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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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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官司”四字甫一入耳,黎元仪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她虽竭力克制面部表情,心底却是实实在在猛吃一惊。
要知道,她原本只是想着借板栗饼的由头探问一句,确认那孔公公如今是否还在达州城里做点心铺子的营生。可居然会得到这么个答案,这却是她万万没有料到的。
那妇人还在接着感叹,说什么后来虽有许多店家趁机争相模仿那板栗饼,但却无一人做得相像,见黎元仪不说话,脸上错愕的神情依旧,便猜是乍听凶事让她害怕了,立时便收了话头。
“姑娘,还是喝些热水暖暖身子罢,这桩案子没什么好打听的,早都结案了.......”
早都结案了?
黎元仪暗道不好,立即压下心底翻涌的犹疑,开口追问。
“我方才实在是吃惊,可、这店家既做得一手好点心,生意也如火如荼的,怎么就卷进了这种官司里?案子既是早就结了,难不成真是那家点心铺的掌柜所为?”
那妇人见她满脸都是不知情的讶异,想来这般大家出身的年轻小娘子平日里甚少出门,眼下偏念起从前吃过的一道点心,未料开口相询还撞上这么些离奇的隐情,倒是勾起了闺中难遇的旺盛好奇。
这么一想,她便也理解了,愿意再多谈上几句。
左右这路途还长,寻些事做做。
那妇人起了谈兴,先故作神秘地往周围扫了一眼,连声音都一并压低,带着几分街坊邻里间传八卦的热络口气:“我也是在旁人议论时随便听得的些边角消息,这案子当时就没公开审过,虽说达州城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可怎么猜的都有,虚虚实实的,姑娘你不必当真,听一耳朵当个闲谈就是。”
黎元仪点头应了。
那妇人这才又接下去:“在我看来,只一样肯定是确确实实的,那便是案发那晚,那两人确是死在了那掌柜家中。当天一张桌子三个人,到最后就一个活了。偏生这掌柜说自己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
这官府审来审去的,也找不出旁的凶手,到底只能这么定案。
喏,这掌柜自从被捉进大牢,就再没能出来。这案子结了有一阵子了罢,恐怕这人命不久矣。不知什么时候,就该拖去菜市口,咔嚓了......”
到了放饭的时辰,那妇人起身回了自己的船舱。黎元仪和雨莲虽不再难受,却依旧没什么胃口,想着多少还是要吃些,俩人便也回了船舱。
雨莲原自觉没什么胃口,可待船家准备的饭食端上桌,却来了胃口。
她细细瞧去,端来的几道菜虽不是什么稀罕珍贵的食材,却胜在干净清爽新鲜。
特别是中间那盘鱼脍,占了渡船之便利,用的正是沿途新鲜捕捞上来的青鲚。
刚出水的鱼,去皮后洗净血气,细细剖成薄如蝉翼的片状。辅以姜醋、黄酒,佐以椒芷、蒜齑。未及下筷,便已吸睛非常。
雨莲替黎元仪布菜,第一道便布了这道鱼脍,黎元仪尝过称好,见雨莲两眼愈发光亮,便索性让她坐下同食。
“罢了,我胃口不佳,本也吃不了这么多。何况眼下出门在外,别讲究那些个虚礼了。你方才难受得紧,站久也受不住的,还是坐下一道吃罢。”
雨莲期期艾艾坐下,尝过鱼脍果然立时两眼放光,食欲大振。
黎元仪笑着看她吃,见她一会就扫去半盘鱼脍,少不得要提醒她悠着点,“再好吃也是生冷的菜,方才晕船胃里酸水倒腾得厉害,眼下便是再爱吃也要控制着些,别吃过头又难受上了。”
这话雨莲听进去了,不再吃那盘鱼脍,转去盛了碗热汤,也给黎元仪盛了碗,见黎元仪只动了几筷饭菜,不由担心:“可是这饭菜粗粝,不合小姐胃口?还是,身上依旧难受得紧,影响了胃口?”
黎元仪摇摇头,“不太饿罢了。”为了不让雨莲絮叨,她端起那碗热汤羹,慢慢喝着。
船舱里安静下来,黎元仪沉下心来细细回想方才那妇人所提的案子,越想越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偏偏是孔公公卷进了命案官司?还是在生意鼎盛时出了事?
她想起那日崔女官提及孔公公时说起,他每每写信给林公公都是想法子在问御膳房的点心方子。
这么一个想在红火生意上添柴加火的人,会犯下这样的命案?
事后却只说自己醉酒不记得,来企图开脱自己么?
黎元仪指尖摸索着温热的碗沿,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念头。
左右待她到了延州安顿下来后,还是要派人设法前去达州打探孔公公其人的。眼下的境况来看,与其日后来探,倒不如趁此次船停靠达州城码头时,下船亲自走一趟。
她并不指望能翻出什么要紧的真相,只是想趁着凑巧的时机,设法先去见这孔公公一面。
就是,这般决定,实在是有些突然了。
要知道,詹信本就不放心她今次坐船独行水路,甚至想过抛下手中事陪她同行。
若教他知晓,她竟临时起意,打算中途下船,往那人生地不熟的达州城去见一位人命官司缠身的人物,他必定愈发担心不安。
更何况,岭耸山本就险峻,詹信此刻正在山中领兵操练,军务紧要、兹事体大,这般紧要关头,半点分心都不该有。
可,若教她就这样眼睁睁路过达州,却不入城查探一番,她又心内难安。
只怕这一次错过,便是彻底的错过,孔公公这一脉的线索便再无推进之机。
她转眸看向半开的窗外,艳阳之下一望无垠的灿烂碧涛。
粼粼碎光随波荡漾,恰如她此刻举棋不定的心绪。
*
这一路果然顺风顺水,两日后,船稳稳停靠进达州城码头处。
黎元仪同先前那位好心的妇人道别,瞧着那妇人下船离去,转身回到船舱。
待舱门合上,黎元仪沉声道:“刘护卫,你近前来一趟罢,有事要同你相商。”
船舱门一开一合间,一道高大利落的身影已然闪身入内。
雨莲只觉眼前一花,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竟是没能看清他是何等身法。
来人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属下在此!”
黎元仪见他头上裹着布巾,脸上贴着成片的络腮胡假须,鼻旁还添了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与在京中时的模样判若两人,不由会心一笑。
莫说旁人,便是此刻回京,公主府旧人见了他,也绝认不出这是从前府里的刘护卫。
这倒是给了她一些别的想法。
黎元仪直接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笃定:“我打算稍后下船,进这达州城内。至多停留一两日光景,将一些事打探清楚便走,不会多耽搁。”
刘护卫是此行十几个护卫之首,闻言当下,眉头随即微动。
滂乡临行前,詹信曾同他对过行程且有多重嘱咐,刘护卫深知驸马将长公主看得何等紧要,虽目前为止一路安稳,但他每每思及驸马嘱咐自己时的神情,便自省万不可掉以轻心,定要事事小心、不可大意。
未料,眼下到了达州,原本只暂停三两时辰而已,殿下却是突然提出要在此停留。
这般中途改道,无异于原计划的后程安排全部推翻重来,他内心不安,当即低声劝阻。
“小姐,此事还请三思。此船前后人员主事安排,属下等都已熟稔,坐此船照旧出行必不会出乱子。定可保小姐安稳到凛州,与姑爷如期汇合。”
“可若是现下强改计划,在此地停留数日......”刘护卫顿了顿:“只怕,会惹来意料之外的变故。”
黎元仪自然知道他说得在理,可心头那股急迫却是压不下去。
她既已途径达州,又骤然听闻孔公公落得这般境遇,此等机缘不可谓不是天意使然。
哪怕只暗中见上一面,问几句旧事,也好过错手之下彻底断绝线索。
刘护卫见她不出声,只好大着胆子继续进言:“您有任何事要查,只管吩咐属下,待到凛州将小姐安稳托付于姑爷,属下即刻可奉命回此处为小姐细细打探,实不必您眼下在此耽搁,亲身查探。”
黎元仪明白,刘护卫是为着她和驸马的安稳着想,按原计划随这条船几个时辰后开拔离岸,到凛州之后再做打算便是最稳妥的法子。
可,她更清楚自己为什么着急——案子已定许久,孔公公问斩之事只剩时间问题。
若是不凑巧,现下他也可能已经被拉去菜市口行刑了去。
没了这个人,往后就算她腾出手,派一整支护卫队前来查探也无济于事。
她每多一瞬的犹豫,都有可能导致再查不清玉楼的底细。
思及此,黎元仪的语气便不容再劝。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且我只在此停留一两日。届时即使查不明白,也绝不再作停留,定然依你所言,往凛州去与姑爷汇合,再做别的打算。”
刘护卫见她言辞恳切坚决,心知再不能多言强劝,只得躬身行礼,算是应承了此番变动:“既如此,属下等定当鞠躬尽瘁,配合小姐行事!”
黎元仪见刘护卫松口应下,稍缓语气,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好教他安心。
“你想,我们就算按先前计划的时日到了凛州,也是要在那里等上三两日功夫,才能等到姑爷他们赶来。既如此,左右都是等,在凛州等和在达州等,又能有多大分别?且我说到做到,至多只在这里待上两日,绝不拖延!”
刘护卫无奈,只得点头称是。
黎元仪笑笑,想起尚在山中的詹信,不由软了心肠,望向刘护卫的眼神微闪,倒是险些忘了叮嘱这最要紧的一桩。
“你可不许暗中想法子给驸马传信。他如今带兵操练要紧,莫为了这点小事惹他分神,平白误了大事。
左右我们在凛州相逢之日不会生变,你万不可多此一举!”
刘护卫闻言一怔,原本他是起了传信的心思,未料当即被点破,不由尴尬一笑,垂首应道:“是!属下明白的!”
黎元仪上下打量刘护卫周身做派,最后目光复又落于他的脸上,揶揄一笑。
“你这身装扮倒是有些火候,待会进城前,我也这般易容改装一番。想来,再不会有人认得,也可少去许多事端。”