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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重逢 恨不能插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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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熹,时辰尚早。
凛州码头上人烟稀少。
客商、船工、脚夫还未来上工,四下静悄悄的,白日里人潮涌动时分的喧嚣热闹,此刻尚未显现端倪。
詹信已立在这江畔码头处,守了整整两日两夜。
自岭耸山中练兵结束,他便一心奔赴凛州,想着能早日与黎元仪相逢。
是以,待休整队伍、点齐人马后,他当即带兵日夜兼程。
急行军数日后,终于比原计划提前三日到达凛州。
在行路间隙里,有许多次,詹信都会无意识念起,黎元仪此乃初次出京,也是第一次登船走水路。
千里江波之上奔波,不知她能否适应?
路上又会不会生出什么波折?
一想到这些,他便悬起一颗心,恨不能插翅立刻飞去她身边。
只有亲眼瞧见她一切安好,他才能安心。
谁知,詹信提前到了凛州,寻至原定客栈,却是不见黎元仪的踪影。
他当即又赶至码头,正撞见滂乡分别当日,他亲送黎元仪登上的那艘船的船主。
一问才知,原黎元仪是在船只中途停靠的达州码头处,提前下了船。
至此,关于她的行踪消息,便彻底断了。
詹信本就惴惴不安的一颗心,霎时如投烈火、坠进滚油,焦灼焚心。
他既不知她为何中途下船,也不知她往达州此去,所为何事。
更不知她此刻是否仍在达州,还是已另寻船只往凛州而来。
她这一路是否平安?有无遇上风波难处?
他一概不知。
纵使强自按捺,逼自己冷静,詹信也再难安稳半分。
脑中一片纷乱之下,他几乎立刻决定,要将大军留置凛州,留傅椿生在此统军,自己则亲率数十精兵,即刻折返达州,沿江寻人。
那船家眼见他脸色霎时白了又红,高大挺拔的身躯止不住微微晃动,气息也全然紊乱了去。
便是眼力再钝之人,也登时瞧出人没到的消息对他冲击之大。
船家暗叹一声,只道这世上痴男怨女、难舍难分的纠葛颇多,却不欲再多管闲事,回身整理船具,只一双眼仍时不时看向僵立在原地的詹信,见他怅怅然怔望着江面,整个人竟似丢了魂魄一般,不由心下恻动。
船家架了梯,正要攀上去往船桅上挂帆,可刚一动身,脑中猛地想起一事,当即顿住动作,抬手往头上一拍,下梯快步走到詹信跟前,温声劝道:
“壮士不必如此焦灼,方才我突然想起,前些时日船停靠达州时,我上梯整理船帆时,正巧听见那小姐一行的姑娘嘀咕,说是至多待两日,最好早早留意稳妥可靠的船家定下,待再走时也便利。”
船家笑着安慰詹信:“若他们果真是这般打算,壮士不如就安心些,只管在凛州等着。或许不用多久,便能等到你要等之人。”
船家一席话入耳,詹信悬在半空的那颗心,总算稍稍落定。方才毫无头绪之下,笃定的折返寻人的念头也由此打消。
水路迢迢,若他此刻折回,偏巧赶上她坐船往凛州来,一来一去,最易错开,反倒徒增波折。
既得了这几句的消息,他便决意死守在此,一步也不离开,定要亲眼守到她下船。
詹信强打精神,压下翻涌不休的心绪,将大军安置在了离江畔不远的密林中扎营休整。安顿好军中一切,便一心一意守在码头,盯着茫茫江面上来往的每一艘船,和自船上下来的每一个人,不肯错过分毫。到了夜里也不肯回营,仍在码头上守着。
就这样,一直到第三日清晨,被留置照管大营将士的傅椿生先坐不住了。
他趁着军中将士尚未起身,先行骑马去往码头。
果不其然,詹信已独自一人伫立在那,面向尚未散去薄雾的江面,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傅椿生自后轻步向前,将灌满热姜水的水囊递到詹信面前。
“将军自山中军演结束,便不分昼夜地赶路。到了凛州后,却依旧没能好好休息,连口热茶、热饭都顾不上。这样下去,身子怎么能扛得住?还是换属下替将军盯着,将军当爱惜身体,先回营中好好休息才是。”
詹信接过递来的水囊,摇了摇头,声音中透出疲倦的干哑和坚定。
“不成,我定要亲自看到她下船,才能安心。”
抬首将水囊中的热姜水一饮而尽,詹信递还回去,“不必担心我,你还是回营去,照看好弟兄们。再有一个时辰,他们也该晨练了。”
傅椿生见詹信神色平静而执拗,心知定劝不动他,只能无奈应下。
顺着詹信的视线望出去,江面晨雾浓郁,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江面天际相接处都混沌难辨,连远近虚实都看不甚清,哪里能看清有什么船影。
傅椿生心内暗叹一声,正要转身退下,却见怔立多时的詹信忽然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整个人顿时如那拉至满弓的弦,紧绷、蓄势待发。
见状,傅椿生心头也是一凛,当即抬眼再度望向开阔的江面。
晨雾依旧浓稠得抹不开混沌,可定睛细看去,那极远处的水天一色里,当真浮出一道若隐若现的船影,正直直地往这边驶来。
傅椿生疑心自己也跟着詹信一道心急地眼花了,立刻揉了揉双眼,再看。
嗬!还真是一艘船!
正不偏不倚地朝着凛州码头而来!
*
另一边的船上。
虽是雾气未散,此刻行船却称得上顺风顺水,不过顷刻功夫,船稳稳向前破浪而行,已距离码头不远。
站在甲板船舷边眺望码头的黎元仪注意到,那道始终徘徊在自己身上的灼热视线,下意识便回探过去。
这一看,倒是将她看怔了。
码头上定定瞧着自己的,不是詹信还能是谁呢?!
他竟是提前到了凛州,还等在码头上来接她!
惊喜一瞬间盖过吃惊,甜滋滋地在心头打转。
黎元仪眼睛一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朝着码头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詹信似乎是笑了,也立刻伸手遥遥回应她。
两人虽还隔着水上一段距离,黎元仪却能感受到,他此刻望向自己的神情里含着满满的期待和欣喜。
多日未见,她也是一样,盼着见他,盼着同他好好说说话。
原先还有些担心,詹信知道自己中途去达州的事会有什么情绪,此刻,黎元仪却笃定,只要她告诉他原因,他是定不会同自己置气的。
心头软软的,黎元仪放下手便迫不及待地往船头挪步。
待会,她定要早早下船,更快些到他身边去!
可刚一挪步,她突然想起什么,脚步也随之一顿,心头的欢喜和脸上的笑容也猛地僵住了。
怎么差点把那人给忘干净了??!
若是等会教詹信瞧见王冕也在这条船上,他会怎么想???
她又该怎么解释???
他会不会生出什么误会来?
不,不用问——他一定会误会!
单说她没按原定行程,中途突然改道达州,耽搁两日一事,她解释起来还是方便的。
可是!搭上王冕这个意外,那岂不是很容易就会让人误会,她是故意中途变卦,专程去达州和王冕相会的?!
这,她解释起来,可就麻烦了!!!
黎元仪摇了摇头,不再设想最糟糕的情况。
她回头扫了眼甲板和王冕所住的船舱依旧紧闭的门。
想来,此刻他还在舱内歇息,并未起身。
只要等会,船一靠岸,她便动作快些离船,趁王冕没出来的时候就把詹信一并带离码头。
想来,应当就不会再撞上。
就在黎元仪暗暗盘算、打定主意的间隙里,船已稳稳靠近码头。
船尾的船工握着竹篙,控制船身停准位置,船头的船工顺势往岸上码头,抛了厚重的缆绳,牢牢系紧在木桩上。
待船停稳,船主才将两块木板拼在一块,一齐搭在船和码头间的几步空隙之上,扬声招呼大家下船。
黎元仪走在第一个,想着快些走过,省去后头的麻烦。、
不料,她方踏上木板,向前两步,正要抬脚再走,便逢风起水漾,即便系了缆绳,船身依旧随着水势微微晃动。
黎元仪身形一滞,这一脚便没能踩稳,重心旁落之下,再急着调整步子也是踉跄。
黎元仪只觉脚下一虚,下一瞬,人便朝着木板下的水面直直倾去。
她心下暗道不妙,然而未及她惊呼出声,此瞬息之间,便有一只手臂自她身后侧环揽上前,稳稳托住了她的半边身子。手臂环在腰间轻轻一带,便将黎元仪原本往一旁倾斜的身子又重新拽了回去,扶正了身形。
力道乍起而收,黎元仪人是稳住了,只是不巧,右脚上的鞋在悬空之际甩落下去,坠入水中,随着拍岸回卷的水流,一下子漂远了。
惊魂稍定之下,黎元仪这才猛然回神惊觉,身后那人的手臂还稳稳落在她腰间。
几乎同一瞬,一股淡淡的药香自后蔓延到鼻间,正是当归红花膏的气味。
黎元仪不必回头,也能猜到身后之人是王冕。
她突然有点不敢转眸去看伫立在岸上码头的詹信。
方才的动静想必全须全尾地落进了他的眼里。
连她盘算好要瞒过他的人也一并跳进了他的眼里......
一番心思左右是都落了空,黎元仪心下惴惴,僵在木板上的步子突然沉了许多,很有些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她垂下的眼眸前,突然投下一片影。
升起的太阳不知何时已破开萦绕天际的雾,直直照射下来,映照在来人胸前的甲胄上,折出明冽的光。
一股熟悉的气息随之蔓延,将方才萦绕于鼻间的药香彻底冲散。
黎元仪抬眸去看,来人却已伸手将她揽住,回身往上一带,她被护在身侧收住了腰,随着那人大步迈过木板的动作,一道径直上了岸。
到了岸上,詹信直接改作横抱,将黎元仪稳稳抱起,离开码头。
黎元仪被他全然揽在怀中,一颗心砰砰直跳,盯着他紧抿的唇和流畅利落的下颌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谁知,原本已走出一段距离的詹信却突然停了脚步,回身,望向仍僵立在原处的王冕。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多谢相送,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