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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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兮直接把缚狸带回了她的寝殿。
虽说其他房间燃一个清洁符也会很干净，她心里还是过不了这一关，总觉得它们脏脏的。
她把这种心理归咎为在凡人世界呆多了，觉得打扫过的才是真的干净。
寝殿只有一张大床，她把软垫整个摊上去，让他保持俯趴的姿势，漏出后背。
一路上想过几种丹药，复原丹，吃了之后外部伤口可以在一天内结痂生肉，但金丹以下会立刻爆体，不适合他，延草丸，内伤外伤都可以痊愈，但药效需要沿着经络运转，缚狸现在的经络太脆弱了，没办法运转，大部分见效快的丹药都不适合他。
虞兮叹气，在纳袋里找了一会，翻到了再生膏。
碧绿的小玉瓶，幽幽散发着草香。
瓶制是十几年前的旧款式，有点蒙尘，虞兮想了想，这是她刚学剑时磕碰用的，印象里功效还蛮不错，涂上很温和。
她取来一点温泉的灵水，慢慢浸湿帕子，把缚狸黏着道袍的伤口一点点分离开。
道袍是粗布的亚麻，深青色有点泛白，被暗红的血浸透，一团团黑褐晕染开来。
虞兮拿出十万分的专注，小心翼翼一丝一缕，慢慢撕扯着，等到所有的伤口都离开道袍，她以手为刀，将道袍割下扔在一旁。
整块后背露出在她面前时，虞兮难以控制僵了一瞬。
缚狸有点太瘦了，肩胛骨高高耸起，肋骨也很明显，皮肤是没有血色的惨白，身上青色、紫色、红色伤疤交错，新伤叠在未长好的伤口上，十分骇人。
她换了块帕子，一点点擦干净血迹，挖再生膏抹上去。有的伤口还止不住血，她又加了点凝血丸的粉末。
缚狸已经深度昏迷了，她在路上探了他的鼻息，进气少出气少，叫他的名字也没有反应，偶尔碰到伤口整个人会颤抖着呜咽一下。
虞兮现在才知道给他上药比清理道袍还困难，她只是抹药膏，药力刺激伤口，每涂一下，缚狸身子就会抖一下，好像是什么极其难以忍受的伤痛。
这已经是她最温和的药了，如果选择药力更温和的，伤口可能要等几个月才能恢复，为了尽快恢复，只能忍一忍了。
她找了块新手帕，塞到他嘴里，杜绝声音的干扰，涂一点，停下来等他的疼劲过去，再涂，再等。
一整块后背，硬生生从黑夜涂到天色微明。
处理完外部伤口，她找来软枕，垫在他的脸侧，手搭上他的脉搏。
感知随着微弱的脉搏移动，缚狸体内的情形她这次看得一清二楚。
长期缺乏营养，他的身体有些内亏，他是水灵根，一团柔和的蓝色包裹着他的灵府，刚吃了养气丹的缘故，一缕缕蓝色的灵气沿着经络移动，填补他的内虚。
这团水灵根几年前她就见过，缚狸花了三年终于筑基成功，她得知这个消息大喜过望，当时在学新的剑招，扔下剑就回到寝殿，摸他的脉搏。
虞兮忘记缚狸当时什么反应，似乎有点高兴，那一阵子他总是不开心，虽然他一贯喜欢对着她笑，她还是能感受到他不开心。
可能是直觉，虞兮觉得他笑得很假，狐狸的假笑。
她当时快升入金丹了，修为碾压自然畅通无阻进了他的灵府，乍一看到一团水她有些好奇。
因为她是金灵根，灵府的灵根是一块看不出什么材质的鎏金，坚硬但柔韧，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别人的灵根。
水灵根原来真的是一团水，她用自己的感知触了一下，软软的，但反射性地，一团绵软的水暴起，瞬间化为铺天盖地的浪压过来攻击她。
她第一次探入别人的内府，不知道可以随便乱摸，因为好奇摸了摸别人的灵根被暴击，她没敢反抗。
缚狸太弱了，她害怕一个控制不住把他内府给击破了，他又要重新修炼一个内府。
但是最后那团蓝色的水没有伤害她，像一阵温和的雾气，穿过她的意识体又消失了。
她感觉意识体痒痒的，像是脸上挂了水珠，但这应该不是真的，意识体没有身体，只是一股意识。
这件事让缚狸反应很大，冷不丁甩开她的手，满脸严肃，“下次不要再随意做一些危险的事了。”
她根本不以为意，缚狸伤害不了她，但是缚狸看起来很认真，她也就顺从他，点点头。
过了6年还是更久，这团温和的水还挂在他灵府上，颜色更深了，从一团变成很多团，而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开始那块鎏金的颜色了。
她好像变了很多，而他还在原地。
虞兮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向来得天独厚，但并不是冷血的人，下山出任务，她也遇到过苦修百年却连筑基都失败了的人，她顺手在妖怪手下救下他，临行时满头花白、佝偻的老头满脸尊敬地看着她，嘟囔了句“好羡慕仙人您啊”。
修仙者金丹期的样貌会一直存续着，所以看她不费吹灰之力斩了一只妖，他看出来她早早就升入了金丹。
这就算天才了吗？
金丹期之后，她和青城派普通的内门弟子一样，每年需要完成固定数目的除妖任务，从前她也偶尔听过修为低微的弟子吹捧她，下山之后，才知道修行者的世界有多大，天才云集。
她虽然修行很快，但并非最快的。有一次需要联手围困一只大妖，一个搭档不慎受伤露出破绽，她当时全力追赶，也没能挡住大妖的一击，以为没办法救他了，但电光火石之间，搭档被一个蓝衣男子救下了，男子还手有余力，给了大妖致命一击。
她就是那时候认识的陆承允，这个云水宗的天之骄子，真正的少年天才。
她越往外面走，就越知道自己的渺小，无论是修行还是除妖，但她一路上从来没有缺少过朋友和伙伴。
但缚狸不一样，他好像，被困在青城派了。
少年碎发被冷汗浸湿，软趴趴打下来，盖住额头，羽睫因为疼痛微微颤抖，牙关紧紧咬着，下颌紧绷成了一条线。
这么痛苦的时刻，这几年经常发生吗？
一个人被丢到惩戒堂，最深最黑寂的角落，在他昏倒之前，会不会觉得自己的结局是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虞兮忍不住生气，她是他的朋友啊，为什么遭受了这么多折磨，却不来找她求助呢？
她看着缚狸瘦削的脸出神，这几年他长高了也变瘦了，以前脸圆圆的，肉嘟嘟，跟在她的后面像只小狗一样。
她轻轻掐了一下，脸皮薄薄的，再往里戳，似乎可以摸到牙齿。
以前是家养的小狗，现在是一只流浪小狗，还被人打了一顿。
他是怎么把自己养成这样的。
她不是给他送过一些丹药和法器吗？那些都是她精心挑出来的。
每年按照修为等级，她需要下山去平息出来作乱的妖族，这是她的职责，但如果超额完成任务，多做几个任务，或者越级完成更难的任务，会有相应的奖励。
她给他送过水灵根的法器，水波纹的衣衫，穿上可以抵挡一次致命攻击，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
虞兮无奈看着躺在床上病怏怏的男人，唉，算了。
她想起缚狸刚去外门的时候，她每次回青水殿，都找不到人，一个人孤零零的呆着也没意思，她就疯了似的去出任务，频率大的吓人。那段时间经常碰到陆承允，生死之交就慢慢变熟了，她当时也没什么其他朋友，就索性问他。
她还记得陆承允的回答，朋友总会走散的，我们没办法干涉别人的选择，相反如果我们干预，就会平添因果。
“什么是因果？”她不解地问。
陆承允总是笑眯眯的，当时表情突然冷下来，她有点不适应。
他举了一个很贴近她的例子，“你喜欢一把剑，可这把剑产生意识了，她不愿你当它的主人，你强行收服它，结果是两败俱伤。”
剑修一辈子会遇到很多剑，小时候拿起的第一把桃木剑，后来是青钢剑，再然后她遇到了红缨剑，就一直佩在腰上，她喜欢红缨剑，她也知道红缨剑与她心意相通，有时候能做到人剑合一，但红缨剑并不是她的唯一。
在识海，她用灵气又凝出了一把本源剑。
她那个时候就隐隐明白了，缚狸就是那把红缨剑，她喜欢和他当朋友，但她没办法逼迫他，她只能放手，支持他的选择。缚狸去外门之后，很少出来见她，她也慢慢释然，她的红缨剑要离开她了。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缚狸根本不是那把红缨剑。
他是被她忘记的桃木剑，他们是彼此生命里的第一个朋友，在他们还没有完整的意识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朋友了。
她隐隐感受到，但从未正视的一个念头猛地出现，占据了全部脑海。
她修炼这么快，给他带来压力了吗？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站在自己身边了吗？
缚狸离开自己去到外门的时候，内心是解脱的，还是痛苦的呢？
药效发作了，背上的撕裂伤在药膏修复下，缓缓长出细嫩的新肉，她轻轻擦去少年脸上的冷汗，一个决定缓缓占据了她的脑海。
她要把缚狸留在身边，哪怕他不愿意，她不可能知道了他受的苦，还能心安理得看着他自己选择吃苦。
大不了她就一直养着他，她不在乎缚狸是筑基还是元婴，只要他是他就好。
虞兮越想越觉得合适，在外门没有资源，她可以给他资源，外门也没有高阶法器，她能把自己所有的法器都给他，只要他想要，外门的功法都是低阶的，她现在升到元婴期了，有资格去藏宝阁随便挑选功法，他就有自己合适的功法了。
呆在她的身边，比为了远离她去外门好一万倍。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疗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