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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隐梦 恨现在的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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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元仪质问出声,一股热意涌上双颊,好在她及时背过身去,没教旁人觑见她面上遮掩不住的窘迫。
未料,面对她疾言厉色的质问,身后之人的反应却是无比自然淡定。
“小姐方才应当也瞧见了,在下伤在肩背。
若是不解上衣,却不知这药该如何敷上?”
王冕语气淡淡,端得是半分波澜也无。
甚至,称得上理直气壮、毫不气短。
仿佛,他在黎元仪的船舱里这般突兀地解衣再正常不过,反倒是黎元仪大惊小怪了些。
黎元仪不由憋气,到底没再开口同他相争。
怪就怪自己一时心软,着了他的道。
也罢,送佛送到西。
他那点伤,想来也费不了多少功夫涂药,涂完就让人赶紧走,再没有下次了!
不多时,身后果然淡淡传来一句“好了”,黎元仪慢慢转过身去,见王冕已将褪下的衣裳原样穿了回去,系带也系紧了收拾妥当,半悬的那颗心方才轻轻落下。
她抬眸看向依旧坐在客椅上的王冕,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冷淡:
“时辰不早了,你走罢,我这便要安置了。”
王冕听得她的逐客令,却并不急着立刻起身离开,反倒定定看了她片刻:
“其实,在下此番来找小姐,并不单单是为了求药。
是还有一事,想同小姐相商。”
黎元仪闻言,却并不好奇他口中之事,只是更生不耐烦之意。
她自觉,她和他两人之间,早无甚可再商量之事。
该说的、不该说的,这两辈子加在一起,索性是说无可说了。
也再无必要生出新的波折来。
且她料定,王冕这番商量的话,只怕是托词。
他大抵是要提在达州为何跟随的缘由,可她对此也是半丝好奇也无,更没有耐心再同他耗下去,听他一番闲扯。
是以,黎元仪微抬下巴,语气愈发冷淡,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地赶人。
“王公子,我同你没什么好商量的。
你是自己出去?
还是,让刘护卫进来带你出去?”
黎元仪此话出口,仍坐于船舱一角客椅上的王冕身形微顿,一向笔直挺立的腰身显出崩塌的迹象,却仍不肯放弃。
他抬眸望向她,眼中透出落寞和执迷:“若在下能助一臂之力,帮小姐一道追查达州狱中消失之人的下落,小姐还会觉得,我们之间无可商量之事么?”
黎元仪听了这话,倒确是心头微动,可紧接着,一股更盛的恼意随即涌上心头。
王冕竟知道得这般细致,他到底在达州暗中跟了自己多久?
还是说,从达州之前的滂乡开始,他就在暗中跟着了???
黎元仪冷哼出声,到底压抑住了情绪,没在这等细枝末节处,同他费神纠葛,只开口问道:
“既然你知道此事,那你便说说,打算怎么助我?”
王冕声音依旧平稳,就好像半点也察觉不出黎元仪对他暗中跟随之事的反感。
“达州府衙内,有位我昔日的同窗好友,在下或可借他之手,打探得些确切消息。”
闻言,黎元仪倒有些小意外,达州府衙内居然有王冕的同窗好友?
王冕素来冷淡疏离,这一点上无关男女,皆是如此。
她总以为他为人处世上崇尚一个“淡”字,方才‘同窗好友’四字从他嘴里出来,不可谓不是意料之外。
只是,能将狱中定了罪的孔公公连夜提出之人,想来也是能打通府衙关系之人。
若对方果真是个官高一级、有势之人,王冕即便去问同窗好友,又怎知对方会不会给一个确切的答案?
王冕这时倒看穿了黎元仪内心的顾虑,低声道:“小姐放心,在下是暗中与他书信来往。我这位同窗虽致仕达州不久,势力单薄、人微言轻,可凭多年了解,我深知他品性清正。只要他应下之事,即便上头施压,他也定会选择同我说实话。”
说到这里,王冕微顿,“不过,在下的同窗,也只能帮着问到些消息。至于得了消息之后的事...想来凭小姐之力,也能应付。”
王冕言下之意黎元仪明白,他那位同窗打探消息、暗中传递便是极限了,至于顺着消息去查探追人,还是要靠她自己手里的人。
黎元仪听罢,心中暗忖片刻,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一个可以尝试的法子。
虽则刘护卫那头已托了漕帮里认识的人帮着暗中打听,可那属于江湖路子,如今若是能添一条官府里的内线,便如双管齐下,能更快寻到孔公公踪迹的把握也更多些。
只是,明知此举有益的黎元仪看向王冕的目光中,不得不多了几分斟酌和审视。
她究竟该不该接下他的这份襄助?
若不是孔公公失踪得突然,眼下寻找起来也是毫无头绪,她是断断不会允许自己有这样的迟疑。
从此生一开始,她就已经想定要与王冕划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
可是,眼下的情况,他抛出的橄榄枝,却让她有了一丝丝动摇。
在意识到动摇的同时,黎元仪也不得不思量,若是应了他的帮助,她又要如何回报?
黎元仪索性也不绕弯子,径直开口:“你肯这般助我,方才又说有事相商,难道是要商量若我接受你的助力,该做怎样的回馈交换?”
王冕闻言倒也坦然,或许是心中一早思定,一口应道:“是,在下自然是要回报的。”
黎元仪见他答得这般直接坦荡,虽是有预料,但心下依旧一紧。
她担心的当然不是他有所求,只是,若他所求的,是她万万不能应允之事,那即便她再急着寻人,也是不能应的。
“那你直说便是,你想要何种回报?”
她心头犹疑,话说出口也带出几分味道,王冕却是垂眸轻轻一笑,再抬眸看向她时,温声开口:“放心,在下并非那般不知趣之人。如今某所求的,必是小姐力所能及。断不会提过分要求,更不会......”
他想起什么,迟疑了一瞬,“更不会,像从前时候那般...无礼。”
听他这般说,黎元仪也有些释然,淡淡接道:“如此甚好,你到底要如何?”
王冕静静看了她一瞬,却是没有立刻开口。
屋内一时静了下去。
黎元仪自觉王冕像是在看自己,也像是在透过自己看向另一处。
他思量着、沉默着,被绊住了神。
连带屋外守岗的刘护卫,和一直在船舱一角侍立、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雨莲都不由心内纳罕,怎么这人一到关键时刻就哑了?
可王冕心头那些缠绕多时,碎片一样四散、朦胧、似真似幻的残梦只是无尽翻涌着。
即使近在眼前,他也抓不住轮廓和一丝脉络。
他更不知道,如何将那些梦的片段与迥然不同的现实联系在一起。
喉间微涩,他恨自己欲言又止,却难以梳理开口说明的契机。
正如他也一样恨自己,恨现在的自己,也恨那些梦里的自己。
罢了,那毕竟是些未能拼凑完整的无端之梦,尚未厘清来由。
也或许虚妄之所以是虚妄,就在于根本无来处、也无去处。
过了好半晌,王冕的视线焦点才重新真正回到黎元仪身上。
他不知道,他的目光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能意识到的沉郁,声线还带着晃神片刻里翻涌上来的缥缈:
“在下要的,不过是你的一个答案。”
黎元仪一时难辨他话中深意,刚想追问,王冕却是已经站起身,慢慢走到舱门边。
“问题在下尚未厘清。”他抬眼望向船舱外的月色,语气平静,却很认真:“只能待时机到了,再来相问。”
他回头深深看了黎元仪一眼。
“小姐只需记得,还欠在下一个答案便是。他日,我来相问,小姐据实以告,那便足够了。”
不等黎元仪应声,王冕抬步走出船舱。
“夜深了,风也停了。在下告辞,小姐早些安置罢。”
*
王冕这未竟的一问,被黎元仪先转头放去了一边。
好在,接下来几日,他算得上安分,并没有再登门。
只每日,船上隔三岔五便能听得一阵琴声。
曲声悠悠,缠绵悱恻,端的是教人听之留连,心绪难平。
连一直以来对王冕其人多有抵触的雨莲,在这略显枯燥的船上,也逐渐被琴声所俘获。
起初,她只是悄悄侧耳倾听。
到后来,随心而动,索性将舱门打开半扇,倚在门框边,好半天一言不发,只是静听。
待听到动情处,雨莲甚至还会抽出手帕,轻轻抹眼睛,咬唇回头看向依旧平淡如初、喝茶看书、摆弄棋子的黎元仪,欲言又止。
黎元仪头也没抬地道:“怎么了?”
雨莲又咬了咬下唇,犹疑之下,到底还是没忍住,问道:
“小姐,这曲子听得我心里酸酸的,连眼睛、鼻子也跟着一块儿酸酸胀胀。恕奴婢耳拙,却是不知,这曲名为何?”
黎元仪不觉有些好笑,端着茶盏的指尖,摩挲了一下温热的杯身。
她听是听出来了,却不想道明,这是一首诉尽男女情愫、追怀感伤的求爱之曲。
黎元仪淡淡抬眸,瞥了眼传来琴声的船头方向,随便诌了一句搪塞话,“曲名我也不知,只知道这是首感念亲人、遥遥祝福的曲子。”
雨莲闻言愣了愣,却是真信了,下一刻,眼眶却更是红了一圈。
“原是如此......难怪,我方才听得心里酸、眼睛也酸。”
雨莲低低道:“我也好想阿娘、阿爹,他们走得太早了......”
黎元仪垂眸饮尽盏中茶,放下茶盏,顺手将手边的那一碟点心推过去,声音放轻些许:
“好了,别光顾着伤心。
这点心不错,种类也多,你尝尝哪个最好吃。”
雨莲吸了吸鼻子,乖乖应下,回到桌前坐定,拿起点心慢慢吃起来,不再问起那曲子的事。
*
三日光景一晃而过。
第四日清晨,天光微熹,船自水上徐徐前行,穿破弥漫江上的薄雾,即将驶抵凛州。
黎元仪一早收拾妥当,出了船舱,站于船舷边,眺望远处即将停靠的码头。
此刻顺风顺水,船只虽已逐渐减速,行速却也不慢。
不过转眼瞬间,前一刻还觉得轮廓模糊,瞧不大清楚的岸边,竟随着飞快行过的距离,一点点在视野里清晰起来。
黎元仪不由心念微动,这几日里浮现过不知多少次的念头,再度回到脑海中——
詹信不知现下到了哪里?
这一次,未及她细思,便觉出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自码头方向沉沉落于她身上。
黎元仪追溯回望,却是整个人随之一怔。
凛州码头上,那道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早已直直立在那里。
他显然是看到了她,虽身形未动,眼神却愈发炙热,一瞬不瞬地追逐着立于船上的她。
詹信......竟是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