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宴家三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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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入夜萤火微亮，白日的暑气渐削，街市上挂满灯笼，孩提都与父母结伴上街，漫空的孔明灯照亮了天空，也有些燃烬了的灭了煤油，坠了下来，挂在了树梢上，如同落下的星辰。
侍女渔儿嘟囔了一句，“怎的这灯笼这般不识趣，不送着写他之人的愿望与星辰做伴，反倒是跌落旁人院中。”
“不过是愿景罢了，写下愿望便寄托了情谊，又怎得会真的送到天上去。”
宴凝拾起来跌落在梧桐树下的残灯，灯被烧了半截，却没有烧掉孔明灯上的字，被熏黑的灯笼上仍旧可以看出上面写着的愿景与写下愿望的人。
一个叫云期的读书人，写着今岁金蟾折桂的愿景。
是千篇一律的读书人会写下的东西，了无新趣。
可惜这灯笼是飞不起来了。
“女郎将这灯笼丢了吧，小心灼了手。”
府外一片喧嚣热闹，府邸内却寂静的很。
按照往昔，这般节日本该是丫鬟婆子都得了假，忙里偷闲出去游玩的时候，可偏偏昨日宴家出了一件大事，府邸里每个人都下了禁口令被封在府邸里。
匆匆的脚步声藏在热闹的喧嚣中一点也不起眼，府邸里的崔管事快走几步，形色匆匆的清退沿途的丫鬟婆子，正清到宴凝的跟前，不动声色的行礼催促道：“三娘子更深露重，您该回屋里歇息了。”
崔管事清路，身后跟着的自然是见不得人的事。
宴凝抬眸看向十步开外，两个黑衣粗夫用竹席子卷着人，竹席子上溢出来了血，一抹青丝从竹席中落了出来。
那是东府二老爷的赵姨娘，昨日被人检举偷人，今日夜里得了证据，现在就已经被乱棍打死了。
宴凝提了一口气，问道：“赵姨娘出的四哥儿如何了？”
崔管事纠正道：“哪能是四哥儿，不过是一个腌臜玩意，丢去穷巷里自生自灭罢了。”
昨日还抱在老祖宗怀里，众人都夸赞有天才之姿的宴四哥儿，如今已经是个腌臜玩意了。
穷巷，一个孤儿要靠吃老鼠果腹的地方，七八岁的儿童不被人食就已经算好了，基本上等于活不下去了。
宴凝挑了眉，欲要说几句公道话，又被崔管事劝道：“如今老祖宗震怒，三娘子莫要去触霉头，毕竟袁家郎君的事也尚未落定。”
“三娘子早些歇息。”
宴凝儿与渔儿折回院中，渔儿替宴凝打抱不平，“劳什子的袁家郎君，不过是借着袁家如今出了一个皇后，才这般折辱娘子……”
“怎敢妄言天家事。”
宴凝示意渔儿闭住嘴，“宴袁两家是世交，自不会因为这等儿女姻亲伤了和气……不过是我不得十九郎的青睐罢了……”
救宴四郎？
宴凝的处境比那的处境又好到哪里？
袁家四次借口将婚约延期，已经将她宴凝的脸摁在了地上，偏生袁家天子近臣从龙之功，宴家不敢说半个不字……
而她自然得甘心忍着，只能等到袁十九甘愿承下骂名退亲，亦或是八抬大轿求娶。
宴凝在心中嗤笑自己，封建礼教是吃人的，人命如贱草，女子如浮萍。
在这个世界生长十八年，她早已经磨没心性，前世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也是真隔世了，竟也成了幼时心比天高时最痛恨的那类女子。
归了院中，丫鬟们都聚到一个屋中热闹，正在玩着牌叶子，见到宴凝来了忙将吃食都收起来。
宴凝无瑕顾及这些，挥手让她们玩了去。
沈嬷嬷绕开人，特地走到宴凝身侧，与她回禀道：“娘子院里的不干净东西都已经被清走了。”
宴凝目光扫过闺房里摆着的物件，架上空了好几格。
赵姨娘出身长安商户，是个八面玲珑的女子，只要是宴家婢子婆子没有不受过她恩惠的，更别说宴家小辈，凡从娘家带回来的都是让他们先挑选了的。
生前如何圆滑，犯了偷人扰乱子嗣之过，也不过一卷草席，丢在乱葬岗，娘家人连全尸都不要。
墙上的圆窗透着月光，倒映在腊梅树枝上。
宴凝看到了被婆子死死搂在怀里的宴四郎，宴四郎嘴被捂紧，半大的人任凭怎么踹怎么抓也挣脱不开粗使婆子。
宴凝将窗前的红烛烧在对侧的另一个烛台里，一张白色的小纸条露了出来，上面写着苏家人已入扬州。
纸条在烛火中烧烬，灼伤了宴凝的指尖，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一夜噩梦。
梦中宴凝梦见草席卷着的人不是赵姨娘，而是她宴凝，她被人发现不是宴家女被沉塘，死不瞑目。
醒来时宴凝后背都已经湿透，抬眸看去，昨日烧的蜡烛已经被守夜的婢子撤下，只留下几圈痕迹。
“姑娘做噩梦了？”
渔儿撩起来薄纱，替宴凝扇着风凉快。
“四哥儿……”
宴凝话才出口就又被渔儿阻了，“昨儿个姑娘睡下后，老祖宗跟前的秋葵姑娘便来了院里，老祖宗特地吩咐姑娘不得插手四哥儿的事，莫要传到了袁家人耳朵里，袁家郎君素来看重礼乐。”
宴凝袖中的指尖握拳，蔻丹掐进掌心，由得渔儿解开自己的小衣，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渔儿：“大郎的信今儿个才送到，信中说袁十九郎如今身为六殿下伴读，六殿下尚未娶妻，袁家郎君自然也是要陪着的。”
“大郎让姑娘和老祖宗都放宽心等着，宫中太后已经给六殿下物色好了人选，只要等六殿下这次历练回宫，便要定下婚事。”
宴凝坐在铜镜前挑选了今日佩戴的妆面，心中排腹：非兄非故，莫非皇帝不娶妻臣子便不娶妻了？哪有这般道理。
这次袁十九找的理由是愈发周全了，她这大兄写信来安斡旋的话也更体面了。
“袁十九郎的船可到扬州了？”
“太守府的人今儿个天没亮便在准备宴席了，恐夜里船便会靠岸。”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宴凝还未打开房门就听到门外声音，“三娘子刚起？果然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秋葵是老祖宗跟前的红人，是老祖宗陪嫁丫鬟许给账房后生的女儿，家生子，在府邸里过得如半个娘子，自然明媚。
渔儿刚打开房门，秋葵便走了进来，“瞧得我们这三娘子，扬州城中能寻得几个比娘子还要美的？”
“别说扬州城，恐是整个长安都寻不到几个，那洛神赋定然是给三娘子写的。”
宴凝这张脸确实生得不错，不然也不会从一众扬州官宦娘子中被袁家选上。
“这天还才刚亮，秋葵姐姐就莫要笑我了。”
“呵，果然美人儿被夸的多了，这夸赞都不喜了。”秋葵掩面笑。
秋葵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崔管事与好几个老祖宗跟前的丫鬟，她奉承完才说起来正事，“远在长安的大郎君给家中写的信，今儿个早刚送到……”
“多谢秋葵姐姐转告，六殿下的事已经知晓。”
秋葵不动神色的扫了一眼渔儿，笑道：“三娘子虽不掌家，但这消息都瞒不住你。”
宴凝并不否认，自嘲般的笑道：“到底是比家长妹妹年长几岁，总要知晓多些事。”
“三娘子可别这么说。”
“这转机不就来了，”秋葵示意将东西拿进来，“袁十九郎爱琴如命，这般随六殿下南下正是收集散落在南方的前朝古琴。”
“三娘子这容貌身段，哪有男子见了不迷糊的？十九郎推辞是还不知佳人美。”
“如何做怎么做，三娘子都不用管，家中已经安排妥帖了。”
崔管事未进院，他将怀中抱着的古琴递给了渔儿，一道的还有老祖宗送来的匣子。
“三娘子只需入袁十九郎的房门即可。”
宴凝看着那些匣子里装着的，左右不过是一些闺房之趣，他们倒也知道这一次待六殿下成亲的理由也只是推辞。
无论是生米煮成熟饭向袁家逼婚也好，向袁十九郎摊牌也罢，她也确实需要去见一面袁十九了。
“孙女不孝，劳老祖宗记挂了。”
宴凝点了头，同意了这件事。
见宴凝没有因为女子名节之事忸怩，秋葵笑意加深，附耳在宴凝身边说了句真话，“三娘子倒也无需害怕，袁十九年虽然醉心高雅之物无心婚事，但也不是什么酒肉享乐之辈，房中干净，家中显赫，三娘子嫁过去亏不了。”
“更何况，十九郎长得如何，姑娘是见过的。”
袁十九郎六七岁的时候，与她那过继出去的大兄一道来过一次扬州，若非那一次见面瞧他乖巧可爱，宴凝也不会默许了这门婚事，结果糟心了那么些年。
昨日灼烧了的指尖今日已经大好，不过指甲有些许黑色。
苏家来扬州寻亲，她也确实该早些选条阳关道，以免落了和四郎和苏姨娘那样的下场。
谁能料到宴家虽显赫，但其实除了宴四郎，她这个宴家的三娘子也是个鸠占鹊巢的农家女呢？随着宴夫人身死，这秘密已经埋了十八载了。
“娘子当真要去？”
宴凝检查着秋葵送来的玩意，从若隐若现见不得人的贴身蚕丝小衣，再到服用后身有异香的凝香丸，再或是写满春闺十二册的图集，系在腰上解不开的红绳铃铛……
除了古琴，没有一件官家娘子会用的……
大兄过继，二兄、三弟即将入仕，看来宴家比她更等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宴家三娘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