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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晕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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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船的时辰到了,黎元仪站在船尾,眼看站于码头处送行的詹信渐渐看不清了。
雨莲见她一言不发,也迟迟没有挪步去船舱里休息,以为她是伤怀分离,“小姐莫伤心了,我猜啊,姑爷心里更急,待事情办完,定会马不停蹄前来与小姐汇合的。奴婢估摸着,定用不了十日那么久......”
为了掩人耳目,这次单独随行黎元仪的侍从皆改口称她为小姐。
黎元仪摇摇头,她倒不是感怀分离,“我在想别的事罢了。”
两人搀扶着往船舱走去,这艘船大,船舱不仅宽敞连布置也干净。船上蔬果点心一应俱全,歇坐着看会水上的风景,不多时便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不妙的是,开船堪堪过去约莫小半个时辰,黎元仪便开始尝到晕船的苦楚。
她本就是第一次出远门时搭船,过了初时那股新鲜劲,等船彻底行到广阔无垠的水面,一刻不停的水波摇晃感带来的不适便渐由腹部攀升。
一摇一晃间,黎元仪感觉自己就像是那飘在水里的半桶水,方才惬意时吃进去的茶水蔬果在她胃里哐当哐当地碰壁,涩嘴又烧心。
胃里的难受蔓延到喉间不上不下的,连带着原本清明的头,也被难以忍受的那股沉闷晕眩感充斥占领。
黎云仪抽出帕子,连手指都在发颤。她本想抚掌胸前顺顺气,未料手拿着帕子刚放到胸前,胸口便是一阵发腻,胃里喉间的酸水一阵翻滚,差点忍不住想吐。
再看雨莲,她也是一样,一张小脸煞白,难受得七荤八素的。
想来两人都是第一次长途坐船,船舱虽大,此刻仍显得浑浊气闷。两人皆是头晕目眩、难受无比。
雨莲还一心记挂着黎元仪的现状,想着上前照拂,奈何她自己脚下都软绵绵的,头重脚轻得厉害,扶着桌沿方才勉力站稳而已。除此以外,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黎元仪念及好歹今夜还要宿在这间船舱里,若是一个按耐不住,果真在这里吐了,污了地方,那就不是难受一时了,恐怕这一路都得熬得无比艰难。
她素来爱洁,念及此,立刻强撑着忍住翻涌的恶心,木着身子开门挪出去,顺带挽走了站不稳腿发软的雨莲。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船舱,踱到船舷边,透出一口长气。
本以为吹吹风透透气会好些,不料,恰逢一阵风起,水面上带着湿土水草味的湿腥气一股脑钻进鼻腔,本期望能得到缓解的晕眩感反倒发作更烈了。
两人扶着栏杆,只觉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忍不住伸头出去一阵干呕,偏白耗了许多力气实际上什么都没吐出来。
酸水在胃里喉腔间乱窜着作乱,两人眼眶发红,对视一眼,只觉难受地昏天黑地,浑身发颤、脚下发软,再撑不住,俯身探头出去又是一阵干呕。
黎元仪和雨莲二人正难受得紧,原本在一旁与人说话的一位商妇看不过眼了,搁下话头快步过来。
“两位姑娘快别贴着船舷边上站着了。”那妇人语气和善,“你们晕船至此,昏天黑地的,倚在边上又探头出去,万一水里起了波浪,船身稍一哆嗦,不慎栽下去可怎么好?”
此话听着有理,黎元仪回身转眸去看那妇人,见她面色红润,站在船上如履平地,一派淡然、浑然无事人模样,不由对她的话更听信了几分。
那妇人瞧出她二人腿软,有心无力,便展臂将二人一左一右扶到船上安置座椅的歇脚处,寻了副桌椅让她们安稳坐下,转身又让船上的侍者端两碗热白水来。
黎元仪见那妇人摘下系在腰间的小囊袋,从里头取出两粒包着牛皮纸扎紧的香丸,给她们一人一个放到手心里。
“这是我自家制的香丸,专为这容易晕头转脑的时候备的。
里头掺了生姜、橘皮、薄荷一类能醒神清听之物,姑娘拿到鼻尖嗅着,片刻后会感觉好些。”
黎元仪和雨莲各自接过香丸,此刻难受晕眩地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只勉强对着那商妇颔首,以手势道谢。
两人依言照做,将香丸拆开,凑到鼻尖下轻嗅,未料这小小香丸确实灵验,不过几息之间,那胃里腹腔间翻涌的酸水便缓缓压了下去,原本涨起涨落的恶心感连同胸口狂跳的心绪也一道慢慢回落平复。昏沉发胀的脑袋,也渐渐清明起来。
待两人平静舒缓下来,身上又有了些力气,便郑重向那商妇道谢。
“多谢夫人出手相救,若非得夫人好心照拂,我们二人还不知要在船边难受多久。说不定真要一个不慎栽下水去。多谢!”
那妇人本只是一时好心,见她二人穿着考究,虽不知用料,却通身显出遮掩不住的大家风范,原也没指望这般金贵漂亮的人物会对自己这一个寻常妇人多礼。不料,她们稍一缓过劲,便立刻郑重道谢,还一口一声唤她作“夫人”,这般谦和有礼,倒教她心头一暖,顿时笑得两眼眯成了月牙儿。
“不妨事,不妨事,两位姑娘多礼了。”妇人连连摆手,又细细看了她们二人两眼,轻声叹道:“瞧你们这般年少,身边竟也没跟个年长可靠的嬷嬷照料着。女儿家家出门在外,本就不易,还是要多小心,互相照看着些才是。”
那妇人一番话说罢,不远处原本一直暗中关切着此处动静的几名护卫,不由身形一顿。
他们几个乔装易容,不显山不露水地混在乘客之中,从头到尾都暗中盯住自家主人。就怕两人晕船昏沉,靠近船舷后有个什么闪失。是以方才大气都不敢出,只待稍有闪失便随时上前。
此刻听得商妇的感叹,四散分开的护卫不由面面相觑,不动声色地互相对视一眼,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的喝茶,晒背的晒背,嗑瓜子的嗑瓜子,错落有致地依旧藏在人群里,不叫人瞧出他们的实际注意力在何处。
先前要的两碗热白水也送了过来,那妇人又从随身的那只小囊袋中取出一小撮晒干的橘皮丝,依次放进两碗热水里。
原本平平无奇的两碗白水渐渐晕开透亮的金黄色,清香扑鼻。
那妇人笑道:“这寻常随手就丢的橘皮虽不起眼,却有许多好处。晒干后往热水里随意加些,便能起到清热降火、理顺脾胃的作用。像是你们眼下这种情况,喝上些也能压一压晕沉泛酸的苦楚,比光喝那白水或是茶舒坦多了。”
黎元仪和雨莲便捧起茶碗,指尖触及粗粝质地的碗沿,虽是不习惯却也分外新奇,咽下一口带着清香的热水,果不其然,好受了些。
妇人见她二人面色逐渐缓和,两碗热水也见了底,放下些心去,又笑着嘱咐:
“安心在这儿再坐会也好,若是还觉得难受,便依旧拿这个香丸嗅,再喝些热水顺气。你们既是结伴的,这一路上也可随意些说说话,聊些轻松高兴的事。
左右别把心思放在注意这船的波动上去。心思挪开些,不在意,人便也没那么难受了。这般适应过一阵,往后再坐船也能轻松些适应,兴许再不会晕了。”
黎元仪和雨莲一一将话听进去,心里对这第一次坐船犯晕的无助也消去许多,总归有了应对的法子,二人心里对这热心肠的妇人满是感激,当下便依着她的嘱咐,卸下紧绷,仍于那处闲坐着慢慢攀谈起来。
午后艳阳高升,暖风和煦轻拂过平缓的水面。黎元仪和雨莲慌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晕船之感果真随着话头流转逐渐散去,不知不觉适应了船身的摇晃,有了如履平地、安之若素的坦然淡定。
一番攀谈下来,黎元仪得知,眼前这位和善的妇人原是自滂乡探亲归来,坐船返乡的。
这艘大船目的地虽是黎元仪此行独自前往的凛州,但行到中途船会在一处码头稍作停留,作卸货和采买补给之修整。约莫要停靠上几个时辰后,方才会重新起航往凛州而去。
而那妇人,正是要在这中途停靠的码头处下船。
说来也巧,这处中途停靠的码头所在,正是黎元仪近来多次思及之地——达州。
这厢,黎元仪正听得那妇人说起夫家是在达州城内开铺做药材生意的,不由心思一动,想起尚在京中那日崔女官告知的孔公公之事。
既然都是达州城里开铺子做生意,又说那孔公公做的点心生意火热到日日排长队,那多半是知道的。
她有心探问,面上露出几分怀念的笑意,顺势道:“不瞒夫人,我虽未去过达州,可约莫一年多前,我曾吃过一种特从达州城带回京的名点。虽不知道是哪家点心铺制的,我却还清楚记得,那板栗饼的滋味甚好。”
见那妇人听了露出不甚了然的模样,黎元仪便笑笑,又补充道:“带回京的人曾说起,这是达州城里排长队都未必能够得上买的点心,据说方子还是从宫里的御膳房流出来的......
方才,见夫人正说起家乡事,这不,我倒是突然念起那板栗饼的滋味。只是不知,那家点心铺子,如今可还开着?”
黎元仪这话一出,那妇人想起什么,立刻有了反应,只是面上下一刻流露出的神色竟是浓浓的惋惜。
她轻拍了一记桌沿,叹道:“姑娘说的这家点心铺子我晓得!确实生意曾一度红火得很!只可惜......”
说到这里,那妇人声音微顿,望着黎元仪的眼神中除了惋惜之色还有几分犹疑,似是不确定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片刻后,她叹了一声,方才接道:“我说出来姑娘可不要害怕,那店家也是糊涂,生意最盛之时偏生鬼迷了心窍,竟是卷进了一场人命官司里!掌柜的教人当场拿住进了大牢,铺子没过几日就彻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