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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同船 便帮他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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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了黎元仪这句质问,王冕本就局促不安的身子登时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
只一双一眨不眨的眼睛凝视黎元仪,眼睫扑闪着,承接她的怒火。
黎元仪眼见王冕的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到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冒出来。
活脱脱一副张口结舌、道不出缘由的模样。
她心底原本还残存的那点疑虑和怀疑,反倒彻底消散了。
即便如今的黎元仪早已对王冕无意,甚至心生厌嫌,却也清楚,以他的身份立场、为人脾性,是绝不可能与孔公公之案有任何牵扯的。
既如此,他究竟为何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同她又有什么干系?
这般一想,黎元仪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势和恼意,也渐渐淡了下去。
她有她的行程与目的,懒得再深究旁人的去处。
黎元仪立于巷角,转眸往远处码头方向眺了一眼。
平白耽误这许久,预先定下的船也不知到了没?
收回视线,黎元仪随手折起手中软鞭收好,目光复又淡淡扫向眼前依旧面红耳赤的男人,声音平静而无波:“这样的事,我希望不会再有下次了,王公子。”
黎元仪话音落下,王冕的肩头随之一凛,紧接着无声无息耷拉下去。
他眼底蕴含的光也一下子黯淡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句话都没能憋出来。
只那双失去光采的眼里透出寂寥的情意,难言却赤裸、滚烫而直白,根本无从遮掩。
黎元仪早撇开脸去,不再看他。
可她身后的雨莲和周围的护卫们,却是个个眼明心亮。当即眼观鼻、鼻观心,有的望天,有的看地。气氛一时近乎凝滞,谁都不敢莽撞腾挪。
恰在此时,原定留在码头的那个护卫快步奔入巷中回报:
“小姐,船到了,一应物件已经搬上去安置妥当,可以登船了。”
黎元仪闻言,当即抬手往后一挥,语气干脆:
“知道了,把人放了,收队上船!”
“是!”护卫应声松开王冕,迅速散开。
黎元仪没有回头再看王冕,径直提步向码头方向而去,将那道仍僵立在原处的身影干脆抛在了身后。
*
黎元仪登船后,先在甲板上检视了一番安置的行李箱笼是否妥帖。见所有物件都依照吩咐整齐码放、捆扎牢固,这才颔首,放心移步。
此次预定的船与前次颇有不同,她有心查看清楚,便未直接入船舱休息,而是带着雨莲沿着船舷,自船头至船尾走过一圈,默默熟悉结构与布局。
此船正如刘护卫之前所言一般,比之前次的船小巧许多。
好在,船只虽小,船家却打理用心。
甲板松爽,船舱洁净,各处角落都收拾得颇为利落。
这般境况,想来即便船身空间有限,待开船后,也不至于太过憋屈。
绕过一圈,黎元仪心下安定,正准备转身踏入船舱,眼角余光却骤然一凝。
黎元仪怔了怔,视线滑过眼前再度出现的王冕和跟在他身后的小厮,不由蹙眉。
他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方才在巷角自己还是待他太过宽容了?!
竟是教他毫无顾忌,眼下干脆敢这般堂而皇之地跟到她面前来?!!
难不成,他还打算坐船跟上一路么?!
黎元仪面色难看,再开口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冷。
“我想,方才已经同你说得很清楚了。
王公子这般教养才学,想来不会听不懂罢?”
这次,王冕倒是开口说话了。
“殿、小姐,我也租了这条船。”
什么?
黎元仪一怔,预备接下去的话顿时卡壳,她盯着王冕,眼底仍有怀疑。
王冕也瞧出她的意思,“若小姐不信,可派人去问船老大有无此事。”
刘护卫恰时上前一步,在黎元仪身边低声道明:“小姐,这条船是今日去往凛州最合适的了,当初定下时,船家就曾说过,我们一行人之外还有两人的空余。”
他这一提醒,黎元仪立刻想起,确有此事。
方才骤一见王冕登船,她震惊气急之下竟是将此事全然忘了,此刻回神,再看向王冕,更觉此人可恶。
显然,她在尚不知情时,便教他算计了去。
一股气在胸口横冲直撞,她想开口质问,可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吞下。
到底是船家正常营生,王冕既也付了定金,他登船便是合乎船家规矩的,她纵使再恼,也没有立场开口斥责。
她心下暗忖,停下两日,眼下断不能再凭意气下船。
否则正如刘护卫所言,想立时再寻到一艘出发时辰、行进路线皆合意,船家又稳妥周到的船,怕是难了。
思及此,黎元仪到底闭了闭眼睛,咽下不快,再睁开眼时唯有漠然,视眼前人如无物一般,再没旁睨一眼,转身撩帘进了船舱,反手合上了门。
眼不见为净。
至多再有几日便到凛州了,忍过这一路,便是两不相干。
待到凛州与詹信汇合,她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跟。
*
这是黎元仪第二次坐船。这次,自起航伊始,她便早早有了应对。
先是同雨莲一道,取出上回那妇人赠予的香丸,置于鼻下轻嗅,又在热水中添了橘皮丝饮着。
一番运作下来,到底比头一回时从容许多。身体和心境都逐渐适应水上的波动,竟是半点都不曾再有晕船的苦楚。
船舱开了半扇窗透气,想着不愿再撞见不想见之人,黎元仪索性安静待在舱内看书,清静自在,倒也自得其乐。方才因那人生出的郁气,彻底淡了忘了。
天光昏沉,用过晚膳。
黎元仪打量时辰尚早,船舱内恰摆了副棋局,一时技痒,预备拉上雨莲对弈两局便早作歇息。今日多折腾,本也乏了。
谁知她方好整以暇,执黑落下第一子,舱门上忽然传来几声清浅的扣门声。
雨莲只当是船家伙计送来晚膳后的茶水点心,并未深思,眼睛仍盯着棋盘思考落于何处,头都未抬,只扬声朝外间问道:“何人?何事?”
外头正守着门的刘护卫压低声回道:“是...王公子。他说有事要求见小姐。”
黎元仪执棋的指尖一顿,眉头微蹙,抬眸看向紧闭的舱门。
天都黑了,他又来做甚么?
她的视线重新回到棋局,淡淡回了两个字:“不见。”
话音落下,外头没了动静,彻底静了下去。
黎元仪料想人已走了。
也是,他素来心高气傲、极为重视声誉和体面。何曾心甘情愿放低过姿态?
即便前些次,一改常态,做出诸多不像他会做之事。
可到底,曲意折腰、刻意争取,并非他本性。
勉强去做,又能坚持到几时?
兴许,方才那冷硬的两字“不见”,终于彻底教他失了耐心,伤了体面,也灰了心。
他终于撑不下去,不再做根本不适合他的事。
彻底作罢,不再多言,安静离去。
也好,没有这些多余的事,于他们两人才是好事。
想到这里,黎元仪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只是,被这么一搅和,下棋的兴致散得一干二净。
她索性拾起棋盘上落下的黑子,连同手里攥着的棋,一并丢回棋篓中。
“罢了,还是早些安置罢。”
不想,她话音方落,门外便再度响起说话声。
这一次,不是刘护卫传话,而是王冕的声音。
“叨扰小姐了,在下并非有意纠缠。
只是,白日里在巷角受制,双臂反剪处被拧伤。
起初,尚能强忍,可方才用膳时,竟是连筷箸都举不起。
肩臂处淤青成片、肿痛不已。
船行水上,寻药不易,故而只能冒昧前来。
若小姐带着合用的药膏,可否借某应急?”
这声音清润依旧,只是从中透出的气息,与从前那股高山白雪般的冷冽相去甚远。
带着十足的艰涩,每个字都又轻又缓。
几句话说完,仿佛用去他好一番力气。
虽隔着一道门,黎元仪未瞧见半分他的神态,却也能清楚想见他此刻的模样。
清高冷傲、从不屑低头之人,这般放低了姿态相求,只怕是为难到了极致。
黎元仪想起白日里他在巷角被反剪住双臂,狠狠压制在砖墙之上的模样。
是了,刘护卫本就是她亲挑入府的,看中的便是他那一身天生巨力,单手可举百钧之石。
今日巷子里仓促围堵、全力制压,所使力道可想而知。
王冕当下双臂未折,已是幸运。
念及此,黎元仪暗道王冕这番求助,应是掺不得假。
他恐怕真是疼得不行了。
也罢,他尾随窥伺本是不对,可今日这番狼狈和伤损,到底是因她的人而来。
便帮他这一回,两不相欠。
黎元仪朝雨莲看了一眼,雨莲会意,朝外扬声道:“稍等片刻。”
雨莲从贴身带的药箱里寻出一盒当归红花膏,转身将门拉开些,递了出去。
未料,门外那人却未伸手来接。
王冕指尖轻扣门沿,将门径直推开半扇。
正值月上中天,皎洁月色正盛,自他肩头斜斜洒入,照进舱内半寸。
王冕整个人立在光与影之间,脸色苍白不见半分血色,带着遮掩不住的伤后憔悴。
两人目光猝然相对。
黎元仪神色微冷,声音也一并沉了下去:
“我既已肯给药,便是愿了结前事。
你取了药膏走便是,怎敢这般无礼,竟擅自推门?”
王冕望着她,闻言面上倒未显波澜,眼神清浅而平静,仿佛未觉所作所为有何不对。
缓了缓,他方轻声开口:“小姐的药想必是极好的。在下这点伤虽是麻烦,却也算不得多严重。用上这药膏一次,想必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若是拿回去用后再特意送还,反倒多生周折。且,某方才听到小姐说要安置,若一来一回,反倒要误了小姐歇息。
不若我便在此处理伤口,省得待会再来叨扰。”
说罢,他顿了顿,唇角极浅地向上一勾,近乎自嘲:
“某知小姐不愿见我,既如此,何必再折返一趟,教你多烦一次。”
他愈说愈直白,语气却依旧平稳,半分不觉气短。
在黎元仪听来,这话竟当真周全合理、滴水不漏,教她一时挑不出错来,只微微一怔。
在这短暂的空白里,王冕已视黎元仪的反应为默许,抬脚轻轻跨进船舱。
门外守着的刘护卫心下犹疑,可到底未听得黎元仪出声斥止,便没有再作阻拦。
王冕进门时,手腕轻轻向后一拨,原本开了半扇的门便缓缓合上,只留下一掌来宽的缝隙。
他进舱后倒是规矩,未再多看向黎元仪,只寻了舱内一侧的客椅坐定,接过雨莲递去的当归红花膏,放于一旁小案之上。
黎元仪见他动作还算利落,料想上药也是片刻之事,索性撇开视线,不再看他。
可她目光方要微动,便见王冕垂下眼帘,伸指去解上衣系带。
江上夜风顺着半掌宽的门缝钻进船舱,舱内烛火摇曳、光影明灭。
偏在这一刹那,王冕不知何时扯松的衣襟,自脖颈直直滑落,垂至肩峰,又顺着肩线猛地一坠,径直褪至半臂,松松垮垮地勾在肘弯处。
夜风骤紧,沿着摇动的门缝,灌进舱内。烛火摇曳得愈发厉害,竟连着灭了两盏。
舱内光线骤暗,微光曳动间,王冕半边胸膛与大半侧肩背,骤然尽数袒露在外。
饶是此间昏暗,他依旧白得晃眼,衬得从后肩延至腋下的那两道青紫淤痕,清晰到触目惊心。
袒露的上身清瘦、薄肌贴骨,肌理浅淡而收敛,筋劲暗藏。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然,黎元仪怔愣失神一瞬,随即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弹起身来,惊怔与窘迫之下,当即直直背过身去——
“擦药便擦药,你脱衣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