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鹊巢》sansui

2、爬床

　　宴凝到底还是没有将那些见不得人的衣裳穿在内里，面纱遮住面容，她抱着琴上船。

　　登船处，渔儿被崔管事拦住，而她被一名叫做香锦的船内管事领上了画舫。

　　香锦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宴凝记得这人，是扬州太守苏邈外室所生之女，平素是扬州十七坊的总坊主，如今竟然到船上当管事的来了。

　　香锦扫了一眼宴凝，便笑起来道：“宴三娘子叫我香锦即可，三娘子的事我定当竭尽全力，这不仅是宴家与袁家的事，更是我们扬州十三郡的事。”

　　“香锦姐姐。”

　　宴家总以家族要挟与她，如今竟然已经绑上了扬州十三郡。

　　香锦将宴凝领进画舫内，四层的楼阁歌舞升平，楼阁正中是酒池，酒池中是巴掌大的舞台，正留一人独舞。

　　见宴凝多看了一眼，香锦便解释道：“这是六殿下喜好，独舞独奏，若想六殿下引进入梨园，需一人奏出百人阵仗。”

　　“十九郎也喜欢独处。”香锦朝着袁十九的方向瞧去。

　　二楼处，有许多抱着古琴上船，欲要结交袁十九的琴师、歌女、本地富绅之辈，若非香锦指了过去，宴凝甚至不知袁十九身在何方，更惶恐见到他容貌。

　　香锦：“三娘子无需去那儿等候，半个时辰后这队伍便空了，宴席后我再领姑娘去见袁十九郎。”

　　六殿下替天子南巡，广纳天下贤士，船方才靠岸一个时辰，已经门庭若市。

　　凡符合门客之邀的，都被请到了宴席上小坐。

　　宴凝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宴席上也有女流之辈，如她这样面纱遮面不想直接见人的闺阁女子也不少。

　　抱着琴上楼见袁十九的人大都沮丧的抱着琴下楼入席，天子脚下的人眼界之高鲜少有琴入眼。

　　香锦与宴凝一道落座在同席，她问：“袁十九嗜琴如命，宴三娘子可会琴艺？”

　　“音律之道都不擅长。”

　　宴凝从小就不喜欢弹琴，即便与袁十九定下婚约也未曾为他苦练过，只勉强在闺中跟姐姐随便学过几日。

　　香锦是人精，看出宴凝虽是为袁十九而来却无几分攀附之意，她笑了起来道：“原来宴家三娘子也是性情中人。”

　　香锦将席上的桂花糕特地端到宴凝跟前，“三娘子尝尝这桂花糕，做这糕点的厨子可是宫里的御厨，太后体恤六殿下远行，特地吩咐厨子与六殿下同行。”

　　糕点被雕刻成栩栩如生的桂花形状，不仅有花骨朵还有花茎，轻捏起来一块后糕点软糯香甜，宴凝只拿起来片刻后又放了下去，“这般摘了一朵，便成了折损之花了。”

　　“三娘子倒是惜花之人，只是三娘子不吃这桂花糕却可惜这厨子精心准备。”香锦故作惋惜道。

　　宴凝余光扫过周边席位，小方桌上摆着的吃食都一般无二，这碟放在主位的糕点因其精美是被品尝的最多的。

　　宴凝拾起一块放进嘴中，入口即化，虽香甜却并腻人，确实好吃。

　　“味道如何？我可不曾哄骗三娘子。”香锦笑着问道。

　　宴凝被香锦又推了些吃食，宽慰她道：“三娘子不必担心，不论他袁十九在长安城中如何受宠，在扬州没有我苏香锦做不成的事。”

　　辗转片刻，主动上酒池献舞的美人已经上了二三十人，却无一人引得二楼屏风后的青年们露面。

　　宴凝谨慎，除了每桌宴席上都有的吃食，凡酒水未曾品尝半口。

　　半个时辰，宴凝听的乏味了，她果然不是什么爱好风雅之辈，只见酒曲台上又换了一位佳人，一首塞北的胡姬曲引得看台上众人听得聚精会神。

　　突然“嘣”的一声，琴弦断，曲到高潮却戛然而止……

　　宴凝抬眸看去，弹琴的琴师是一个十六七岁女子，突发意外，她圆圆的脸蛋唰的一下惨白，只听得扑通一声，女子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在场听众无一人敢言语，只有琴师的磕头求饶声。

　　许是有四五声了还未停，琴师磕红了额头，宴凝皱了眉，将目光挪至二楼屏风处，那里还未曾有动静。

　　“琴断，这可是袁十九大忌。”

　　香锦压低声音，有意无意的提醒她道：“比起来弹琴之人，袁十九更爱的是古琴，三娘子不会琴倒也比这半壶水惹了错的好。”

　　一直等到第十声磕头声响，宴凝终于等到了袁十九郎露面，他走出仙鹤山海屏风，侍女替他撩起珠帘，他出现在了二楼的紫檀护栏处，一身月白色云锦衣，睥睨般的扫向跪地求饶的女子。

　　比起来幼时粉雕玉琢摔一跤便要哭半晌的小孩，如今的他不怒自威，凤眼狭长冷漠，瞧起来没有半点人情味。

　　宴凝的直视过于不满了，即便在袁十九察觉目光看过来时她早已低下头，但袁十九还是捕捉到了宴凝眼底的敌意。

　　“十九郎勿要动怒，不过是这琴师为了演奏，过份收紧了琴弦罢了，只可惜这琴该是前朝大师朝白露的遗作。”

　　说话的是六殿下，六殿下自己用玉骨扇撩了珠帘露脸，原来他一直不曾落座在最中席位的屏风后，而是和袁十九坐在一席。

　　一起长大的关系，袁十九比六殿下的关系比宴凝想象中的要好得多。

　　二楼处六殿下与袁十九又说了几句，袁十九才此事作罢撤回屏风后，六殿下挥着手让琴师退下。

　　宴席继续，新人又鼓足勇气，提心吊胆的上了台。

　　琴师下了台才敢哽咽抽泣，她努力的压低声音，声音虽小却钻入了临席宴凝的耳中，宴凝侧了身子给她倒了一杯茶，“可要去处理伤口？”

　　琴师抽泣着倒了茶换了酒水，遂猛喝了好几盏，然后将宴凝的酒盏倒上一杯新酒，“多谢娘子关怀，秦娘这一杯敬娘子。”

　　“宴娘子还是别饮酒了，等会还要去见十九郎呢！”香锦劝道。

　　宴凝犹豫之间，看着秦娘那眼角还蹙着泪的圆脸与红肿未曾褪去的额头，还是饮用了她的酒。

　　方才饮用了两口小酒，宴凝便感觉自己头脑昏沉，这酒？

　　她半醉半醒间就被秦娘和香锦一起搀扶了起来，香锦：“老祖宗早知三娘子不会乖乖的听从，早已经备妥了万全之措。”

　　秦娘道：“宴三娘子要是困了，便睡会吧。”

　　宴凝早该猜到宴家留有后招，她不该半推半就上了船，不该相信这般巧合……

　　昏迷间，人尚有意识，只是身体动不了，宴凝听到耳侧有熟悉的声音，是宴家的嬷嬷，她问：“凝香丸可用了？”

　　“溶在桂花糕中，三娘子谨慎，硬是等着左右身侧两位宴席吃了后才下腹。”

　　“迷药下在酒水中，若非三娘子主动与秦娘攀谈，今日这药可当真不好下。”

　　不知是谁叹了一口气，众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婢女悉悉索索替宴凝沐浴更衣的动静。

　　红纱罗帐，美人玉体娇卧，香炉里的合欢香萦绕升起轻烟，珠帘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催人沉沦。

　　来人的脚步停在床榻边，夏日里薄锦被褥盖得人发丝微湿，红唇微张满脸酥红，褪去衣裙，二九年华的女子自有豆蔻少女不曾有的丰盈肉感……

　　待到宴凝能活动时已经迟了，她是被袁十九郎掐着人中醒来的，一双惊慌失措的杏眸，引人多看了两眼。

　　因得宴凝扯动被褥遮身，她腰上系着的铃铛锁清脆作响，铃响有振，冰得宴凝又缩了缩腰身。

　　不过是掐了她的人中，近了她须臾的身，袁十九袖子便张饶上了她身上的异香，久久散不去。

　　袁十九沉思了片刻，只听得“啪”一声，脸侧痒痒的。

　　一路南下，被塞入袁十九床上的人不少，大都是勾引之辈都被被子裹着丢了出去，但这个还没等袁十九说话，便是一个巴掌拍在袁十九脸上她是第一个。

　　轻飘飘的，不恼人只挠人，更何况这香味又变得更浓郁了。

　　袁十九这才想起来不对劲了，香炉的烟惹人醉，他为何会多看了佳人几眼？比起这美色醉人，扬州还真是天高皇帝远，什么都敢做，有意思。

　　袁十九不知是否认出她来，端了一杯茶水浇灭了香炉里的熏香。

　　宴凝如今场合可没得与袁十九摊牌的底气，她瞪他道：“非礼勿视，你背过身去，我要更衣。”

　　“此处没有你的衣裳。”

　　宴凝是被裹着被褥送来的，香锦特地拿走了宴凝的衣物，让她退无可退。

　　袁十九转身取了些自己的衣物，丢在了床榻上，“暂且换上吧。”

　　宴凝捏紧袁十九的衣裳，衣裳做工精良，所用布料皆是皇商所供用料，但却不是未曾洗过水未曾穿过的新衣裳，她要穿的可不仅仅是外裳，除了一层欲拒还迎的薄纱，香锦连褥裤都未曾给她留下。

　　“南下数月有余，同行衣物自然都已穿过，若不愿你也可怎么来的怎么出去。”意识回笼，袁十九的嘴也不留情起来。

　　宴凝只得套上这大得过份的衣物，褥裤外裳皆拖在了地上，凡她动作再如何轻微，也都会惹得她腰身上的小铃铛响个不停。

　　宴凝恼火的又扯了好几次铃铛扣，怎么都解不开。

　　听得铃铛声响动激烈，袁十九垂眸看了一眼从窗户洒进来的月影，“不必扯了，这是鸳鸯铃铛，锁扣在你腰身后，无他人帮忙这绳结和锁扣不仅解不开，还会越来越紧。”

　　宴凝当然识得这锁，青楼里花魁用来讨恩客欢喜的玩意。

　　“登徒子！”

　　劳什子风高霁月的袁氏十九郎，也不过一个浸染在闺阁物中的俗人。

　　宴凝已经穿好衣物了，解不开铃铛便只能将其捂在衣服里。

　　袁十九见她准备离去，便道：“船上到处都是侍卫，如今虽入夜，扬州城的游玩的青年都还未归家，你就穿着我这衣裳，腰上系着这铃铛，一步一响？日后传出去我袁十九的名声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