果您是来收买人心的,其实您不必……从您救我命的时候我就答应效忠于您了。”
我没有回答,我仍然板着脸,用秉公办事的语气道:“这次的处罚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教训。其实我作为将领,处罚手下军士的时候自己也心疼。但是你违反宵禁,很容易将自己陷入危险当中。如果我不严肃处置你,其他将士纷纷效仿,军纪何在?”
修齐仍然疼得冷汗淋漓,他紧闭双眼,作出一副洗心革面的模样,痛心疾首地点了点头。他上半身赤裸着,伤口尚未结痂,仍在不住地渗血。后来的事实证明,他那副模样完全是装给我看的。
但我不知为何,居然感觉有些心疼,于是拿了一旁的空碗,倒了些温水为他调药。我本来还想继续照流程教育修齐,但是说到一半,干巴巴地说不下去了。我已经意识到了修齐不是寻常的人,这么对待他没有意义。
于是我选择了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看你也是聪明人,也别瞒着我了。你又不是细作,告诉我,你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
修齐笑道:“其实您不问我,我也是要和您说的。我以前是算命的,会看天象。我昨夜出营,是为了找一个方便观测天气的好地方。您后天要安排对北狄的伏击,要在西路上用火攻对么?不要去,后天那里会下一场暴雨。”
“我凭什么相信你?证明给我看。”我道,将手中的药调好。
“今天下午吹西北风,从未时四刻起,到酉时二刻止。夜里多云,到二更天的时候出月亮。明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会有升温。下午的时候温度继续上升,一点风也没有,热得像蒸笼一样。直到后天下一场暴雨,从卯时三刻起,到未时五刻止。”修齐如数家珍道,“这些是我观测的结果,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跟您讲到一个月后。不过一个月以后的天气,就需要我再到北狄那边观测一次了。”
我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了,信你一次。”
修齐后来对我说,他对我的态度感到吃惊。按照常理来说,正常人听到这样的讲述会认为他在妖言惑众或者是开玩笑,没有人会轻而易举地相信这种话。但是我不是在敷衍他,因为我自己就见过有这样能力的人。我的师父就有着这样的本事。
我忽略了修齐的惊讶情绪,仍冷冰冰道:“我姑且相信你,但是如果你说得不准……蛊惑军心可是重罪,足够你再挨一顿鞭子。”
修齐微微抬起头看向我,用玩笑的语气道:“如果是您打的话,再挨一顿也没什么。”
我正在调药的手停在了原地。我本来没有给人上药的习惯,但是此时却突然想去做这件事。我取了一块干净的绢布用水蘸湿,抹了药,笔直地向修齐伤痕累累的背按去。修齐猝不及防,被突如其来的疼痛裹挟,低低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攥住我的手,疼出泪来。他深呼了几口气,放开手,连连讨饶道:“易将军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说了。”
我轻笑,继续给他上药,轻描淡写道:“上药的时候是疼,但是药效不错,好得极快。按照我的方子用药,一分不许差,保你五天以后活蹦乱跳,和没事人一样。”
修齐随口问了一句:“您之前用过这药?”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用过啊。打得比你狠,后背,还有手臂,骨头都露出来了。用了这个药,五天就能活动了。”
我说着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臂。虽然药膏的疗效很好,但仍然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疤痕,触目惊心。
其实那些伤都是我师父打的。我师父不知道经历过什么事,患了失心疯。她发疯的时候见人就打,谁也拦不住,我的师姐师妹们也是因此受不了,纷纷跑下了山。我离她最近,几次差点被她打死。
听到这里,修齐的脸色突然变了。他以为是我父亲干的,脸上的笑瞬间收敛。“易恒太过分了,连亲生女儿也下得去这样的手!”
我眉头一皱,警惕道:“你知道我是谁?”
我当时隐约能感觉到修齐和风泽都是聪明人,但是没想到我的身份这么快被他们看透。但是我清楚,如果他们想要以此出卖我或者要挟我,早就动手了,不至于等到今天。想到这里,我微微放下心来。
“我知道,从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修齐并没有避讳此事,“我说过我是算命的,营里的人都叫我半仙。不管是谁站在我面前,我都能一眼看出他们的身份。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和别人乱说的。”
我的表情变得严肃至极:“你最好是。如果我发现军中有第二个人知道此事,我割了你的舌头。”
修齐苦笑道:“那完了,风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不过这可不是我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猜的。他见过你哥哥,而且他是混江湖搞情报生意的,随便一查就清楚你底细了。”
我扬起手,将手中沾药的绢布又按在修齐背上。修齐吃痛不已,连连求饶道:“错了错了,下次不敢了。您放心吧,我们不会到处乱说的。您手下留情,可别把我俩灭口了啊。”
我没有答话,仍然坐在床边,目光却瞟到了案上摆的一本书,名叫《北境奇侠录》。那是几年前京城在卖的话本,是平天先生的作品。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平天先生是谁,只当他是我最喜欢的作者。我从小看他的话本长大,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但是这个人销量很差,书摊老板说我可能是他唯一的主顾,管我多要不少赏钱。他说如果没有我的话,这个平天先生早就饿死了。我当年要是知道后面的故事,说什么也得把这个家伙揪出来。
虽然他写的书情节无聊、逻辑凌乱,但是他写的东西都格外真实。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是他的书为我塑造了新的世界观。我对他的书爱不释手,连做梦都在回想书中情节,尤其喜欢《北境奇侠录》里的女主人公刘渊兮——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谁。只可惜最近几个月这个平天先生无故失踪,到处打听不到消息。
我随手拿过,喜爱地翻了两页,眼睛里在冒光。我很快收敛了过分激动的兴趣,对修齐微微笑道: “想不到你也看这书,品味还不错。”
我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找到知音的快乐心情。但此时修齐别过头去,低低地笑了。
我惋惜道: “书是好书,只可惜这本写到一半就不写了。我来朔北以后打听了一番,听说连作者都失踪了。对了,你不是半仙么?那你算算,这个平天先生跑哪儿去了?”
修齐的嘴角几乎扬到了耳后根。他有些激动地想要起身,又扯到了伤口,疼得眼泪直流。但他还是很开心,抬头看了我一眼,笑道:“这种小摊作者用不着我算。既然消失了这么久,要么是死了,要么是犯了事被抓去蹲大牢了。”
我听见修齐如此诋毁自己喜欢的作者,有些恼怒。我冷哼一声,没有理睬。我将话本一合,放到一旁,问道:“你这儿还有话本子么?我在军营里闲得实在无聊。借你几本,会还的。”
修齐开心得完全忘了后背上的伤,支撑起身体来,兴奋道:“有的有的,就在我床底下的箱子里头,你抽出来……嘶,好疼——”
我听着他的话,取出了一个小书箱。书箱里满是话本,我依次翻去,全是平天先生的作品。修齐时刻将这些书带在身边,宝贝至极,即使是流放也背着这个沉箱子,一路从京城走到了朔北。
“你的品味和我蛮像的,我也喜欢看平天先生的书,从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看了。不知道那个平天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虽然故事写得磨磨唧唧完全没有主次,但是居然还挺耐看。说实话,我能去习武,活成今天这个样子,还受了他不小的影响。”我追忆起往事,陷入沉思,“算了不说了,你这几本我都快倒背如流了,也没有什么新书,凑和着看吧。”
此时我向修齐看去,只见修齐的脸颊已经红透得像个苹果。我随手触了触,他的脸热得烫手。他将头埋进枕头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发抖。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哭,于是有些不满道:“我不就是借你几本书么?又不是不还,你至于这副表情么?”
修齐抬起头来,却笑得灿烂至极,满脸都是笑出的眼泪:“没有不满,你拿去看吧。快拿去吧快拿去吧。”
我瞥了一眼修齐的伤势,站起身道:“药我给你上完了,等你好了去一趟我房间,把剩下的药瓶还我。我一会儿去和监军商量,把你和风泽安排进哨探里去。如果要去观测什么,提前和我打招呼。虽说你这次有原因,但终究还是触犯了军法。下次如果你再犯,我还是照打不误。”
“明白啦,谢谢易将军。”修齐将那个话本拿过来,抱在怀里,笑得很开心。“易将军,真的谢谢你,让我的生命里又多了一段值得回忆的东西。”
多年以后,修齐告诉我,自从我来过他身边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